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詩有云:
白髮撥弦火映紅,萬機一毀付匆匆。
驚鴻影落秦淮水,半卷殘編誓此生。
——鄴城·太師府——
太師府內,冷香繚繞,一尊龍涎香於三足獸金鼎中吐息緩緩。
窗外,一樹白梅正當盛放,清冷若雪,然在謝成淵眼中,卻透著一股將殘之頹敗。
撫剪者,乃輔政太師謝成淵。
銀絲披雪,素衣無塵,手中持著一柄墨玉剪,正細細修剪一盆蒼勁古松。
其動作極輕、極穩,彷彿非是在修剪枝葉,而是在裁斷某人生路。
「太師。」
暗影中,一名黑衣死士單膝跪地,聲若蚊鳴,「幽蘭舫已入圍局,九皇子……確在其中。」
清越一響,斷枝墜地。
謝成淵微抬首,眸光深邃若寒潭,不見喜怒,唯餘平靜。
「墨染衣這步棋,走偏了。」
語調平和,卻透著令人骨髓發涼之殺意,「她以為當年恩情是保命符,卻不知,那是吾為她預留之墓誌銘。傳令紅纓,毋須活捉。既是蘭花已腐,便連同那抹湖藍,一併葬於江火之中。」
「是。」
「且慢。」
謝成淵喚住死士,指尖輕觸松針,似有所感,「那劍者白霜,其劍路……是否有北原遺響?」
「確有幾分相似。」
謝成淵哂然一哂,「有趣。父輩之灰燼,竟欲在南境復燃。那便,一併熄了吧。」
放下玉剪,負手而立,懍視南方烏雲翻湧之天際。
暗見:
——棋盤之上,向無生路。
——九皇子,汝之掙扎,亦是吾之雅興。
——姑蘇·幽蘭焚城——
秦淮江上,原本靜謐煙雨被驟然熾熱撕碎。
只見數十艘冒著滾滾濃煙之火船,若惡鬼索命,自四面八方衝向那巨大幽蘭舫。
「火!是謝家火箭!」
底層大廳,原本激戰中之江湖客驚呼四起,亂作一團。
謝紅纓立於殘垣之中,緋紅勁裝在火光映照下,美得驚心,亦狠得奪目。
「九殿下,這場煙火,謝相籌備已久,你可還稱心?」
手中紅綢劍一揚,如毒蟒吐信,避開白霜一記橫斬,嬌笑聲中盡是癲狂。
白霜長劍低垂,劍尖滴血,黑瞳冷冽如冰,「火能焚木,卻焚不掉汝謝家罪孽。」
此時,五樓之上,琴音再起。
墨染衣立於紫竹林邊緣,任由火舌舔舐精緻雕梁。
黑綢蒙眼,她卻似看透這漫天火光。
「殿下。」
墨染衣側身,對著立於火場邊緣之虞清,遞出一隻沉香木匣,「恩情已還,債亦清。《赤血神方》雖僅殘卷,卻是謝氏最深之祕密。走吧,去完成貴妃未竟之志。」
虞清接過木匣,湖藍長髮在火風中狂舞,宛如一尊浴火而生之神祇。
「閣主,與吾同行,尚存生機。」
墨染衣輕笑,重回琴案,纖手撥弄斷弦,「吾之眼,早已留在三十年前之冷宮。千機閣在,吾在;萬機毀,吾……亦無歸途。」
琴音驟爾激昂,如萬馬奔騰,欲掩蓋火焰崩裂之巨響。
調風此妙轉,一奏為君階。
虞清懍視一眼,不再遲疑,轉身掠向下層。
「白霜,走!」
**巷戰·驚鴻掠影**
火光沖天際,兩道身影破窗而出,墜入滾滾秦淮。
隨即,巨大幽蘭舫在爆裂聲中緩緩傾覆,火星四濺,如同一朵在黑夜中盛開、又瞬間凋零之墨蓮。
虞清與白霜藉水掩護,潛行至岸。
此間姑蘇,已為細雨硝煙所籠罩。
兩人甫入窄巷,前方黑暗中,一抹緋紅如電,急襲而至。
「欲走?未有如此輕巧!」
謝紅纓殺出火場,紅綢劍帶起尖銳嘶鳴,將青石牆壁刮出深痕。
白霜挺劍而上,一招「霜天雪霽」,劍氣橫掃,與紅綢交織衝撞。
砰然巨響,氣勁爆散,民宅瓦片紛紛墜落若雨。
白霜劍勢沈穩,卻因先前暗箭傷了左肩,動作微滯。
「白霜,汝之劍,亂了。」
謝紅纓冷哂,身形如影隨形,紅綢劍忽而剛猛如龍,忽而陰柔如蛇。
其刁鑽劍路,竟隱隱帶著北原軍中劍法之肅殺。
白霜瞳孔一縮,暗忖:
——此起手勢,此變招機……
——緣何與家傳劍法如出一轍?
「汝之劍術,師承何人!」白霜怒喝,長劍再提三分真氣。
謝紅纓眼神凜冽,「死人毋須答案!」
此際,虞清立於巷尾,指尖拈住一片殘紅。
他冷觀戰局,藍髮在雨中濡濕,益顯清冷。
見白霜陷於苦戰,虞清冷哼一聲,袖袍一振。
「謝紅纓,汝之主子難道未曾教汝,莫要在九皇子面前,玩弄這般拙劣機關?」
語落,虞清身形瞬動,身法輕靈若鬼魅,竟在瞬息間切入戰場中央。
雪手揚處,指尖殘葉疾射,精準扣住紅綢劍節點。
叮——!
清脆一響,紅綢劍勢竟是一滯。
白霜抓準契機,長劍如雷霆貫日,直取謝紅纓咽喉。
謝紅纓大驚,狼狽後退,卻仍被劍氣劃破銀鱗鎖甲,鮮血染紅肩頭。
「你……竟深藏武藝!」她驚愕視向虞清,那傳聞中弱質之九皇子。
虞清負手而立,湖藍髮絲間,殺意畢露,「藏,是為生存;顯,是為送汝歸西。」
此時,遠處傳來密集馬蹄聲。
驚鴻衛大部隊正朝此處包圍而來。
「走。」虞清斷然示下。
**殘廟·夜盟**
姑蘇城外十里,亂石崗。
一座破敗江神廟,在暴雨中搖搖欲墜。
廟內殘佛真容難辨,唯餘半邊金身在雷光下顯得猙獰。
白霜倚柱而坐,面色慘白,傷處因江水浸泡,已現青紫不詳。
虞清點燃殘木,火光微弱跳動。
他接過白霜長劍,割開衣襟,親自為其清理創口。
湖藍長髮與血跡交織,此景於昏暗廟宇中,顯得格外詭譎瑰麗。
「今日……多謝。」白霜語聲虛弱,卻依舊堅硬。
虞清取出一粒赤紅丹藥,送入其口,「救汝,亦是救吾。謝成淵欲殺之人,吾便要保。」
轉身,揭開沉香木匣,半卷殘編展於火光之下。
紙張泛黃,硃砂點點,盡是謝氏三十年來埋葬之冤情。
「僅存半卷。」
虞清低語,眸底映著火光,「另一半,料必已收回鄴城太師府。」
白霜視著名冊,語聲冰冷,「謝紅纓之劍術,有北原劍法之影。吾疑心,當年背叛家父者,與謝氏交誼匪淺。」
虞清拈著名冊,指尖微施力,
「這天下,早已被謝氏織成一張巨網。白霜,汝父之冤,吾母之恨,皆在網中掙扎。既然謝成淵欲玩這場萬機之局,吾便要這姑蘇之火,一路燒回鄴城。」
立於廟門,任由暴雨拍打。
湖藍長髮在風中飄搖,宛如一面宣戰之旗。
「謝成淵,汝可知——」
「棋子離盤,便不再為棋。」
「而是,封喉之刃。」
暗見:
姑蘇城內,烈火仍未平息。千機閣覆滅,乃舊序之崩坍,亦是新亂之開端。
九皇子虞清,孤劍白霜,兩道身影在黑暗中重疊,誓欲捅破漫天殃雲。
一場名為自由之逃亡,終究演變為,名為奪權之殺陣。
火焚幽蘭血未乾,權臣一怒洗姑蘇。
誰知殘卷藏雷火,敢教蒼生換舊圖。
——第三章 · 萬機毀,墨色葬禮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