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後,京都上京區,堀川通——晴明神社。
神社前草木蓊鬱,卻意外地沒有遮擋住刻著「晴明神社」四個大字的石碑。鳥居上的社紋不同於一般神社,是象徵五行的「晴明結梗」。
位於入口處右邊一人多高的實施神使雕像,此刻,一個年約16、7歲的少女正駐足於前,看起來不像是路過或是有意進去參拜,反倒像是在等待著某個人的到來。
“哦呀,這不是小未央嗎?來的真早呢!”來人臉上故作驚訝的表情,他的眼角好似帶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對於突然出現在身旁的人,少女臉上並未顯露出一絲驚訝,因為她從一開始要等的人就是他。
“安倍……有行(Ariyuki)。”神宮寺未央不緊不慢地喊出對方的名字,短短的幾個音節卻帶了些別樣的負面意味。
“是你遲到了。”
“這不是能好好地喊人名字嗎?”被稱為安倍有行的「少年」語氣稍微停頓,好像短暫地思考了一下,才接著道“不過,突然聽見這個稱呼反而覺得有些陌生呢?”她以前可都是喜歡親昵地喊他「小狐狸」或是「雪」的。
“小未央,你說這是為什麼呢?”安倍有行清秀的臉上露出好奇的神情,卻似乎不是很在意問題的答案。
“這難道不是你期待已久的嗎?還有,請稱呼我為神宮寺。”神宮寺未央的話語帶了幾分嘲諷,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況且「雪男(Yukio)」並不是你真正的名字,不是嗎?”神宮寺未央覺得可笑,他明明是陰陽師,卻取了一個妖怪般的假名。
“哦?看來你這是打算與我劃清界線?”安倍有行的語氣不似先前輕快,眼中的溫度也比原來低了許多,但依然保持著嘴角的弧度。
“你真的明白「神宮寺」這個姓氏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嗎?就這樣迫不及待成為真正的神宮寺?你以為神宮寺能比安倍和禦門院乾淨多少?”
神宮寺未央瞪視著對方,“你……”
她望進了他的眼底,迅速地明白他的目的,他想故意激怒她,她不能讓他得逞。
於是神宮寺未央壓抑自己的怒氣,轉為不屑的嗤聲,“少裝作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不論它代表什麼都與你無關。”
“欸?小未央你這是惱羞成怒了嗎?”安倍有行將右手貼在了唇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生起氣來還是以前一樣這麼可愛呀!已經很久都沒看到了,有些懷念呢!”
“別用那種親密的語氣說話!我們什麼關係都不是,連故人也算不上。”神宮寺未央說著說著心情愈發不好,語氣也變得更差,“明明歲數也不小了,還總裝作一副天真單純的樣子,看了真是令人不爽。”
最一開始她便是被安倍有行俊秀無害的外表、樂天派的性格及信手拈來的花言巧語所欺騙。眼前這個有著一頭淺淡發色的自然卷少年,實際上已經活了幾百年,超越了世間常理。他是平安時代知名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後代,實力深不可測。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這是童心未泯,哪像你年紀輕輕就懷著行將就木的老人心態,太過認真可不是件好事呢。而且你這副樣子還真像水蛭子呀,明明是我先撿到你……”安倍有行伸手正要拍拍她的頭,卻在碰觸到那頭深色的紫發前,被一隻纖細且白皙的手打掉。
“啊,真是毫不留情呢!小未央,難道你還對7年前的事情耿耿於懷嗎?”安倍有行眼中有一抹情緒閃過,語氣與表情好像有著滿滿的遺憾,若是忽略他嘴角的弧度的話。
“我倒不覺得那有什麼值得生氣的,還是說你其實曾經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得知所謂的真相後才會顯得異常的憤怒呢?”話裡話外意有所指。
“你惹怒人的本事一如既往地好。”神宮寺未央深吸一口氣,再次抑制住心中的憤怒,她緩緩挑起嘴角,“水蛭子君雖然性格有些狂傲,卻比你好太多了,至少他不會以玩弄人心為樂。”
禦門院水蛭子性格急躁,脾氣差還嗓門大,說話不客氣,卻沒什麼心眼子,直來直往,好惡分明。相比安倍有行不著調的生活態度,個性認真執著,在某些事上意外地細心。
初見時對她的態度並不友善,沒想到後來他偶爾會用笨拙的方式關照一下她。
“不過說到底,你們才是一家人,又有何分別。”神宮寺未央既像是感歎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安倍有行選擇性地忽略了後面那句諷刺,“想不到小未央你對水蛭子的評價意外地高呢!而我在你心中的地位竟然輸給了他,你不認為自己有些忘恩負義嗎?”
他勾起嘴角,“若那時沒有我救你,你早就死掉了哦。”
從頭到尾,無論是怎樣的話,安倍有行依然是那副遊刃有餘的模樣,像是把對方當成了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或是可以隨時逗弄的寵物。
在神宮寺未央為數不多對他的印象中,彷佛什麼都無法牽動安倍有行的真實情緒,他偏又愛表現出一副真心實意的樣子,神宮寺未央清楚此人骨子裡實則最是冷漠無情。
神宮寺未央盯著他的表情,想從安倍有行的臉上看出他的真實意圖。心想,儘管最先的事情看似偶然,並非他所設下的陷阱,但後來的事實卻證明許多事都是他的有意為之。
她極度厭惡安倍有行提起那段過去,還是以那種輕飄飄的語氣,彷佛一切傷害都沒有發生過。
當初遭到「欺騙」的事令神宮寺未央難以釋懷。在她自以為得到了救贖的時候,瞬間又如墜冰窟。神宮寺未央內心無比清醒,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多年的情份,徹頭徹尾皆是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
“真不知你怎麼還有臉說你救了我,我會陷入絕境不就是你一手策劃的嗎?”神宮寺未央想起自己曾經那麼信任與憧憬著安倍有行,殊不知她也只是他可以隨意捨棄掉的棋子而已。
“別跟我套近乎!那之後……只要一想起你這張臉就覺得特別地噁心。”
若不是安倍有行手上有她非知道不可的事,神宮寺未央是絕對不會再主動見他的。
聞言,安倍有行斂下笑臉,定定看著她的神情,幾秒鐘後又換上了看似爽朗的笑容,將手藏進了寬大的和服袖口中。“那你這是有求於我?是想拜託我什麼事呢?我想想,竟然值得你這般地……看來並不是簡單的請求啊。”
安倍有行狹長的狐狸眼睜開了一些,又迅速地瞇起,臉上揚起了詭異的笑容,語氣有些冰冷,“那麼,你以為自己擁有多少籌碼呢?”
他慢慢逼近神宮寺未央,修長的食指挑起了她的下巴,“你又是哪來的錯覺,認為你想知道,我就一定會告訴你?”
“如果我說我找出了「泰山府君祭」的秘密呢?”神宮寺未央抓住他的手腕,將安倍有行的手從自己的下巴移開,毫不畏懼地對上他的雙眼,“而且是——足以致命的秘密。”
“你知道嗎?其實自然界中的基本規律,令人意想不到地強大呢。你們靠禁術獲得了漫長的壽命,難道不需要付出一點代價嗎?”神宮寺未央看著對方瞬間變得淩厲的眼神,她毫不懷疑短短的一刻間安倍有行是真的動了殺心。
“真要這樣是嗎?”片刻過後,安倍有行重新掛上了笑臉,眸光依舊冰冷且滿是譏誚。
“可以哦。我倒是特別好奇,當你明白所謂「真相」時,會不會想殺了你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