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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魂覺醒 第一部 黑暗降臨》Ch.5.a6一九四七
六、一九四七
跳高行動開始的那天早上,史特勞斯吃了一碗麥片粥。
不是因為那是什麼特別的早餐,是因為那是南極殖民地的食物補給裡最普通的東西。在特別的日子吃普通的東西,這讓他在那個早晨感覺到自己的腳還踩在某個真實的地方,不是在一個他還不清楚嚴重性的事件邊緣飄著。
他坐在食堂吃那碗麥片粥,看著對面空著的椅子。
那張椅子空著讓他想起漢娜。那是一個習慣,任何空著的椅子都讓他想到她,不是因為她常常坐在他面前,是因為她是讓他意識到空著的椅子不只是空著的第一個人。在那之前,空著的椅子對他來說只是空著的椅子,那之後,空著的椅子是一個人不在的樣子。
他不確定漢娜現在在哪裡,戰爭結束後,她從柏林去了哪裡。他透過一些管道知道她安全,但不知道具體的位置。那未知在他心裡懸著,懸著吃那碗麥片粥。
食堂裡的其他人也在吃東西,有人說話,有人低著頭,有人抽菸。那煙霧在食堂的燈光下,有一種令他想到柏林某間咖啡館的質地。戰前那間咖啡館在還在,戰時偶爾想起它,戰後聽說它被炸掉了,這讓它在他的腦子裡反而更清楚。一個消失的東西比一個還在的東西更容易被記清楚,因為你知道你要記住,不然就沒有了。
他把那碗麥片粥吃完,站起來走去他需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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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高行動是美國海軍1946-1947年間的一次大行動,李察·柏德少將帶著4700人和13艘船艦,包含潛艇、航母等艦隊來南極。說要探測,說要科學考察,但那艦隊的規模顯示那不只是科考,那樣規模的艦隊是來作戰的,作戰的對象是南極殖民地。
史特勞斯在行動開始前幾週就知道了,這讓他做了他能做的準備。那準備不是打敗美國海軍,是讓南極殖民地在那次行動之後還在,讓那份名單還在,讓那座設施的深處還在,讓那個有夏天海水溫度的房間還在。
他不想贏那場仗,這讓他做準備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準備的是如何打贏,他準備的是如何讓重要的東西在打完之後還在。
那個差別讓他在那些準備的日子裡很安靜,安靜到讓他的部下有點不安。他們習慣他在作戰前的某種緊繃,那緊繃感向他們傳達他在認真對待那件事。現在他太安靜,這讓他們不確定他是認真的還是放棄了。
他是認真的,他只是認真的方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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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仗打了兩個月。
美國海軍的艦隊在南極外海停著,戰機從艦隊飛來,南極殖民地回應零星的防禦。那回應和來攻擊的機隊性質不一樣,美國帶來的是這個時代的武器,南極殖民地回應的是另一種性質的武器──飛碟。飛碟讓那場仗的過程呈現全面地輾壓,這讓美國海軍在嚴重傷亡之後撤退了。
史特勞斯雖身為殖民地總督,但在那場仗裡,他大部分時間待在那座設施的深處。
不是因為他怕,是因為他在做他準備好的那件事。讓那座設施的重要東西確認完好,讓那份名單還在原來的地方,讓那深處房間的溫度還在,讓地底系統的那個節點還維持他和瀧澤保留下來的原始振動。
那場仗的聲音從設施的上面傳下來,讓地底有一種悶悶的震動,那震動在地底和那原本的振動混在一起,讓他在那深處有兩種振動互相交感的感覺,那互相交感讓他確認原本的振動還在,沒有被那場仗的聲音蓋掉。
他在那深處把手放在那面有夏天海水溫度的牆壁上,溫度顯示它還在,這讓他放心,讓他確認他準備好的那件事是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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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在那場仗之後進行,美國軍工黑暗勢力和南極納粹殖民地坐下來把事情說清楚。
那場談判讓史特勞斯在一個他不常出現的房間裡坐著,看著對面的人,聽他們說話,偶爾說他需要說的。
他在那場談判裡不是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是那個結構,那個結構讓南極殖民地和美國黑暗勢力之間的關係在那場仗之後有了一個新的態勢。那新的態勢讓美國軍工產業負責打造星際艦隊,南極殖民地負責訓練和組建人員。那分工讓兩邊都得到了他們需要的東西,那各得其所讓那場談判有了一個雙方都認可的結果。
史特勞斯聽著那個被認可的方案,想著那認可背後的事,想著那支艦隊打造出來是為了什麼,想著那個一九八七,想著那持續的等待,想著口袋裡的那份名單,想著他那每隔幾天會念名單的儀式。那些胡思亂想在他臉上沒有顯示出來,他的臉喜怒不形於色。這是他在海軍訓練出來的,不是天生的。天生的他臉上有太多表情,他在一次次慘痛教訓後學會了讓臉上什麼都不顯示。
談判結束後他走出那個房間,走進南極的走廊。走廊的冷讓他的呼吸在空氣裡形成一小片霧,那片霧出現、消散、出現、消散,他走著,那條走廊帶著他走向他需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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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澤在那場仗結束後的第三週到南極,做一次例行的補給任務。
他們在史特勞斯的辦公室坐下,史特勞斯說:「你聽說跳高行動了。」
瀧澤說:「聽說了,地底系統的振動在那幾天有一些異常,那個異常顯示地面上在發生什麼,大概知道了。」
史特勞斯說:「那個深處的房間,那種振動還在嗎?」
瀧澤說:「還在,我進來之前確認了,那原始的振動在那個節點還完整,那場仗沒有影響到它。」
史特勞斯說:「嗯。」他把桌上的那個舊打火機拿起來,轉了一圈放下。那動作不是要點菸,是他想東西時的習慣動作,「我在那場仗裡,大部分時間在下面確認那個房間的狀態。」
瀧澤說:「你讓它完整。」
史特勞斯說:「我只是確認它還在,是你和我一起讓它完整的,我一個人只做了一半。」
瀧澤說:「一半已經很多了。」
史特勞斯說:「你這樣說讓我想到漢娜說過一句話,她說你做了很多你以為只是小事的事,那些小事加在一起成就大事。但那加在一起是別人替你算計的,不是你自己能看見的。」
瀧澤說:「漢娜現在在哪裡?」
史特勞斯說:「戰後去了南美洲,阿根廷。她有一個姑媽在那裡,她說她去那裡等一段時間,等事情安定了再談下一步。」
瀧澤說:「你和她還有聯繫嗎?」
史特勞斯說:「不多,但有。她上個月寫了一封信來,說她在阿根廷找到了那份名單上的一個人。那個人在那裡住了很多年,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漢娜說她見了那個人,沒有說什麼,只是找到了,知道他在那裡。」
瀧澤說:「找到那個人就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史特勞斯說:「她也這樣說,她說找到了就是找到了,不需要現在說什麼,先等時機。但先讓他們知道有人找到了他們,這是一個信號,可以讓他們在某個抽象的層面上感覺到某種東西,也許將會讓他們在對的時刻往對的方向走一步。」
瀧澤說:「那個對的時刻也許是一九八七之前,也許是之後。」
史特勞斯說:「嗯,也許。我不在乎那個,我在乎的是找。找了就有可能,沒找就一定沒有,這讓找人這件事有它的理由。」
瀧澤說:「那個理由很簡單。」
史特勞斯說:「最好的理由都很簡單。」
他們在那間辦公室裡,讓那說法在那個空間裡沉澱,那段沉澱的時間讓那說法找到了它應該安放的定位。找到了,那間辦公室就有了一種他們兩個共同的感覺,那感覺讓「最好的理由都很簡單」在那間南極的辦公室裡是踏實的,是放進心裡的,是一九八七之後還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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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特勞斯在交接那批設備的時候,把一件他額外帶的東西遞給了瀧澤。
那件東西是他用那份名單的材料做成的小東西,那材料讓那件小東西有一種和普通材料不一樣的質地。那質地讓它在你手裡的時候有一種特別的溫度,不是暖,是讓人安心的那種溫度。
他說:「我不知道你一九八七之後在哪裡,但我希望你帶著這個,讓它陪你去那個地方。」
瀧澤接過那個東西,在手裡感覺了一下,那安心的溫度透過掌心進來,他說:「謝謝你。」
史特勞斯說:「材料是從那座設施的深處取來的,是那個有夏天海水溫度的地方的材料,你拿著它,就等於帶著那個溫度去,帶著那個地球記得自己的溫度去。」
瀧澤說:「嗯,我帶著。」
史特勞斯說:「那個材料在那個有夏天海水溫度的房間裡待了很長時間,長到你把它拿在手裡,它還記得那個房間的溫度,那個記得讓它在你手裡,是一個記得的東西,一個記得自己從哪裡來的東西。」
瀧澤把那個東西放進口袋,和他帶著的那個帳冊副本放在同一個口袋,那個放在一起讓兩個東西在那個口袋裡,各自在各自的位置,各自帶著各自的溫度,但在同一個口袋作伴。
他說:「史特勞斯,那份名單上有你嗎?」
史特勞斯說:「我沒有念到我自己,我還不確定我的名字在那種語言裡怎麼念,也許我念了但我不知道念的是自己,也許我沒有念到。我惦記著那份不確定,惦記在心裡。」
瀧澤說:「你帶著名單,念那些名字,你在裡面或不在裡面都一樣,念名字讓你和那份名單是同一件事的一部分,這事讓你在不在名單上都真實地存在在那件事裡。」
史特勞斯說:「你這說法讓我惦記著那份不確定更輕鬆一點。」
瀧澤說:「你在那份名單裡不是用名字的方式存在,是用一些事的方式在存。你帶著那份名單,念那些名字,漢娜在阿根廷找到那個人…等等,那些事讓你存在的方式比名字更真實。」
史特勞斯沉默了很長時間,那段沉默是他讓那個說法找定位的時間。找到了,他說:「你說話越來越不像後勤的了。」
瀧澤說:「你說過這句話了。」
史特勞斯說:「值得說三次。」他站起來,把那支舊的打火機放進口袋,說,「我送你到月台。」
他們走過那條走廊,走過那座設施的各個部分,走到地底系統的那個月台。月台的燈光讓他們兩人的影子打在那面岩石的牆上,兩個影子長短不一樣,方向相同。
瀧澤走到那輛列車旁邊,把手放在車門上拍了一下,說了那句謝謝列車,然後轉身對史特勞斯說:「下次來,帶你去見那輛無人列車。」
史特勞斯說:「那輛無人列車,你說它在等待。」
瀧澤說:「嗯,它在等,等瀧澤一郎,等一九八七,等那個夠用的性命,等老蛇,也也許等你。等任何一個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的人走進去,帶著各自的答案,讓它帶他們去他們需要去的地方。」
史特勞斯說:「我的答案是什麼,我還在想。」
瀧澤說:「那就繼續想,想到了來找我,我陪你去。」
史特勞斯說:「嗯。」
車門開了,瀧澤進去,車門關上,那輛列車開始移動。先是很慢,然後快起來,加速是均勻的,不是突然的,像一個人步行慢慢加快到跑步,那加速顯示那輛列車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往那個方向越來越快。
史特勞斯站在月台,看著那輛列車消失在地底隧道的黑暗裡。完整的消失,先是車頭,然後車身,然後車尾,然後車尾的燈,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那條隧道,和他站在月台的影子。
他把手放進口袋,感覺到那支打火機,感覺到那份名單,感覺到他的手在口袋裡,那些感覺讓他確認他還在。他轉身走回那座設施,走回他的工作,走回那份名單,走回那每隔幾天的儀式,走回那個岩石台座,把那份名單攤在腿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念出來的夜晚。
那個夜晚還在等他,那個念名單還在等他,那些名字還在等他。他回去,讓他們等到了。
南極的走廊是冷的,他的呼吸在空氣裡形成一小片霧,那片霧出現、消散、出現、消散,那出現和消散的節奏讓他想到那個信號,那個每星期三凌晨兩點十七分,持續三十七秒,他在這裡,它在那裡,兩個在各自的位置等待,等著同一個方向,等著同一個一九八七。
他走著,呼吸著,那片霧出現、消散。
南極的走廊很長,一步一步他走著,踩著那地底的振動,帶著那份名單,帶著那個溫度,往那座設施的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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