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的科技園區，陽光透過玻璃帷幕灑落在中庭廣場上，沈宇軒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園區。散落的胡茬與眼底的青黑交織，格子襯衫領口揉得發皺，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而憔悴，徹夜未眠的痕跡斑駁地寫在臉上。他將老舊的SYM機車停進車棚時，動作遲緩得像是在夢遊。

走進一樓大廳，他習慣性地往咖啡吧檯走去，打算先灌一杯黑咖啡讓自己清醒一些。就在排隊的過程中，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盈的笑聲，那聲音清脆而甜美，清脆得如銀鈴般響亮。

他轉頭看去，正好目睹了林思語和陳昊手牽手走進大廳的畫面。陳昊不知道說了什麼笑話，林思語笑得瞇起了眼睛，另一隻手還輕輕拍了陳昊的肩膀，兩人之間那種甜蜜的、毫無芥蒂的氛圍，像是一把無形的刀，狠狠地刺進了他此刻脆弱的心臟。

（為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能這麼幸福？而我……甚麼都留不住……）

他冷冷地轉回頭，端起剛買好的黑咖啡，往電梯走去。

「宇軒哥！早安！」

林思語的聲音從身後追了過來。她顯然也看到了他，鬆開了陳昊的手，小跑步來到他身邊，臉上掛著一貫的、燦爛的笑容。她的雙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白色針織衫搭配淺藍色百褶裙，看起來像是從校園漫畫裡走出來的角色。

「早。」沈宇軒的聲音沙啞而疲憊，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林思語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注意到他臉上的黑眼圈，以及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這跟她前幾天見到的那個充滿自信、眼神銳利的沈宇軒判若兩人。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陳昊，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還牽著男友的手在他面前揮舞，像是刻意炫耀一般。

她連忙將視線收回，輕輕咳了一聲，語氣從原本的輕快轉為小心翼翼的試探：「宇軒哥……你這兩天還好嗎？感覺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電梯門開啟了，兩人一同走進。沈宇軒沉默了幾秒，目光無神地盯著電梯樓層顯示器，最終苦笑了一聲。

「被拒絕了。」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掩蓋不住的苦澀，「本來以為……準備了那麼多，約會的計畫也很用心，應該能打動她了。結果……還是一場空。」

林思語的心猛地揪緊了。她從未見過這位平時總是從容不迫、無所不能的沈宇軒如此失落的模樣。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那種因為年輕而缺乏感情經驗的笨拙，讓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彙。

「宇軒哥……那是那個女生不識貨好不好！」她最後決定用一種略帶憤慨的語氣來打破這份沉重，拳頭輕輕握起，語氣認真得可愛，「像宇軒哥這麼優秀、這麼厲害的人，一定是她沒眼光啦！她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沈宇軒愣了愣，轉頭看向她。映在電梯鏡面上的，是林思語那雙因為認真而閃閃發亮的眼睛，她的語氣真誠，沒有半點虛偽的安慰。他感受到了一種單純的、因為敬仰而生的關懷，雖然無法填補內心的空洞，卻仍在他冰冷的胸膛中，燃起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謝謝。」他輕輕地說，嘴角勾起一抹疲憊但真誠的笑意，隨即端起咖啡杯，走出了電梯，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林思語站在原地，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區的隔間之中，心中那股想要幫助他的念頭，如同藤蔓一般迅速蔓延開來。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視線不時飄向斜對角那個空著的座位——那是屬於沈宇軒的位置。

她開啟通訊軟體，點開了男友陳昊的對話方塊。

「欸昊，你覺得昨晚發生甚麼了？宇軒哥看起來真的很好難過……」

「我也不知道啊，他那種強者，怎麼會突然這樣？大概是真的對那個女生很認真吧。」

「那怎麼辦？我看他這樣好可憐……他之前還那麼熱心教我寫程式，幫我解了好多bug……」

「我知道妳想幫他，但這種事情別人不一定幫得上忙耶。他又不認識我們，也不知道那個女生是誰。」

「也是啦……但我總覺得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他現在一定超難過的，連上班都沒精神了……」

「還是先觀察一下吧？如果他需要人陪，我們就多找他吃飯聊天？至少讓他不要一個人悶著。」

「嗯……也只能這樣了……」

林思語關掉對話方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上那隻貓咪圖案的貼紙。她看著那個空著的座位，心中開始醞釀起一個計畫——雖然她還不確定具體該做些什麼，但她暗自決定，要想辦法讓沈宇軒走出這段情傷。或許是陪他多聊聊天，或許是介紹他認識些新朋友，又或許……她自己也還沒有答案。

辦公室的空調輕輕吹動她的髮絲，她看著窗外逐漸明亮的陽光，心中充滿了猶豫與好奇。

午休時間的頂樓陽臺，風帶著初夏的悶熱與城市特有的塵囂。沈宇軒靠在天台邊緣的矮牆上，手指夾著一根已經燃到一半的香菸，灰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在正午的陽光中化作淡藍色的絲線，隨風消散。他的目光沒有焦距地望著遠方那一片鋼筋水泥構成的天際線，襯衫的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露出那雙因為徹夜未眠而微微顫抖的手。

通往頂樓的鐵門被推開時發出生鏽的摩擦聲。林思語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她看見沈宇軒的背影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氣，像是為自己打氣一般，才邁開步伐走了出來。

「宇軒哥……你在這裡啊。」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有些單薄。沈宇軒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林思語走到他身邊，隔了約一公尺的距離站定，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問出口：「你還好嗎？早上看你……真的很累的樣子。」

沈宇軒將菸頭按在矮牆上熄滅，煙灰被風吹散，飄向遠處。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苦笑了一聲：「還行吧……沒什麼。」

「……要不要聊聊？」林思語小心翼翼地問，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如果不方便說也沒關係，但……我覺得你好像需要跟人說說話。」

風吹動她的裙擺，淺藍色的百褶裙在陽光下輕輕晃動。她緊握著那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滴落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沈宇軒轉過頭，看著她那雙因為關心而顯得有些緊張的眼睛，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我喜歡一個女生，準備了很久。為了她，我常是按照她的喜好，煮了一桌她可能會喜歡的菜；我挑了很久的禮物，是很適合她的衣服；我還規劃了一個告白……本來以為，這些事情加在一起，至少能讓她看到我的真心。」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望向遠方：「她吃了那些菜，看起來很開心；她穿上那件衣服時，我覺得她是我見過最美的人……但當我說出心裡話的時候，她還是拒絕了。她還是選擇了別人……」

林思語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當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她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宇軒哥……你做了這麼多，她還是拒絕了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你這麼的用心，任何女生都會感動吧？她怎麼會……」

「或許就是沒那個緣分吧。」沈宇軒搖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疲憊的釋然，「有些人，你再怎麼努力，也走不進她的心裡。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單戀吧。」

林思語咬了咬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了頭。過了幾秒，她忽然抬起頭來，眼神中帶著一股堅定的光芒：「宇軒哥……你今晚有空嗎？」

沈宇軒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她。

「那個……我跟……我跟我男……」她的臉頰迅速泛紅，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不妥，連忙改口，「我跟陳昊！我們兩個……想請你一起去喝一杯。公司附近有間居酒屋，他們的串燒很好吃，而且……」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是嘀咕著補充道：「而且……一個人悶著，只會更難過而已……」

沈宇軒看著她那副既想幫忙、又因為害羞而顯得手足無措的模樣，心中的寒冰也漸漸有了消融的跡象。但是，畢竟他不想打擾這對情侶的相處時間，他正要開口婉拒——身後卻傳來一個男聲。

「對啊宇軒哥！一起來吧！」

陳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天台，手裡同樣端著一杯飲料。他笑著走到林思語身邊，自然地站定：「思語跟我說了你的事……雖然我不太會說話，但我知道失戀這種事，有人陪著總比一個人悶著好。今晚我請客，你就當作是……讓我們晚輩有個機會報答你平時的照顧嘛！」

他的語氣真誠，笑容中帶著一點年輕人的靦腆與熱情。

沈宇軒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陳昊那雙清澈真誠的眼睛，以及林思語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他看著林思語那張精緻的臉龐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紅暈，她的雙馬尾在風中輕輕飄動，白色的針織衫領口露出一段纖細的鎖骨，牛仔百褶裙下的雙腿筆直而勻稱。她的身形嬌小，站在陳昊身邊時更顯得玲瓏可愛，但此刻她臉上那種想要幫助他的認真神情，卻讓她看起來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

（她們都在幸福地笑著……而我卻只能在旁邊看著……不對……至少……還有人在關心我……）

沈宇軒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好。那就麻煩你們了。」

「耶！」林思語忍不住小聲歡呼了一聲，隨即又覺得自己太過興奮，連忙紅著臉低下頭，「那……那我等下訂位！」

三人陸續走下天台。下午的工作對沈宇軒來說，依然漫長而沉重，每當他想起蘇晚晴那雙拒絕的眼睛時，胸口仍會感到一陣刺痛。但當他不經意間抬頭，看見斜對角座位上的林思語正專注地盯著螢幕寫程式，偶爾還會偷偷轉頭看向他這邊，像是在確認他的狀態。就在這一瞬間，他發現那股讓他幾乎窒息的孤獨感，似乎正在緩慢地、但是確實地開始鬆動了。

過不多時，沈宇軒的手機在口袋裡輕輕地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見是林思語傳來的訊息——居酒屋的地址和訂位時間，後面還加了一個「🍻」的表情符號。

他看著那個表情符號，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今晚，或許不會太難熬。

夕陽的餘暉將科技園區的玻璃幕牆染成了一片破碎的金橘色，下班的鐘聲響起，辦公室內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拉鍊聲與鍵盤收納聲。林思語站在沈宇軒的工位前，雙手不安地揪著百褶裙的邊緣，小聲地說：「宇軒哥，我們……我們準備出發囉，要一起走嗎？」

沈宇軒抬起頭，眼神中那種揮之不去的陰翳讓林思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勉力擠出一個客氣而僵硬的微笑，點了點頭：「好，走吧。」

陳昊跟在林思語身後，保持著一個既不顯得疏離、又不至於過於親密的距離。三人一邊走著，一邊踏著下班人潮的腳步聲。路邊便利商店傳出的電子門鈴聲，與遠處機車引擎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混亂卻真實的都市節奏。

林思語與陳昊在路過一處綠化帶時，交換了一個充滿「戰鬥意志」的眼神。他們決定開始第一輪的「開心計畫」。

「欸，宇軒哥，你聽說沒？我們部門那個小王，昨天居然手滑把咖啡灑進了機殼裡！」林思語試圖用誇張的語氣帶動氣氛，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當時嚇得臉都白了，還以為電腦要爆炸，拿著滅火器就衝過去了，結果把整個座位都噴得濕答答的，真的超蠢的！」

「對啊，後來主管還以為他在搞什麼新型的噴霧式降溫技術，笑得肚子都痛了。」陳昊趕忙接話，語氣輕快，「整個辦公區那天都充滿了那股淡淡的咖啡香，真的很有喜劇感。」

沈宇軒的腳步沒有停頓，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喔，那確實有點誇張。」他的語調平直，像是一條沒有起伏的線，完全沒有被逗樂的意思。

兩人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切換戰術。走過一個路口時，林思語又湊近了一些，試圖開啟第二個話題：「宇軒哥，你們看那隻流浪貓！它現在每天都會在那個便利商店門口等著吃小魚乾，昨天我還看到它試圖跟店員討食，那個樣子真的超可愛的，像個小胖橘一樣！」

「真的，它甚至還會對路人喵喵叫，好像在跟人打招呼一樣。」陳昊也努力加入，「我覺得它簡直是園區的吉祥物，每天看到它心情都會變好。」

沈宇軒看著那隻在路邊伸懶腰的貓，眼神依舊空洞：「嗯，挺可愛的。」

冷場。第二次嘗試再次以失敗告終。兩人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但為了不讓氣氛徹底垮掉，他們決定進行第三次嘗試，這次是關於最近流行的某部電影。

「宇軒哥，你有看最近那部超紅的科幻片嗎？那個特效真的超震撼的！」林思語試圖從熱門話題切入，「裡面那個主角在黑洞邊緣掙扎的畫面，看得我心跳都快停了，真的很有張力！」

「對，那個配樂也做得非常到位，聽起來有一種宏大的史詩感。」陳昊點頭附和，「看完之後我覺得整個人都昇華了，真的值得去電影院看一次。」

沈宇軒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冷淡：「沒看過，沒興趣。」

（什麼史詩感……我現在的世界，連一點光都沒有……）

空氣彷彿凝固了。林思語感到一陣挫敗，她的心裡有些慌亂，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就在這時，為了緩解這種尷尬的沉默，她腦袋一熱，想著分享一點生活中的小確幸，卻不小心把話題扯到了太私密的領域。

「唉，其實我覺得看電影也沒什麼，還是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比較好……就像昨天，陳昊還在跟我說，他昨晚抱著我睡覺的時候，覺得那種溫度真的好幸福……」林思語說著說著，語氣變得有些甜膩，甚至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然後還在額頭上親了一下，那種感覺真的……」

說到一半，林思語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那張白皙的小臉瞬間紅透了，像是熟透的蘋果，甚至連耳尖都染上了緋紅。她驚恐地伸出手，死死地摀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神中滿是羞愧與不知所措。

（天啊！我在說什麼啊！我怎麼能在宇軒哥面前說這種事！他一定覺得我超沒禮貌的……）

陳昊也尷尬地乾咳兩聲，眼神飄向一旁，不敢看沈宇軒。

然而，預期中的嫌惡並沒有出現。沈宇軒反而輕輕地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很溫柔的笑，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豁達。

「沒事的。」他看著林思語那副快要哭出來的羞澀模樣，語氣放軟了許多，「畢竟，那只是昨天的事情，對吧？你們很幸福，這很好。」

他看著兩人，眼神中透出一絲理解：「失戀這種事，興許喝點酒，把那些不愉快都沖掉，也就忘懷了。」

林思語愣住了，她原本以為會被責備，沒想到沈宇軒竟然能體諒到這一層。她有些感激地看著他，小聲地說：「宇軒哥……謝謝你。」

「對啊對啊！宇軒哥說得對！」陳昊也趕緊接話，試圖把氣氛帶回正軌，「我們今晚一定要喝個痛快，把煩惱都留在昨天！」

「嗯！喝個痛快！」林思語也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紅暈雖然還沒退去，但眼神卻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