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恆病好之後的那個禮拜，凱凱煮了湯給哥哥補身體。不只在家盯著他喝，紹恆沒空時，他還送到ICU病房去。

煮的都是雞湯。怕哥哥會喝膩，還問了媽媽，變著方法煮不同的雞湯，最常煮的是香菇雞湯，山藥雞湯跟人蔘雞湯。凱凱自己去市場買齊材料，利用下午單比較少的時候，到廚房開始熬湯。

紹恆回去上班的第一天，一進家門就被凱凱的一碗雞湯留在飯桌上。凱凱坐旁邊盯著他喝。

「哥哥——，你要喝完。」

「我有喝。」

「你以前都不喝完。媽跟我講的。」

「⋯⋯」

「不管，這個湯我燉很久的，你要喝光，每一滴。雞肉也要吃完。不可以剩下來。」

紹恆被盯著看，反而比平常喝得慢。一直等到碗見底，凱凱才把碗收走。

那禮拜紹恆一連喝了好多湯。

ICU 的同事見凱凱來送湯，已經習慣了。會自動叫蘇醫師，你弟來了。或他在忙，幫他先收著。

同事都說他最近臉色比之前好，看著心情也比之前好。

＊＊＊

又過一個禮拜。

蘇媽媽在群組傳了一張氣象局颱風警報的截圖。

【強颱梅恩——中心直撲本巿——預計週六深夜至週日凌晨登陸】

蘇媽媽私訊凱凱：「凱凱你看新聞了嗎」「強烈颱風要來了」「你那個頂樓加蓋的鐵皮屋很危險，回來住幾天吧？」

凱凱回：「應該沒事啦，我那邊有用磚頭壓鐵皮，之前幾次颱風也都還好。」

蘇媽媽過三秒已讀。五秒後直接打電話來。

「凱凱你聽媽媽的，強烈颱風跟普通颱風不一樣。前面那幾次都是擦著邊過去，沒有直接登陸。這次是強烈颱風，中心還會進來巿區。那些破磚頭擋不了強颱的。我叫紹恆過去接你回家。」

凱凱安靜了兩秒。他不想讓哥哥才剛從那場病恢復就又特地為了他跑一趟。更何況，應該沒有媽想那麼嚴重。

「媽，真的不用。我自己這邊處理一下就好。如果風雨太大我再過去。」

「真的。我答應妳，如果有狀況我立刻打電話。」

蘇媽媽沉默五秒。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拗，發生危險怎麼辦啊？那禮拜五晚上你回家吃飯。颱風還沒到，我們再講。」

＊＊＊

禮拜五晚上蘇媽媽煮了一鍋燒酒雞。十幾個人圍著大桌，承楷硬是要坐凱凱旁邊、小澤也擠到凱凱另一邊，佑佑在二嫂腿上拿湯匙敲碗，安安被大嫂抱著在旁邊打瞌睡。
吃到一半蘇媽媽放下筷子。

「凱凱。」

凱凱嘴裡還含著一塊雞肉，抬起頭來看著她。

「梅恩明天晚上登陸。氣象局預估暴風圈會直撲我們這。你今天晚上吃完飯，直接住下來。不要回去了。」

整桌人的動作都抬起頭來看著他。

二哥紹寧跟著開口：「凱凱，媽是對的。我們急診明天晚上全科待命。聽說這次會蠻嚴重的。你回家來住幾天。」

大哥紹謙也勸他：「颱風夜你一個人在那邊，有狀況連叫救護車都進不來。要是停電了更危險。」

二嫂直接說：「我幫你收拾一下房間，讓紹恆等下載你回去拿東西，你晚上就在這邊住。太危險了。」

凱凱看著一桌人。安靜了三秒。

「真的不用了。我那邊真的有東西要顧。之前的颱風也都好好的，沒事啦。」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碗，不敢跟其他人對看。

整桌安靜下來，蘇媽媽把筷子放在碗上，看了凱凱兩秒。

「東西壞了，可以再買。」

「人不行。受傷了怎麼辦？」

凱凱低頭，沒接話。只顧著搖頭。

蘇媽媽嘆了一口氣：「那你至少手機放身上，不可以關靜音，鈴聲開到最大。我會傳訊息確認你的安全。」

凱凱點頭：「好，媽。我答應妳，有狀況我立刻打電話。」

紹恆在旁邊從頭到尾沒講話。但他一直在看凱凱，媽都勸不動，該怎麼辦？等一下載他回去時再勸勸。至少幫他檢查一下。

＊＊＊

吃完飯，紹恆載凱凱回他的租屋處。車停在巷口，紹恆關掉引擎，坐在椅子上沒動。

「凱凱。」

「嗯？」

「這次颱風真的危險。哥哥很擔心你，你回家來住幾天就好，只有幾天，好不好？」

凱凱看著前方：「哥哥。我知道你跟媽，還有大家都擔心。可是之前也都沒事啊，我那邊真的很多東西要顧。我答應媽我會小心。我會報平安的。」

紹恆看到凱凱的表情，知道勸不動了，無奈的搖搖頭。他真想直接把人打昏綁回去。

「好吧。你聽我的。如果風雨開始大、屋頂有任何聲音，你不要再待在那裡，立刻打電話給我。我來接你。」

「不是有狀況才打。是有徵兆就打。聽明白了沒有？」

凱凱轉頭看他，沒有回話。

紹恆的眼神認真到不像剛才在飯桌上那個一直沒講話的人。

「凱凱。不要逞強。」

「凱凱。我不是在開玩笑。」

「凱凱！」

凱凱看了他，終於回答：「我知道。謝謝哥哥。」

「走吧，我陪你上去看看，有什麼地方要再加強加固的。」

「哥哥，不用了，我明天自己再弄。」

紹恆看著他，似乎不想讓他幫忙。嘆了口氣，沒再講話。陪著凱凱下車，紹恆等他走進門之後才把車開走。

＊＊＊

禮拜六傍晚，風開始變大了。蘇媽媽更擔心了，她乾脆打電話給凱凱的媽媽，跟她說，讓她打個電話給凱凱，叫他回家裡住幾天，她自己講沒用。

沒想到，佩珊跟她說，她前二天就跟他說了，要不去乾媽家住幾天避一避，這次颱風太大了。佩珊還一直跟她道歉，說沒先跟她商量。佩珊還很氣說這孩子怎麼看起來溫溫的，可是真堅持起來，誰也弄不過他，跟牛似的。叫他去乾媽家住，他一直推說沒關係，沒事，沒那麼嚴重。佩珊最後嘆了口氣，這孩子這麼犟到底像誰。蘇媽媽聽她這麼說，就知道完全勸不動了，連凱凱媽講他都講不聽。

＊＊＊

凱凱下午沒去跑單，留在租屋處做防颱的準備。他蹲在房間裡收拾東西，偶爾聽風一陣陣刮過鐵皮屋頂，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音。磚頭壓在幾個角落固定住，鐵皮被風掀起來又再壓下去，來回震動，聲音有點大，但都好好的。

他把吉他裝進琴袋拉好拉鏈，再用大塑膠袋綁好，免得打濕。哥哥送的那本書也用塑膠袋包好。還有小堂嫂送他的簽名本，裝進夾鏈袋裡密封好。小凱凱跟小澤畫給他的圖，四張全部用透明資料夾疊好封進塑膠袋裡。還有媽媽寄來的乾糧，也都一起放進整理箱，搬到房間最裡面的角落，靠柱子最近的位置。

蘇媽媽來傳訊息：「凱凱，現在你那邊怎樣，都還好吧？」

凱凱回：「還好，風很大，但屋頂還好。」

蘇媽媽：「確定嗎？凱凱你——」

凱凱：「確定。媽，妳放心。」

蘇媽媽：「凱凱，氣象局說了，梅恩已經是強烈颱風了，半夜會直撲我們這區，半夜以後最危險。有狀況立刻打電話。凱凱你要不要——」

蘇媽媽還想勸他，但他馬上說：「我會的，媽，妳放心。我要整理東西，先這樣。拜拜。」

＊＊＊

入夜後，風雨更強了。晚上九點多突然停電了。整棟樓跟整條巷子，附近的社區瞬間變黑。

凱凱打開手電筒，從抽屜拿出蠟燭，只點一根。怕鐵皮屋震破窗戶引發火災，蠟燭放在床邊小桌的地上。

蘇媽媽傳訊息給他：「凱凱你那邊有停電嗎？我們這邊停電了，只剩下社區的緊急用電。凱凱，停電時不要點太多蠟燭，鐵皮屋容易出事。手機留一點電。」

凱凱：「好。」

晚上十點。手機新聞跳出來——

【強颱梅恩中心預計凌晨一點直撲本地區｜十六級風｜暴風半徑350公里｜累積雨量已破三百毫米｜部分山區累積雨量超過2200 mm】民眾請小心謹慎。

災情快訊也一條一條湧進來。南區一條巷子的整排機車倒了，還有圍牆也吹跨，許多路樹被吹倒，壓跨路邊的汽車。隣區一棵榕樹還砸到旁邊的檳榔攤。幾個鄉鎮淹水及胸。

凱凱滑到一條，手指停在手機畫面上，「北區一個鐵皮工廠屋頂被掀走」。

他趕快把手機螢幕關掉，要省電。

看著那隻很微弱燭光，他坐在床邊握手機，聽著大風把鐵皮屋頂掀的咣噹咣噹的，窗戶也吱吱嘎嘎的一直響。

＊＊＊

接近凌晨一點時，屋外的強風開始用一種從來他從沒聽過的聲音——不是普通颱風嗚嗚嗚的呼嘯，是更低沉的、像火車經過的、地都在震動的聲音。

凱凱覺得不只鐵皮屋在震動，連著整棟樓好像也在抖。他聽到樓下有人在大聲喊話，但聽不清楚鄰居在叫什麼。

地上的那根蠟燭很快的被一陣穿堂風吹滅，房間瞬間黑掉了。陷入一片黑暗。

凱凱打開手電筒，手電筒現在是唯一的光源。

強風變了。

不像剛才那種一陣一陣的，現在是持續的、不間斷的、整個房間受到風壓，一直在震動。鐵皮屋頂開始發出一種悶悶的聲音，像有人用拳頭從外面不停地捶。

然後屋頂開始被吹的變形。一下向上膨脹，一下向下壓縮。

靠著手電筒的燈光，他看到鐵皮往上鼓起來，所有螺絲同時被拉緊發出一整片吱吱吱的聲音。然後鐵皮再被壓回來，砰的一聲撞在鋼架上。

他看著屋頂不斷反覆的膨脹壓縮、膨脹壓縮，整個屋頂跟著強風在起伏，像一隻不斷跳起來又被壓住的動物在掙扎。無法形容的聲音，他從沒聽過的可怕噪音。

突然間，上方有一個更奇怪的聲音，凱凱抬頭看——手電筒的光照上去，他看到頭頂的鐵皮在移動。

屋頂的角落開始位移了。

外面綁著的磚塊，咣。第一塊被震到邊緣，碎掉了。另一塊，咣的一聲滑出去了。掉到屋頂外面不知道哪裡。咣。又一塊跟著飛走。少了磚頭壓著的那個角，鐵皮立刻翹起來。風從底下往上頂，把鐵皮撐起一個角，像掀罐頭的拉環一樣，嘎嘎嘎地往上翻，像開罐頭一樣。

然後，凱凱聽到螺絲被強風拔掉的聲音。啪。一顆。啪啪。兩顆。啪啪啪啪啪——像紐扣硬生生被扯開一樣，一整排螺絲從鋼架上被扯飛。

瞬間鐵皮從那個掀起的角開始往後翻捲，金屬扭曲的聲音尖銳到刺耳——整片鐵皮被風從邊角一路剝開，像撕開一封信。

凱凱看情況不對，他立刻蹲下，雙手抱頭躲在柱子旁邊。

轟的最後一聲巨響。整片屋頂脫離鋼架被風捲走了。他聽到鐵皮在空中翻轉的聲音——咣啷咣啷咣啷——越來越遠，然後砸到什麼東西上面，遠遠的又傳來轟的一聲。

他頭頂上方什麼都沒有了。

屋頂被掀翻的時候，凱凱蹲在原地，感受到空氣壓力突然改變，耳朵好痛。然後所有聲音一起湧進來——強風從頭頂直接灌進房間、暴雨也打在身上、遠處咣噹咣噹的聲響還有窗戶震動的聲音。頭上沒有屋頂的颱風的威力，跟剛才他隔著屋頂聽到的，完全不同的兩種等級。

頭頂上，半夜的天空黑漆漆的，沒有月亮，只有狂風暴雨繼續掃著這間已經沒有屋頂的鐵皮屋。旁邊那扇窗戶終於承受不住壓力差，直接炸裂，玻璃全碎掉了。一片碎玻璃刮過凱凱的小腿。他感覺刺痛但他不敢動。

一個臉盆從架子上被風刮下來，砸到他的手肘。一陣劇痛，他整條手臂麻了一下，手指瞬間沒有知覺。他摀著手肘，皮膚火辣辣的疼。

窗外，他種的九層塔，曬衣繩，曬衣架，全部都吹走了。

凱凱雙手抱著頭，靠在柱子旁邊，整個人僵住，不知怎麼辦才好。這裡是不能待了，但是出去？外面更可怕也更危險？

他想起來哥哥說的，趕快把手機湊到耳朵旁邊，按了通話鍵。通訊錄第一個就是「哥哥」。

打給哥哥。

＊＊＊

紹恆接得很快。

「凱凱？怎麼了？」

凱凱用喊的，風雨太大聲了：「哥哥——哥哥——我屋頂被吹走了——」

那邊安靜半秒。

紹恆聽到臉色都變了，但他用很鎮定的聲音先問凱凱：「你有沒有受傷？」

「一點點——擦傷——而已」

「在哪裡？」

「手肘、小腿——不嚴重——」

「你能走嗎？你現在站起來。不要待在那個房間裡。」

「往樓梯間走。慢慢走，扶著牆走，不要跑，地上濕。不要滑倒。」

「東西都先別拿，趕快下到一樓。待在一樓的大門裡面。不要出來。我馬上過去。」

「電話不要掛。一邊走一邊跟我講。」

＊＊＊

凱凱站起來。他全身早就濕透，頭髮黏在臉上，衣服貼在身上。手電筒亮著，是唯一的光。

他扶著牆慢慢走到房門口。門外面的樓梯間是水泥的，屋頂被刮起了，也被風雨打的濕透。但至少不會有東西砸下來。

半夜又停電，樓梯間整個是黑的，還聽的到外面的狂風暴雨。手電筒的光照著腳下，他一階一階往下走。

紹恆的聲音在電話那頭一直跟他說話——「你還好嗎」「扶著牆」「慢慢走」「別急，別害怕，我馬上到了。」。

凱凱：「哥哥——我還好。」

紹恆：「好。繼續走，到一樓。」

下到一樓，凱凱靠著門邊的牆，整個人才開始發抖。剛剛在上面太害怕了，反而來不及抖。下到安全的地方才感受到劇烈的恐懼。

紹恆在電話裡問：「好。你現在到一樓了？那邊安全嗎？找地方先坐下來。地上有沒有水？」

「有一點點。」

「找個階梯坐下。你等我。我馬上到了。別害怕。」

凱凱坐在樓梯第一階上，縮成一團，手機貼著耳朵，聽著紹恆的聲音。

「我在開車過去。我有打開擴音。我一直在這裡。不要怕。」

紹恆一路上一直在跟他說話，說他到哪裡了。不知道多久。十分鐘。或者十五分鐘。

紹恆的聲音傳來了：「凱凱。我到巷口了。」

凱凱睜開眼睛，巷口本來是全黑的，沒有任何光。

他走到門邊，有一道光從巷口照進來，是兩道車頭燈的白光，一路打在巷子的牆上，把整條被風雨打得亂七八糟的巷子照得清清楚楚。

凱凱看著那道光，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眼淚不停掉下來。

紹恆：「凱凱？你在一樓？我馬上過去。」

凱凱：「嗯——。」

那個「嗯」字哽咽住了。

紹恆從電話那頭聽到了：「凱凱。我到了。等我。」

＊＊＊

紹恆沒撐傘，有傘也沒用。他從車門出來直接淋著雨跑，衝進巷子。凱凱看到他的身影從車頭燈的白光裡跑出來——深色的外套、被雨打濕的頭髮、跑的很快，被風吹的有點左右搖晃。

紹恆跑到樓梯間，看到凱凱縮著身體靠在門邊。

他伸手摸凱凱的臉，上下打量了他全身。凱凱的臉是冰的，紹恆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凱凱肩膀上。

「我先檢查一下，有沒有哪裡很痛？」

凱凱搖頭，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

紹恆低頭看到他的小腿被玻璃刮的地方在滲血，傷口不深，沒有立即的危險，但需要處理。手肘那邊有一片紅腫。

「你說要顧的東西呢？」

「在樓上⋯⋯整理箱裡。哥哥，算了，不要拿了——」

「等我一下。」

紹恆站起來，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三步併兩步上樓。

他進到房間看到空空的沒有屋頂，心裡是又氣又怕。這如果砸下來……還好人沒事。

顧不得這些，他拿了東西就往樓下走，回到凱凱面前，放下東西。

「我們回家。」

說完，一把把凱凱整個人抱起來。

凱凱被抱起來的那一秒，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他把頭埋在紹恆肩膀上，雙手環著哥哥的脖子。紹恆抱著他往車子走。風雨打在兩個人身上。把凱凱放在座位上後他再繞回去拿整理箱，吉他袋跟背包都丟進後座。

當他關上車門的那一秒，風雨聲被隔絕在車外，車裡忽然很安靜。

紹恆先發動引擎，打開暖風。從後座抓了一條毛巾——蘇媽媽出門前塞的——遞給凱凱。

「先擦一擦。」

凱凱抖著手接過毛巾。他想擦，但手不聽話，抖個不停。紹恆只有把毛巾從他手裡拿回來，自己動手幫凱凱擦頭髮。一下一下，很慢，很輕。

看著他整個人縮在副駕上。頭低低的，肩膀還在微微地發抖，眼淚一直掉。他也不忍心再唸他了。

「好了。先回家。」

整個城市停電，風雨很大，吹得車身都在搖晃。幸好這區道路沒有被堵住。路上沒有路燈，只有偶爾經過的另一台車的車頭燈，跟天空被閃電照亮的瞬間。

一路上，凱凱閉著眼睛沒講話，紹恆看著他還在發抖，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壓了壓他的手背，凱凱沒有把手收回去。車裡只聽得到車子狂風的聲音，跟暴雨打在車頂上的聲音。

＊＊＊

蘇家社區配置有緊急電源供應。電梯有供電，家裡的緊急照明也亮著。電梯門打開，蘇家大門已經開著，蘇媽媽站在門口焦急的等著。她看到窩在紹恆懷裡的凱凱——全身濕透、頭髮滴水、臉色蒼白、小腿有血痕——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最後全部壓成一句：

「就叫你回家住你還敢在那邊跟我拗。沒事，沒事，你就會講沒事。弄成這樣。」
「還好沒有被颱風刮走。看你淋成這樣，要是感冒發燒我看你怎麼跑外送——」

唸到一半，聲音突然停了。

凱凱睜開眼睛看著她，身上還在滴著水，手裡抱著紹恆的外套，驚恐的表情，整個人慌亂的像一隻從暴風雨裡被撈回來的小動物。

蘇媽媽沒繼續說，她紅著眼眶，伸手把凱凱濕透的頭髮從臉上撥開。

「人沒事就好。快，紹恆。抱上去先洗澡，處理傷口。還站著幹嘛。快點。」

凱凱的嘴唇動了一下。

「媽——。對不起。」

「不要跟我對不起，你這孩子——，看你下次還敢不聽話。」

＊＊＊

蘇媽媽跟二嫂早就在凱凱的房間裡準備好東西——換好的床單、桌上一套乾淨睡衣是紹寧沒拆過的全新的，幾條大浴巾旁邊還有洗衣籃給凱凱裝濕衣服。

凱凱在淋浴間裡站了很久。他讓熱水從頭頂沖下來，手上及腿上的傷口一陣一陣的刺痛。他沒動，一直站著沖熱水，身體慢慢從冰的變成熱的，想把今天那個可怕的經歷都沖走。

等凱凱吹頭髮穿好睡衣出來，紹恆已經換好乾淨衣服在房間裡等他了。桌上擺了碘酒、棉花棒、紗布、透氣膠帶，還有一小管抗生素創傷藥膏。

「來，坐下。」

凱凱坐在床邊。紹恆蹲下來，把他的褲管捲起來仔細檢查。

小腿那條被玻璃刮傷的傷口大概四公分，幸好不深，只是皮膚表層的擦傷。紹恆用碘酒幫他消毒，凱凱吸了一口氣。

「會痛？」

「不痛。」

「怎麼可能不痛。碘酒碰到破皮會刺痛。」

「有一點。」凱凱眼睛有點紅了。

「那我輕點。」

處理完小腿的傷，再看左手肘，紅腫了一片，但沒有破皮，不需要包紮。大概明天開始會有瘀青出現。

「手肘這個是輕微撞傷，明天會再腫一點，會有瘀青。先冰敷十五分鐘、休息十五分鐘，交替。後續再觀察。」

「嗯。」

這時蘇媽媽端了一碗薑湯進來。

「凱凱，喝點薑湯。淋了雨，很容易受寒。」

凱凱接過碗，端到嘴邊。他的手還不太穩，碗邊碰到嘴唇晃了一下，湯差點灑出來。紹恆伸手把碗接過去。

「我來。」

「慢慢喝。小口。」

凱凱喝了一口。薑湯有點燙、有點辣。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蘇媽媽站在旁邊看著紹恆餵凱凱喝湯的動作，她沒說話，把門輕輕帶上，下樓了。

＊＊＊

薑湯喝完。凱凱坐在床邊休息，整個人已經比較穩定一些了。從剛才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紹恆坐在床邊想著他應該回自己房間了。凱凱已經安全了，傷口處理了，湯也喝了。房間裡有床有被子，凱凱需要休息。但他不放心。他回到家，腦子浮出很多個如果，他現在不想放他一個人。

他看著凱凱坐在床邊，手放在膝蓋上。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吹全乾，有幾滴水落在紹寧那件新睡衣的肩膀上。

「頭髮怎麼沒吹乾？會感冒的。」

紹恆拿過吹風機，慢慢的幫他吹乾。

「凱凱。」

「嗯？」

「你還害怕嗎？」

「嗯。還有點。我閉上眼睛，就一直想到屋頂被吹走那時候。」

「哥哥——對不起，讓你跑一趟去接我。」

紹恆沒回他這個，不聽話這筆帳，以後再跟他算。現在有更重要的，他還在發抖，他還在害怕。他根本不放心。

「你的⋯⋯這個情況——」

凱凱抬頭看他。

紹恆把吹風機放下，坐在他身旁。

「你剛經歷的，在醫學上叫急性壓力反應（Acute Stress Reaction）。屋頂被掀走、玻璃碎裂、被砸傷、停電、全黑——這些同時發生，你的身體會進入高度警戒狀態。」

他停了一秒。

「接下來幾個小時是急性觀察期。你可能會做惡夢、突然驚醒、很難放鬆、或者一直反覆想到剛才的畫面。嚴重的話，半夜會出現心悸、換氣過度、甚至恐慌發作。你一個人在房間裡如果發生這些，沒有人發現，是有風險的。」

「這個因人而異，大概是幾天到幾個星期，需要觀察。」

他看著凱凱。

「你被砸到手肘，也有可能是輕微的軟組織挫傷，夜間腫脹會加劇，需要有人幫你觀察循環狀況。你的手肘那邊已經腫了一圈，瘀青的顏色很深。我檢查一下，跟我說你有什麼感覺。」

我檢查一下，跟說我你有什麼感覺。

他按下去凱凱倒吸一口氣。紹恆把他的手翻過來看，捏了一下指尖：「這邊有感覺嗎？」「有。」「手指動一下。」凱凱五隻手指動了一遍。紹恆又按了一下手腕脈搏的位置，數了幾秒。「循環沒問題。但這個腫法，裡面可能有積血。明天如果手指發麻或活動受限，要去照個片子。」

「藥的部分，如果需要，我再處理。但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要一個人待著。有人陪伴可以有效降低急性壓力反應惡化的機率。今天過來跟我一起睡。有什麼狀況我可以馬上介入。」

凱凱看著哥哥認真的表情，像他在跟家屬分析病情一樣。哥哥說的沒錯，現在他確實害怕一個人待著。

「好。謝謝哥哥。」

紹恆拉著他走進自己的房間。他平常一個人睡，習慣睡在雙人床的右邊，左邊空著。

凱凱看著床才意識到，要跟哥哥同床這件事。他雖然害怕一個人在自己房間，但一起睡，還是有點遲疑。他站在床邊，有一點僵住。

紹恆已經躺下了，把被子掀開一角。

「來，過來，你睡這邊。」

凱凱慢慢躺下去，被子蓋上來的時候他發現這個床上的枕頭跟被子都是哥哥身上那種淡淡的木質味道。聞著讓人很安心。

躺下後，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個手掌的距離。凱凱眼睛看天花板。心跳的很快。

「凱凱。」

「嗯？」

「明天記得打電話跟你媽媽報平安，知道嗎？」

凱凱愣了一下。

「現在太晚了，明天打給她。」

「好。」

凱凱胡思亂想，他明天一定會被駡的很慘。

躺了一會兒，他身體還是很僵硬。他躺得很直，一動也不敢動。

紹恆轉過身來。

「凱凱。你要放鬆，你這樣緊張，怎麼睡的著。」

「我沒有緊張。」

「你身體繃得像石頭。還害怕嗎？」

凱凱沒講話，他是害怕，但可能也是不習慣。

「來，我幫你放鬆suboccipital muscles 跟 upper trapezius，你這邊整片都繃住了，鬆開你比較好入睡。」

紹恆伸手搭在凱凱的肩膀上，輕輕按揉他的後頸及肩背。

「沒事了。你已經到家了。你安全了。睡吧。」

哥哥的手很溫暖，凱凱感覺身體的僵硬，開始慢慢的放鬆。

他閉上眼睛，紹恆的手還在他身上輕輕的按壓著。

過了大概五分鐘。凱凱的呼吸變慢變均勻。

然後，快睡著前，在半夢半醒之間，凱凱的手指往前摸到紹恆睡衣的前襟——然後抓住了。像小孩子睡覺抓著大人的衣角，手指勾著布料。

紹恆低頭看了看抓著自己睡衣的手指，他把凱凱往自己拉近一點，讓凱凱的額頭靠在他的胸口，手臂環過他的背，輕輕的拍著。

他自己非常後悔沒有堅持把凱凱留在家裡，還好，人好好的在這。他不敢想那個他最害怕的萬一。他收緊了雙手，把凱凱緊緊扣在懷裡，心裡才踏實了一點。

凱凱沒有被吵醒，他在睡夢裡下意識的往溫暖的地方靠著，貼著。

紹恆抱著他，閉上眼睛。外面的風還在吹。但房間裡有二個人的呼吸聲。

＊＊＊

早上七點，凱凱醒過來了。他先感覺到的是整個人被包著，很暖和。然後是味道——木質的、淡淡的、是哥哥身上的味道。然後耳朵聽到是心跳的聲音，很近的、規律的。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臉貼在紹恆的胸口。紹恆的手臂環著他的背。他趴在哥哥懷裡，手指還勾著睡衣的前襟。

凱凱整個人僵住。但他不敢動，怕一動就會吵醒哥哥。

但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姿勢的。是我半夜靠過去的？還是？他不敢繼續想。臉開始發燙，難道他們用這姿勢抱著睡了一晚上？他試著回想，可是，昨天睡著前，好像不是這樣啊？他只記得哥哥在幫他放鬆肌肉。

動又動不得，他只能閉上眼睛，繼續裝睡。他耳朵旁邊，紹恆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很穩、很慢的跳動。

凱凱腦子裡糊成一片，試著跟自己講道理。

昨天晚上太可怕了。屋頂被吹走、暴雨灌進來、玻璃碎掉。驚嚇之後人會找安全的東西靠，哥哥說是壓力反應。他以前帶弟弟妹妹睡覺，弟弟妹妹也會半夜爬到他身上趴著取暖。一樣的道理。對，一樣的。

凱凱窩著紹恆的胸口繼續裝睡，很溫暖，心跳聲也很催眠。他想再多聽一下。然後他真的又睡著了。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紹恆已經不在床上了。凱凱坐起來，頭髮亂得不像話。紹寧的新睡衣太大了，領口快滑到肩膀下面。

「凱凱？你醒了？」紹恆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稀飯。盯著那個快滑下來的領口，還有睡到迷糊的雙眼。紹恆心頭一緊，但還是不動聲色的說：「媽煮的。餓了吧？先吃點。」

他把稀飯放在床邊桌上，看著凱凱。凱凱被他看的耳朵紅起來。

「手還痛嗎？吃完換衣服。媽說明天下午我們過去你那邊看看。」

紹恆習慣的拿起湯匙又舀了一匙想餵他。

「哥哥——，我自己吃。」

「嗯。快吃吧。」

＊＊＊

隔天下午，蘇媽媽帶著紹恆、紹謙跟凱凱去他的租屋處看災情。

凱凱站在那個沒有屋頂的房間中央。屋頂真的全沒了。九層塔不知去向。家具全部淋濕。地板積水。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地。

紹謙站在旁邊看了看天空——那個本來有屋頂的地方現在是一片藍天。他轉頭對蘇媽媽搖了搖頭。蘇媽媽走到凱凱旁邊。

「凱凱。我不駡你。但你要知道嚴重性，沒得商量。」

「從今天起你回家住。」

凱凱抬頭。

她看著他。

「不是『暫時』。是『回家』。」

凱凱抬頭看了看天空，他沒講話。點點頭。

紹謙從旁邊開口：「凱凱，你應該要聽勸，早就該回家住了。你看看這屋子壞成這樣，你要慶幸，你只有小擦傷。」

「嗯，謝謝大哥。對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啦。你要知道事情分輕重。以後，凡事也考慮一下家人的建議。為了自己好，好嗎？」

「好。我知道了。」

＊＊＊

回到了家裡蘇媽媽帶凱凱到大門口幫他把指紋錄進去。他以前一直都不肯錄指紋，總說家裡都有人在。

嗶——

螢幕顯示「登錄成功」。

蘇媽媽：「從今天起，這是我們家。」

凱凱低頭看了一下自己剛按完的食指。又看了一眼指紋鎖。紹恆站在玄關裡面看著這個畫面。他什麼都沒說。

蘇媽媽又說：「衣服你下個禮拜跟我去買。先穿紹寧的，他衣櫃裡有一堆新的他沒拆過。」

凱凱：「媽我——」

蘇媽媽：「不要『媽我』。你大哥剛才講的，你又不聽了？別再跟我討價還價的。你忘了這次的教訓了？」

凱凱低著頭點點頭，走回自己房間。過了幾分鐘有人輕輕敲門，開門進來。

「凱凱？」

是紹恆。

凱凱抬頭：「哥哥。」

他叫了哥哥後，眼淚就飆出來了。所有累積的東西——屋頂、暴雨、巷子裡的黑、車頭燈的白光、紹恆跑過來的身影、蘇媽媽門口那句「回自己家」、大哥那句「為自己好」、哥哥在大颱風還得冒著危險出去接他、剛才那個嗶的一聲——全部通通一起衝上來了。

紹恆走進來，坐他旁邊。輕輕拍他的背。

「沒事了。你已經到家了。」

凱凱沒講話，手指揪住哥哥的衣角。只是一直掉眼淚。紹恆沒說話，陪他坐了很久，然後開口跟他說，要打電話回家報平安。還有住的地方換了，也要跟家裡說。

凱凱點點頭，拿出了手機，跟媽媽打了電話，當然，少不了一頓臭駡。他又想哭了。他自己也很後悔好不好。

＊＊＊

蘇蘇媳婦群

蘇媽媽：[紹恆抱著凱凱進門的背影照]

蘇媽媽：凱凱頂樓加蓋屋頂被吹走了。紹恆去接他回來。他昨晚在紹恆房間休息。

大伯母：頂樓加蓋整個沒了？他人沒事吧？

蘇媽媽：人沒事。小腿擦傷、手肘瘀青。紹恆已經幫他上藥。

林佩蓉：男生颱風夜開車穿過暴雨進巷子接另一個男生用公主抱回家——這在臨床上叫什麼？

二嫂：確診。

黃芸萱：屋頂被吹走！！！

黃芸萱：老三是颱風夜半去接弟弟！！跑進去抱出來！！

黃芸萱：這個叫英雄救美！！

黃芸萱：我要寫文我要寫文我要寫文——

黃芸萱：老三這次救得有水準！

林佩蓉：老三紹恆上次病了一次凱凱開車進蘇家，這次凱凱屋頂沒了紹恆颱風夜衝去抱回家——流程比訂婚還快第二段。

黃芸萱：「流程比訂婚還快第二段」要記下來！！！

大伯母：芷瑤。這次紅包真的可以拿出來了吧？

蘇媽媽：⋯⋯雅琳。

大伯母：我等你回我「下個月初八」。

蘇媽媽：你們不要鬧。紹恆上次還正經八百來跟我說，讓他自己慢慢來。

黃芸萱：好啦好啦，但我還是要寫的，暴風雨的英雄救美——好浪漫喔！

蘇媽媽：⋯⋯

＊＊＊

🎵 萳楓頻道 留言版

我搬家了。

之前住的地方被颱風吹走了屋頂。那個地方，雖然很小，但是住了好幾年，有很多回憶。

搬到一個讓我很安心的地方。

有人在我最怕的時候來接我。有人幫我處理傷口。有人煮薑湯給我。有人跟我說「回家了，你安全了，不要害怕。」

希望大家也都安全的渡過這次颱風。

——萳楓

📎 推薦歌單

https://youtube.com/playlist?list=PLWRbZ0wP7HOFOY1kwKNTurdiBk5SbIfja&si=Ft1h8O1gBx_IJs72

這次沒新推薦的歌。因為我是受災戶。

📎 視覺連結
https://www.notion.so/35e4c81524c98037b73bf91fcb1c8614?source=copy_link

｜人生第一次經歷屋頂被吹翻，好可怕。

｜總算看到有人來救我了。

｜媽——，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從今天起，這是我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