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詩有云:
洗劍池深埋舊恨,紅綢影裡動悲吟。
同根連氣相殘客,莫問春風何處尋。
——姑蘇郊外·江神廟——
暴雨初歇,殘瓦滴答。
廟內,一堆餘燼閃爍,映照著兩道依偎的身影。
白霜面色慘淡,左肩箭創處,烏青之色已蔓延至鎖骨,顯見毒性猛烈。
昏聵間,他口中喃喃,似在呼喚某個遙遠而模糊的名字,「小……小妹……」
「莫要胡言,酒錢未付,閻王不敢收汝。」
虞清坐於側,湖藍長髮垂落,拂過白霜焦枯之唇。
他雪指纖纖,捏著一枚自江神像後尋得的銹針,指尖微吐真氣,針尖竟生出幾分瑩藍光華。
他正以皇室祕傳之「引氣歸元」術,強行將白霜心脈處之劇毒引至指尖。
疼痛入骨,白霜猛然睜眼,黑瞳中倒映出那抹冷豔的湖藍。
「九……九殿下……」
「喚吾虞清,否則這針,便要扎歪了。」虞清輕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他心思細膩,聽得白霜方才囈語,心下暗忖:
北原白家,傳聞當年只有一子在世。
謝紅纓之劍路,與白霜如出一轍。
若謝成淵當真殘酷至此,讓親兄妹易位殘殺……這局棋,謝相,汝太過無情。
「劍……吾之劍……」白霜手掌虛握,尋向身側佩劍。
那柄陪伴他流亡數年的「霜華劍」,此刻劍身上竟有一道細微裂痕,那是與謝紅纓紅綢劍硬碰後留下的創傷。
虞清收針,拂去指尖一滴藍血,淡言道:
「人可醫,劍難修。南境之西,有一洗劍山莊,其莊主莫不凡曾欠吾母妃一條殘命。走吧,去為汝之劍、汝之命,討一個說法。」
**洗劍山莊·萬劍朝宗**
姑蘇西郊,蒼山翠疊。
洗劍山莊矗立於山巔,雲霧繚繞,宛如一座孤絕劍塚。
兩人踏入莊門,只覺周遭氣壓驟降,萬千殘劍插於兩側石壁,風過之處,竟有隱隱劍鳴,哀婉如泣。
「何人擅闖洗劍禁地?」
一名老者立於洗劍池旁,白髮如狂草,眼神如鷹隼。
其名莫不凡,天下一等一之鑄劍大師,亦是性情最古怪之狂徒。
虞清不急不躁,自袖中取出一方湖藍絹帕,帕上繡著一朵凌寒獨放的雲蘭。
「冷宮雲蘭,來見故人。」
莫不凡懍視一眼,手中重鎚險些墜入池中。
他疾步而前,目光在虞清那頭湖藍長髮上停駐良久,終是長嘆一聲:
「像……太像了。貴妃之後,竟也淪落至此。」
他轉向重傷的白霜,冷哼一聲,「這劍者,氣息已亂,佩劍已殘,救之何用?」
「若莫莊主能醫此劍,吾便將皇室『凌波步』全本相贈。」虞清拋出誘餌。
莫不凡眼中閃過貪婪與驚愕,「口說無憑,以此石桌為局。若殿下能以棋演武,破吾這『萬劍殘陣』,吾便開爐。」
虞清微勾唇色,「莊主何苦。」
落座,拈起一枚白石,指尖輕彈,竟在石桌上劃出一道優美弧度。
他不露劍法,卻將棋子化作千軍萬馬,每一落子,皆精準封死石壁上散發出的凌厲劍意。
此乃「以智演武」,虞清之劍術天賦,早已在謀略中昇華至人琴……不,人棋合一之境。
半個時辰後,莫不凡大汗淋漓,頹然棄子。
「九殿下……深藏若虛。這劍,老夫醫了。」
**洗劍爐·宿命之共鳴**
爐火熊熊,紅光映照。
白霜赤膊坐於爐旁,接受莫不凡以特殊手法為其拔毒。
而那柄「霜華劍」,則被投入熔岩般的池水中。
虞清立於一側,目光卻落在莫不凡取出的一件物事上。
那是方才自白霜劍柄內層,以及在火場中撿拾到的半截紅綢殘片。
「怪哉,當真怪哉。」
莫不凡持著紅綢殘片與霜華劍的斷刃比對,老臉之上盡是駭然。
「殿下請看,這霜華劍之鋼,與謝紅纓那紅綢劍之鋒,內質竟是同出一源。此乃『雌雄連心刃』,以此鐵鑄劍,若雙劍主血脈相連,劍尖相觸時,必生悲鳴。」
虞清瞳孔微縮,「莊主之意……?」
莫不凡長嘆,自懷中取出一枚因高溫而微微變形的長命鎖——那是自紅綢殘片中掉落之物。
鎖上刻著兩個極小的字:「白櫻」。
「當年北原之戰,白家遭逢滅門,傳聞他有一雙子女。子名白霜,女名白櫻。」
莫不凡聲音低沈,「此紅綢劍,乃謝成淵親自送來洗劍山莊定製,當年他帶領的一名小女娃,雙目無神,唯餘殺意。老夫當時便疑心,那便是白家失蹤的幼女。」
暗忖:
白霜,白櫻。
兄妹易位,一為逃亡之臣,一為弒親之刃。
謝成淵,汝竟殘酷至此,讓親兄妹鮮血交融於劍尖,以此為樂?
白霜此刻雖在昏迷,卻似有所感,眼角流下一行清淚。
虞清走近,雪指輕撫白霜額頭,心中翻湧如潮。
這便是江湖?這便是權謀?
讓最親之人,化作最毒之敵。
他輕聲在白霜耳畔道:「白霜,若真相如斯,汝之劍,還握得穩嗎?」
**伏筆·影中紅**
與此同時,姑蘇城外的一處密林。
謝紅纓跪在一面青銅鏡前,肩頭創口雖已包紮,卻隱隱發熱。
她自懷中摸出一枚一模一樣的長命鎖,只是這枚鎖上刻著的是「白霜」。
每當她靠近那名劍客,這枚鎖便會發燙。
那是血脈的感應,亦是宿命的詛咒。
「義父說過,殺了所有姓白的人,吾才能真正解脫。」
她眼神空洞,紅綢劍在身側瘋狂顫動,發出鬼哭般的嘶鳴。
「九皇子,白霜……汝等,必死。」
**結尾·殘陽如血**
洗劍山莊後山。
霜華劍重鑄而出,劍身流轉著一種幽藍與銀白交織的異光。
白霜傷癒,立於懸崖邊,試劍一揮,劍氣竟隱隱帶著幾分淒涼。
虞清立於其後,湖藍髮絲隨風亂舞。
「劍已成,命已續。白霜,接下來的路,是地獄。」
白霜轉身,單膝跪地,長劍橫於眉心。
「屬下……願為殿下開路。」
他已不再稱呼虞清為「同路人」,而是,主臣。
虞清俯身,親自將其扶起,語調卻帶著一絲打趣的叛逆:
「莫要如此正經,吾說過,汝欠吾之酒,還沒結帳。」
兩人並肩而立,望向北方。
姑蘇的火已滅,但那股燒向鄴城的怒火,才剛開始。
暗見:
洗劍池內,殘餘之紅綢化作灰燼。連心之刃,終將再會。
屆時,是兄妹重逢,還是白刃入骨?
謝成淵,這場狗血淋漓的殘戲,九皇子虞清,接下了。
萬劍朝宗盟誓日,紅綢連心斷腸時。
誰憐白首青山外,且聽風雷入墨池。
——第四章 · 劍洗塵囂,紅綢驚夢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