費雪在蘇聯的那段時間,養成了喝伏特加的習慣。
不是因為他喜歡伏特加,他不特別喜歡任何酒,是因為在莫斯科,拒絕別人遞來的伏特加比接受它要付出更多的社交代價。那代價讓他學會了接受,接受了之後他發現伏特加充斥在冬天的莫斯科有它的道理。你喝下去,那個東西從食道一路燒到胃,那灼燒感讓你確認你的身體還在,你還活著。在那座灰白色的城市裡,那種確認比你以為的更重要。
他住在一間政府安排的公寓,窗外是一條他念不出俄語發音名稱的街道。那條街道下雪的時候很美,不下雪的時候讓他想起新墨西哥州某個他寧願忘記的下午。公寓裡有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一具爐子,爐子上方的牆壁被煙燻黑了,那黑垢讓他每次煮東西的時候都看著黑垢想,住在這裡的前住客曾在那具爐子上煮過些什麼。
他不知道答案,那未知讓他每次看著那片黑垢的時候,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情愫,像是有很多個他不認識的生命,曾經在那個空間裡存在過。他現在在那個空間裡,是接續那些生命之後的一個,這讓他和那些生命之間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連結。
他在蘇聯的任務說起來很簡單,就是偷學氫彈技術,但實際做起來需要一種他花了一段時間才習慣的耐心。那種耐心不是等待,而是當你把自己的存在縮小到幾乎不存在,讓別人忘記你在那裡。然後在被遺忘的狀態裡聽、看、記,好把需要的東西帶走而沒有人知道你帶走了什麼。
他不喜歡那份工作,但他做得很好,那兩件事同時是真的,他帶著不喜歡很好地在那裡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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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莎是他在蘇聯遇見的第三個重要的人。
第一個是他的接頭人,一位在列寧格勒賣古董鐘的中年男人。那個人的眼睛讓費雪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像是你在看一面鏡子,但鏡子裡反射的不是你。第二個是一位負責幫他安排資料傳遞的女人,她的名字他從來不知道,他叫她瓦蓮京娜,她說那不是她的名字,他說我知道。他們就這樣彼此叫著假名,在莫斯科的幾個公園和博物館裡交換信封,說幾句話後分開。
娜塔莎是他在某個技術交流場合遇見的,那個場合是蘇聯安排的,讓他和幾個蘇聯科學家坐在一間會議室裡,聊一些雙方都知道對方不打算說真話的話題。那種聊天讓費雪覺得自己在一場精心設計的戲劇裡扮演一個角色,所有人都在扮演角色,沒有人說真話。但那份虛假讓每個人都得以放輕鬆,因為你不需要保護真話,你只需要把你的那個角色扮演好。
娜塔莎坐在那間會議室的角落,她不說話只聽。在那個所有人都在說假話的場合,她的與眾不同引起費雪注意。在一個所有人都在表演的地方,遇見一個不表演的人,不表演讓那個人比所有表演的人都更突出。
他沒有立刻靠近她,那種事情急不得,急了就像在水面上扔石頭,漣漪讓所有人都知道石頭在哪裡。
他等了三週,當第四次出現在同一個場合的時候,他站在她旁邊,拿了一杯咖啡,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是他祖母說過的一句話,一句關於冬天和窗戶的俄文諺語。他祖母是在他小時候說那句話的,他一直記得。在蘇聯的那段時間,他偶爾想起那句話,覺得它說得很準確。
" Окно позволяет видеть улицу, но при этом защищает от холода."
娜塔莎的臉色變了。
那臉色不是他預期的那種,不是認出了一個線人,不是發現了什麼可疑的東西,是另一種,更深沉的那種。像是有人輕輕撥動了一根很久沒有人碰過的琴弦,那根琴弦振動了,那振動讓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不經意表露的表情。
她說:「那是我祖母說的話。」
費雪說:「我知道。」
他說我知道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確定他是什麼意思,他只是知道他應該這樣說。那是一種他在那段時間偶爾會有的感覺,不是直覺,是另一種更深沉的,讓他在某些時刻脫口而出某些話,那些話在說出去之後讓他確認那個感覺是真實的,不是他捏造的。
她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說:「我想了很久,我也不知道。」
她看著他,那注視持續了幾秒,然後她說:「你今晚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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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公寓比他的更小,但更有人住過的感覺。書架上的書被讀過,邊角折了,有些書裡夾著紙條。桌上有一張她畫了一半的草圖,那張草圖的線條讓費雪確認她是一個在紙上思考的人。她的思考有形狀,這讓她的腦子和她的手之間有一條直接的路,沒有很多中間的停頓。
她泡了茶,把茶放在他面前坐下說:「我祖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那句話是她說的,她說了很多次,每次天下雪,她就站在窗前說那句話,我從來沒有問她為什麼,我以為我以後會問,但沒有機會了。」
費雪說:「她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冬天的窗戶讓你看見外面,但擋住了外面的冷,你需要同時看見兩者。」
娜塔莎說:「是,你需要那個同時。」她喝了一口茶,「你從哪裡聽來那句話的?」
費雪說:「我不知道,那句話在我腦子裡,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進去的,它就在那裡。」
她看著他,那眼神讓他想起她在會議室裡聽別人說話的方式,是那種把聽到的東西都放進心裡、不急著回應的方式。那種聆聽的人讓說話的人感覺到自己被認真聽了,那種感覺讓費雪在那間小公寓裡感覺到一種他在蘇聯的那段期間很少感覺到的東西。
他說:「妳在那間會議室裡不說話,妳只聽。」
她說:「那間會議室裡的話不值得說,但值得聽。當你聽了,會知道哪些是真的。」
他說:「你聽到什麼真的?」
她說:「你。」
他沉默了一下,那段沉默讓那個「你」在空氣裡待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你在那間會議室裡是唯一一個說假話說得心不在焉的人,其他人說假話是全神貫注的,你的心在另一個地方。這讓你說假話的時候,有一種說真話的人才有的疲倦。」
費雪說:「那個疲倦讓妳注意到我?」
娜塔莎說:「是,說真話很累,說假話更累。但說假話的疲倦和說真話的不一樣,你是那種說真話的疲倦,我認識那種疲倦,因為我也有。」
他們在那間小公寓裡喝著茶,窗外是莫斯科的夜晚,雪還沒有下,但空氣裡有一種雪快要來了的感覺。這讓夜晚的空氣有一種壓抑著的沉重,但那沉重讓屋子裡的燈光顯得更暖,那溫暖讓費雪想到新墨西哥州,想到沙漠,想到那片沙漠上的核爆,想到那朵蘑菇雲,想到他在那朵蘑菇雲的照片裡看了多少次。
他說:「你研究什麼?」
娜塔莎說:「衛星,我在設計衛星的推進系統。但我有一個模組,一個沒有人要求我設計的模組。我一直想把它加進衛星裡,加進去我才覺得那顆衛星是完整的。我說不清楚那個模組的功能,但沒有它我覺得那顆衛星缺了什麼。」
費雪說:「那個模組長什麼樣子?」
她站起來走到桌旁,把那張畫了一半的草圖拿過來放在他面前,說:「就是這個。」
費雪看著那張草圖,那上面的幾何排列讓他感覺到似曾相識,這讓他的手想去拿一支筆,在那張草圖上補完幾條沒有畫完的線。他忍住了,把那個衝動壓下去,看著那張草圖,讓那份熟悉感告訴他它是什麼。
那份熟悉感告訴他那幾何排列是一組導航系統的殘片,是一個比他在洛斯阿拉莫斯接觸過的任何導航技術都更精確、更古老的東西的一部分。那個部分的形狀讓他想到某個他在另一段記憶裡見過的完整東西,但那另一段記憶在哪裡,他想不起來。
他說:「妳知道那個模組的用途嗎?」
娜塔莎說:「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對的,就像你知道一個句子說完了,不需要再加任何字。我知道那個模組在那個位置,那顆衛星就說完了。」
費雪說:「妳把它加進去了嗎?」
她說:「加進去了,沒有人發現,沒有人問。那個模組就在那裡,跟著衛星一起飛,在某條我說不清楚的軌道上轉著。」
費雪把那張草圖拿起來再看了一遍,那熟悉的感覺更強了,他說:「妳願意讓我把這張帶走嗎?我需要讓一個人看。」
娜塔莎說:「那個人是誰?」
費雪說:「一個在很深的地方工作的人,他可以感覺地底的振動,他也許能告訴妳那個模組是什麼。」
娜塔莎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說的那個人,他的工作讓他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費雪說:「是,他在地底游走了很長時間,地底告訴他很多東西。」
她說:「你信任他?」
費雪說:「我信任他說話的方式,他說的東西讓我覺得真實,所以我信任他。」
娜塔莎站起來走到書架,從一本她抽出來的書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那張紙攤開是一份更完整的草圖,比桌上的那份細節更多。她把那份草圖遞給費雪,說:「帶這個,把模組的完整版本給那個人看,讓他告訴你那是什麼。」
費雪接過那份草圖,小心地折好,放進他的口袋。那個動作讓他感覺到口袋裡草圖的厚度。那厚度是真實的,不是他想象的。這讓他確認今晚在這間小公寓裡發生的事是真實的,不是他在蘇聯的冬天太長讓他開始分不清楚真實和想象。
她說:「你祖母說的那句話是從哪裡學來的,這個問題你真的不知道嗎?」
費雪說:「我真的不知道,那句話在我腦子裡,就在那裡,像是一首不記得什麼時候學過的歌,但卻知道每一個字。」
娜塔莎說:「我祖母在她的日記裡,用一種我看不懂的語言寫了一些東西。我請人翻譯,翻譯的人說那種語言不存在,說也許是她自己發明的。我擱置那個說法沒有繼續追,但那些字在我腦子裡,我不知道它們說什麼,但我知道它們說的是真的。」
費雪說:「妳能讓我看那些字嗎?」
她走去書架找了一會兒,取出一本泛黃的日記翻到最後幾頁,把日記遞給他說:「就是這幾頁。」
費雪接過那本日記,看著那些字,熟悉的感覺比看草圖的時候更強,強到他的手在那本日記上輕微地抖了一下,這讓他確認那感覺不是錯覺,是他的身體在確認一件他的腦子還在追上的事。
那些字是光明聯盟的古代星圖語言。
他看懂了幾個字,那個幾個字讓他的手繼續抖。他任由手抖,把那本日記放在腿上,讓那些字告訴他它說什麼。在那個莫斯科的冬夜,在那間小公寓的燈光下,字義慢慢從那幾個字裡浮現,滲進他腦海,他接著放進心裡。
那幾個字說的是:記得回來的路。
他把那本日記合起來還給娜塔莎,說:「你祖母的那些字是一句話,說的是『記得回來的路』。」
娜塔莎把那本日記拿回來,沒有說話,把日記放在腿上,像是費雪剛才放著它的方式。她讓那句話在她身上找定位,她給自己保留找的時間。窗外的莫斯科沉默著,那快要下雪的空氣讓夜晚有一種等待的質地,等著什麼,雖然還沒有來但快了。
她說:「回來的路在哪裡?」
費雪說:「你設計進那顆衛星的模組,也許就是那條路的一部分。」
她看著他,那眼神讓他感覺到她在認真對待那說法,把它放進心裡,讓它找定位,找了很長時間。找到了,她說:「那顆衛星現在在軌道上。」
費雪說:「嗯。」
她說:「那個模組在某條軌道上轉著,如果它是那條路的一部分,那條路現在在天上。」
費雪說:「那條路需要更多的部分才能完整,你做了一個部分,還有其他的部分在其他的地方等著被找到,被放在對的位置,讓那條路完成它的目標。」
娜塔莎把那本日記放回書架,回來坐下,說:「你相信這些。」
費雪說:「我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上,看著那朵蘑菇雲,做了一件這輩子不知值不值得的事。那件事讓我在後來的很多個夜晚,需要一個比那件事更大的東西,才能繼續睡著。那個更大的東西我找了很長時間,你祖母的那幾個字,你設計的那個模組,今晚這個公寓,那個伏特加的味道,那個快要下雪的空氣,這些加在一起,讓我覺得我在往那個更大的東西的方向前進,它讓我相信。」
娜塔莎說:「那朵蘑菇雲?」
費雪說:「嗯。」
她說:「那件事在你身上有多沉重?」
費雪說:「很重,重到我需要借助那個更大的東西,才能負重前行。那個更大的東西不是讓那重量消失,是讓它有個定位,好讓我知道那個重量安放在哪裡。知道後負重前行,不是忘記,是負重前行。」
她說:「嗯。」她把茶杯端起來,裡面的茶已經涼了,她還是喝了一口。那涼茶讓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說:「我在這個地方做的工作,也有一個不知值不值得的部分。那部分讓我需要借助一個比它更大的東西才能繼續,我也在找那比它更大的東西。」
費雪說:「妳找到了嗎?」
娜塔莎說:「也許就是那個模組,也許就是那條記得回來的路,也許是今晚,也許是那句我祖母說的諺語被你說出來的那一刻。我不清楚,也許都是,也許加在一起才是那個更大的東西。」
費雪說:「兩個都是真的。」
娜塔莎睜大眼睛看著他,說:「那句話是誰說的?」
費雪說:「白鹿。」
她說:「白鹿是誰?」
費雪想了一下,說:「她是一個知道回來的路的人。」
窗外終於開始下雪了,那雪很細小,最初的幾片讓窗玻璃上出現了幾個白色的小點,那些白點在燈光下有一種很安靜的美麗。費雪看著那片窗玻璃,看著那幾個白色的小點,想著白鹿,想著那份名單,想著史特勞斯在南極的深處念那些名字,想著那座設施的由來。那些想讓他在那間莫斯科的小公寓裡,感覺到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個東西讓那伏特加的餘味、那涼了的茶、那快要下滿的雪,全部都是真實的,全部都存在,全部都是那個更大的東西的一部分。
娜塔莎說:「你明天還在莫斯科嗎?」
費雪說:「還有幾週。」
她說:「那個感覺地底振動的人,他在哪裡?」
費雪說:「他在地底到處游走,但你如果需要找他,透過我,我能讓他知道。」
她說:「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他。」
費雪說:「什麼問題?」
娜塔莎說:「那條記得回來的路,走回去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在原來的地方等著,還是那個等著的東西早就走了?」
費雪說:「我把那個問題轉給他,他會回答你。」
她說:「嗯,謝謝你。」
費雪站起來,把口袋裡那份草圖的位置確認了一下,那個確認讓他感覺到那份草圖還在好讓他放心。他道了晚安,走向那間公寓的門。娜塔莎送他到門口,他走出去,走進那條走廊。走廊的燈光是那種老舊的黃,那種黃讓走廊有一種說不清的溫度。不是暖,是那種很多人走過的地方才有的溫度,那溫度讓他在那條走廊裡,感覺到一種他在莫斯科的那段時間很少感覺到的東西。
他不孤單。
即使他隨時都被KGB監視,仍總覺得孤單。但那感覺在走廊的燈光裡,在那快要下滿的雪裡,在那份草圖的厚度裡,在那幾個字說的「記得回來的路」裡,在那「兩個都是真的」的說法裡。在那裡,是真實的。
他走出那棟樓,踩在莫斯科的雪上。那雪薄薄的,讓他的腳踩下去有種很清楚的聲音。那聲音在那條安靜的街道上很清楚,是他的腳步,是他在走,是他帶著那份草圖,帶著那個「記得回來的路」,帶著那個更大的東西,往他住的那間公寓走去。
窗子讓你看見外面,也擋住了外面的冷。
你需要那個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