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早上，凱凱在廚房切水果，蘇媽媽在他旁邊切菜。

廚房的電話響了。蘇媽媽手上沾著菜葉、用肩膀把話筒抬起來夾在耳邊。

「喂——王太太！」

凱凱抬頭看了一眼，蘇媽媽朝他擺擺手「沒事繼續切」的手勢。

「⋯⋯這禮拜六？嗯嗯。⋯⋯你家的小店？嗯？⋯⋯凱凱在我這，我問他。」

她按住話筒。

「凱凱啊，王醫師家裡的店、這個禮拜六晚上有一個聚會，王媽媽問你要不要去現場唱幾首？」

「王醫師有開店？」

「嗯。幾年前開的、平常都他太太在管。」

「規模呢？」

蘇媽媽眼睛微微閃了一下。

「她說小店啦。」

「是個餐酒館，唱兩、三首就好。王醫師他們那群醫師聚會，輕鬆的場子。」

凱凱想了一下。

「好。」

「王太太、凱凱說可以。對對。好，禮拜六晚上七點半。場費的事妳跟我講就好、不用跟他講。嗯拜拜。」

她掛上電話、把抹布拿起來擦手。

「凱凱。」

「嗯？」

「你穿那件淺色的襯衫去。我看你衣櫃有一件米色的。」

「好。」

凱凱沒講話、繼續切水果。蘇媽媽從旁邊瞄他一眼。

「你會緊張嗎？」

凱凱想了兩秒。

「一點點。」

「不要緊張啦。你唱歌很好聽。」

「謝謝媽。」

「不要叫媽。」

「媽——」

「乖。」

蘇媽媽把切好的菜推到一邊，從旁邊拿起手機開始滑。她在看紹恆下禮拜的班表。禮拜六晚上紹恆沒值班、剛好下午有個會診結束。

她默默把手機收起來。

＊＊＊
紹恆下午四點多下班回家的時候，凱凱還在家裡。他這個禮拜外送的單比較少，傍晚的時段提早回來。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抱著吉他，低聲撥著吉他弦在校音。

紹恆換了拖鞋走進來看到凱凱在沙發上，他剛好抬起頭來。

「哥哥。」

「嗯。今天怎麼這麼早。」

「單少。」

「哥哥。」

「禮拜六晚上、王醫師太太找我去他們家店唱兩首歌。」

紹恆在凱凱旁邊坐下，停頓了一下。

「王醫師？」

「嗯。媽說是小店。」

紹恆面無表情、慢慢點頭。

「她說是小店喔。」

「哥哥怎麼了？」

「沒事。你想去就去。」

紹恆把背靠到沙發上。

「凱凱。」

「嗯？」

「禮拜六我剛好沒值班，我載你過去。」

凱凱的手指停在弦上。

「哥哥、你不忙嗎？沒值班，你就休息。我怕你太累。」

「不忙。我那天剛好沒事。」

凱凱沒講話、低頭撥了一下弦。嘴角微微翹起來。

紹恆從沙發上看著他。

「凱凱。」

「嗯？」

「你不要自己騎機車過去。我去接你。」

「哥哥、我可以自己⋯⋯」

「凱凱，我去接你。」

「好。謝謝哥哥。」

紹恆走進廚房，蘇媽媽正在洗東西。

「媽。」

「王醫師那個店。」

「不是小店吧。」

蘇媽媽沒回頭。她繼續洗手裡的碗、低聲：「你跟凱凱講了沒？」

「沒。」

「不要講。」

「為什麼？」

「他知道的話，可能就不會答應了。讓他帶著『小店』的心情過去。他沒問題的。」

紹恆站在廚房門口、想了三秒。

「媽。」

「嗯？」

「妳這樣，他到現場會嚇到。」

「不會啦，就當練練台風。凱凱很穩的，沒問題啦。」

「⋯⋯」

「老三，你那天會去嗎？」

紹恆愣了一下。

「會，剛剛跟凱凱說了，我載他過去。」

「那就好啦。」

蘇媽媽把碗放下轉頭看他，眼睛笑的彎了起來。

「他看到你也在，就不會那麼怕。」

「⋯⋯」

他在廚房門口又站了兩秒、才轉身出去。

蘇媽媽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翹起來。然後拿出手機、點開「婉儀」的對話框。

【婉儀】
【禮拜六晚上凱凱要去王醫師那家店唱】
【你過幾天再接手】
【先讓他唱完】
二嫂秒回。
【媽 我等媽信號】
【你說接手我就接手】
【嗯】
【婉儀啊】
【嗯？】
【凱凱第一場 場費你先別跟王醫師太太喬】
【先讓凱凱輕鬆唱】
【後面我們慢慢來】
【好 媽 我下禮拜再開始】

蘇媽媽把手機收起來、繼續洗碗。

＊＊＊

禮拜六晚上，凱凱在紹恆房間隔壁的客房裡。蘇媽媽早就收拾一個房間讓他可以放一些衣服，看想要睡午覺或者是太晚不回去的時候可以住下來。蘇媽媽一直叫他搬過來住，但他不想。

他換上那件米色襯衫、深色長褲，頭髮自己梳過。他從鏡子裡看了一下自己。

蘇媽媽準備的這一件襯衫，他覺得自己看起來像個要去考英檢口試的高中生。

「凱凱，要出門了喔。」

凱凱開門看到紹恆站在門外，雖然沒打領帶，但哥哥穿著深色西裝，襯衫敞著最上一顆扣子。那件西裝看起來是新買的，沒看哥哥穿過。剪裁俐落，哥哥穿起來很帥氣。

「哥哥，你穿得好正式。」

「沒有。我下班就這樣。」

他下班的時候明明連袖子都會捲起來，有時輕鬆的帽Ｔ。但凱凱沒說出來。

紹恆把吉他袋從沙發上拿起來。

「我幫你背。」

「哥哥，我自己揹就好——」

「我背。你手儘量少用力。」

「⋯⋯好，謝謝哥哥。」

倆人走到樓下，蘇媽媽從廚房冒頭出來。

「好帥啊，凱凱你穿那件襯衫很好看。兩個帥哥要走啦？」

「媽——」凱凱忍不住笑。

「凱凱，媽跟你講——」

「等下不管台下坐的是什麼客人——」

「你都當作是叔叔阿姨。像是之前跟媽去歌友會一樣。」

凱凱看著她點點頭。

「好。」

「老三、車鑰匙拿了沒？」

「拿了。」

「凱凱，那個外套太薄了，你——」

「我穿這件就好。」

「老三、車上冷氣別開太強。」

「好。」

「老三——，要不我還是——」

「媽——」紹恆抬頭。

「放心，我會看著他。」

蘇媽媽噗一聲笑出來。

「好啦，走啦，快走啦。不然來不及了。」

＊＊＊

紹恆把車停在餐酒館附近的地下停車場。凱凱抱著紹恆給他披的西裝外套、跟著紹恆走到一樓電梯。電梯出去是一條鋪石板的小走道，路的盡頭有一塊低調的招牌——黃銅刻字，很有藝術感，字也不大——

「兜兜餐酒館」

凱凱在門口停下，打量了一眼，從外面看來建築物好像不小，但是招牌一點也不張揚。他鬆了一口氣。

「哥哥，是這家店吧。」

紹恆沒講話，他伸手把門拉開。

凱凱跟著哥哥走進去後，整個人楞住了。

這哪是小店，目測至少幾百坪。有挑高天花板，鋪著深灰白色的木質地板。靠牆有一整面紅酒櫃，暖黃色的燈光打在酒瓶跟吧台上。中央有一個半圓形的舞台，上面已經架好了麥克風和高腳椅，後面還有一台白色的三角鋼琴。廚房的空間用玻璃隔著，客人看得到裡面的大廚房，現在有好幾個師傅在忙著做菜。空氣裡是香料和橄欖油的香氣。

他粗略掃了一下桌數，大大小小的大概二十多桌。

店裡已經有客人了，大部分的人都穿著西裝或洋裝，桌上還放著伴手禮。

「哥哥。」

「這不是小店。」

紹恆嘴角抽了一下。

「嗯，王醫師的標準，跟我們的標準可能是不同的兩種標準。」

「哪有這樣的。」

凱凱的手指攥緊了外套，嘴巴開始抿著。

紹恆看他一眼，果然，開始緊張了。媽真是的，練台風也不用這麼激進吧。

他伸手搭上凱凱的肩，輕輕拍了幾次，再把手掌貼在凱凱後頸下方，拉他靠近自己，撫摸著他的頭髮，像在順一隻貓的毛。

「凱凱，看著哥哥。」

「凱凱，你像之前那樣唱就很好，唱歌給十個人聽，跟給幾百個人聽，都是一樣唱歌。」

「要是一開始不習慣那麼多人，會緊張的話，你唱歌的時候看著哥哥就好。就當做是唱歌給哥哥聽。嗯？」

凱凱抬頭看著他，愣了幾秒。然後耳根慢慢有點紅。

「哥哥。好，那我就試試看。」

「嗯。別擔心，你可以的。」

「若還是緊張，還有一個辦法。」

紹恆笑了出來。

「那就唱給黃伯伯聽。」

「誰是黃伯伯？」

紹恆看了一眼店裡——

「哪一位——他坐在哪裡啊？我也不確定。喔，好像是那桌那一個。」

紹恆的手往裡面指了一下。

遠遠的，凱凱也看不清黃伯伯長什麼樣子。

＊＊＊
「凱凱！」

王醫師從吧台向他揮手，他今天穿件暗格紋的西裝，頭髮往後梳，看起來很有精神。他太太也已經迎過來，她今天打扮的挺正式的，一件鵝黃色的長洋裝，搭著水晶項鍊，笑得很
開心。

「凱凱、紹恆——你們終於來了！」

「王醫師、王太太好。」

王太太一把握住凱凱的手。

「凱凱啊。我等你等好久了。蘇媽媽傳你萳楓頻道給我聽——我都聽過五次了——〈微光〉那首對不對？」

「對。」

「今天一定要唱！」

「好。」

王太太牽著凱凱穿過幾桌客人，帶他們到靠舞台最近的桌子。

「這桌是給你跟紹恆。」

「凱凱，除了微光，你今天還要唱什麼啊？你選的歌單給我看一下？」

凱凱把手機遞過去。她翻了翻、笑得開心。

「〈Top of the World〉、〈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只在乎你〉、〈花一開就相愛吧〉、〈微光〉——」

「完美，今天有幾個老前輩也來了，你開頭那首英文歌，會讓他們開心。」

「凱凱，不要緊張喔。」

王太太摸摸他的頭髮，很自然的動作，就像家裡長輩一樣。

「乖、別怕。這些叔叔阿姨都是自己人，人都很好。」

她抬頭看了一眼紹恆。

「紹恆，你就在這桌坐好。你媽媽交代，就坐著聽唱歌，不要亂跑，也不要接電話。」

「嗯。」

王太太轉身走開了。

凱凱坐下來低著頭先調音，他的手有點抖。

紹恆從旁邊看著他的右手，凱凱右前臂那道八公分的疤，在暖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了。

那條疤，還好當初二哥在急診縫的時候很仔細。Vertical mattress 一針一針對齊，傷口邊緣沒有歪、沒有內翻，底子打得夠好。這幾個月大伯母持續幫他做雷射，那條疤從一開始的紫紅色，慢慢退成粉色，再退成淺褐色，到現在只剩一條細細的、淡淡的白線。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紹恆盯著那條在白晰手臂上的淡淡的白線，看的有點失神，直到王醫師走到舞台中央，輕輕拍了拍麥克風。

「各位、各位、今天大家老朋友聚餐，很開心來我的小店啊，吃好喝滿。今晚，特別邀請了一位特別的嘉賓。」

「是蘇瀚明醫師跟林芷瑤醫師，大家都認識的，他們家認的乾兒子，葉柏凱先生。掌聲來一下。」

「凱凱就是 YouTube 上的『萳楓』，你們等下可以打開搜尋，萳是上面草字頭、下面南、楓是楓樹的楓。」

「凱凱，來，上來，給大家唱幾首。」

店裡爆出一陣掌聲。

凱凱站起來走到中央的高腳椅前，調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他停了半秒，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哥哥。紹恆微微跟他點點頭，打開手機，開始照相，錄影。

「大家好。我是葉柏凱。很開心有機會來到各位的聚會。」

「今天帶了幾首歌給大家，希望大家會喜歡。第一首是英文歌。Carpenters 的〈Top of the World〉。」

他撥下第一個和弦。

＂Such a feelin's comin' over me...＂

店裡幾位退休的醫師，聽到第一句慢慢轉過頭互相看著，他的發音，是純正的英國腔，這孩子，難不成是英國留學回來的？音質又那麼好，聽著真是感性溫柔。

一位坐在牆邊的白頭髮老醫師，把手裡的酒杯放下了，輕輕跟著打著節拍。

紹恆的角度看上去、剛好可以看到凱凱握吉他的左手、和右手撥弦的指尖。

＂I'm on the top of the world looking down on creation
And the only explanation I can find...＂

王太太坐在第二排那桌、雙手按在胸口。她旁邊一位也是醫師太太的長輩、傾身過去問：「這是蘇醫師家的乾兒子？」

王太太低聲：「對，林芷瑤認的。」

那位太太：「天哪。唱的也太好了吧。」

凱凱唱完最後一句、輕輕撥了一下尾弦。

掌聲炸開，凱凱的臉有點微紅。

「謝謝大家。」

「下一首、是一首中文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相信大家都不陌生。」

「這首歌也是我媽最喜歡的歌。她生日的時候，我就是唱這首歌給她聽當作生日禮物。希望大家也會喜歡。」

他看著哥哥，撥了第一個和弦。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紹恆整個人僵住了。凱凱看著他，又唱了這首歌。他呼吸都快停止了。

凱凱不知道那天 KTV 那首歌之後、他做了什麼鑑別診斷。凱凱不知道他現在閉上眼睛就會聽到這首歌。甚至連那天晚上做夢還夢到。

紹恆把水杯舉起來，輕輕喝了一口，面無表情，但耳朵開始紅起來了。他必需要撐住，凱凱在看著他。

王太太看了他一眼，又把臉轉回去。她的嘴角有點翹起來。她從手袋裡掏出手機、對著台上、對著紹恆悄悄錄了一段。錄完之後她把影片傳給林姊。

凱凱唱完後，店裡有個老醫師先生擦了一下眼角，低頭跟身邊的老婆擁抱了一下。

＊＊＊

坐在牆邊那位白頭髮的老醫師，舉起手來。

「請問可不可以唱〈我只在乎你〉？」

凱凱看了一眼王太太。

王太太揮手：「凱凱、唱、唱、唱。黃伯伯每次來都點這首。彈鋼琴的，他也點這首。」

凱凱嘴角翹起來。他低聲對麥克風說：「⋯⋯黃伯伯好。我唱給你聽。」

紹恆從旁邊瞄了一眼凱凱——那個瞬間、他在心裡笑出聲。剛剛為了騙凱凱安心，亂講的，反正姓黃的很多。還真的有一個黃伯伯。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

黃伯伯閉著眼睛、雙手交握、跟著哼。他的夫人坐在他旁邊、手放在他手背上——輕輕拍著節奏。

這時候台上的凱凱，整個人的肩膀已經放鬆下來，他進入狀況了。剛剛一開始還有一點僵硬、現在已經不見了，可以看著台下的客人了。他閉眼唱了一句、然後睜開眼睛、看向台下、自然地對黃伯伯笑了一下。

凱凱在台上會發光，眼神也不一樣了。紹恆看著凱凱在心裡面想著，以後我要一直讓他這樣發光發亮。

唱完〈我只在乎你〉、掌聲又一波。

凱凱低頭笑了一下。

「王媽媽剛有交代，再兩首當開胃菜，等等讓大家先吃飯。」

「下一首是一首活潑輕快的歌，〈花一開就相愛吧〉。」

＂愛是一張畫、你眼中的花、笑容像太陽剛剛升起...＂

凱凱唱到副歌、台下幾位醫師太太已經在跟著哼。前面一桌的兩位太太還跟著節奏輕輕拍手。

凱凱笑得更開更自然了。紹恆看著他，手中的手機一直沒停止錄影。

「最後一首、是我自己相當喜歡的歌，〈微光〉。跟大家分享。」

＂Hey you 鏡子的我、梳理我的笑容...＂

紹恆從來沒有在現場聽過凱凱唱這首。萳楓頻道上他刷過很多次，夜裡值班的空檔用耳機聽無數次。今天他第一次在現場近距離聽。他發現凱凱唱這首的時候、跟唱別人的歌都不一樣。

他唱這首的時候、是在跟自己對話。

＂窗外那光線不斷提醒我、天亮了就該離開被窩...＂

紹恆想起那天 ICU 三十二歲腦死的病人。那天他坐在咖啡店的窗邊、握著熱可可。他覺得他可以繼續撐下去，是因為凱凱。凱凱跟他說了很多他自己的事情那時候，眼神也像微光一樣，好好的接住他。

＂帶我前往那微光、讓心跳指引步伐...＂

凱凱唱到最後一句、停了三秒、撥了最後一個和弦。

整個店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大家熱烈的鼓掌，還有幾位阿姨站起來了。

凱凱抬頭看向紹恆，紹恆拍著手，對他點頭。

＊＊＊

「凱凱，來來，坐下，唱的真好。辛苦了，吃點東西。我太太幫你們點了一些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王醫師拉著凱凱，到紹恆那桌。

「謝謝王醫師。」

凱凱把吉他放好，坐在紹恆旁邊。看起來有點累，但臉是發亮的，眼神也是開心的。紹恆遞給他一條熱毛巾。

「擦一下汗。」

「哥哥，謝謝。」

「喝點溫水。來。」

王太太帶著一群醫師太太們圍過來。

「凱凱啊！」

「阿姨好。」

「凱凱、我女兒下個月訂婚——」

「凱凱、我兒子的滿月酒——」

「凱凱、我老公的科室十一月年會——」

「凱凱、我開的咖啡廳——」

「凱凱、我先生五十大壽——」

「凱凱——」

每個人都爭著講話。紹恆放下酒杯、開口——

「阿姨們。謝謝大家喜歡凱凱的歌聲。」

「凱凱不負責場次，他有經紀人在幫他安排。」

「哥哥。我哪裡有——」

紹恆用手示意他先等一下，面不改色繼續對阿姨們說：「我等下把凱凱經紀人的 LINE 給各位。請各位先把日期、場合、預估人數傳給她。她會幫大家安排。」

王太太：「紹恆、你早就準備好了對不對？」

「不是我，是我媽。」

她轉頭跟旁邊的醫師太太說：「凱凱有經紀人。我們先排隊掛號。」

醫師太太們：「⋯⋯」

其中一位較年長的阿姨緩緩開口：「林芷瑤家裡的孩子果然不一樣。」

「排排排。我女兒訂婚是十月、我要排前面。」

「我兒子滿月才十一月底！前面是我！」

「我五十大壽十二月，不急，但要排上我啊。」

王太太：「哎，都別急了，等一下拿到經紀人的LINE，再來排。大家先吃飯，先吃飯。菜都上齊了。」

紹恆默默把熱毛巾從凱凱手裡接過去，放到桌上。

「凱凱，吃飯。餓了吧？」

阿姨們回各自的桌上。整個餐聽裡只有吃飯的低語聲，還有背景的音樂。

凱凱在桌底下用手肘碰紹恆。

「哥哥。」

「哥哥，我哪有經紀人？你剛剛——」

紹恆放下杯子輕聲說：「你有。」

「誰？」

「回家跟你說。」

「喔。」

紹恆夾了一塊烤鮭魚放到凱凱盤子裡。

「先吃。這」

凱凱低頭看盤子裡，是塊烤鮭魚腹肉，上面還有香料。

＊＊＊

🤪❤️蘇蘇爆料搞怪團💕😇

王太太把那段三十秒〈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影片、拍了凱凱跟紹恆的片段發給「林姊」的私訊。

蘇媽媽接到訊息的時候，她戴著老花眼鏡坐在客廳沙發上在看著雜誌。

她按下播放。凱凱在台上唱。她聽得到她以前在 KTV 包廂裡聽過的那個聲音。

但這次有畫面裡有她家老三。從角落方向往舞台上拍，剛好可以看到紹恆直勾勾的看著台上的凱凱。凱凱也在看著他。

「這兩個孩子。」

她把影片轉發到「🤪❤️蘇蘇爆料搞怪團💕😇」。

蘇媽媽：【凱凱今晚在王醫師家的店】
蘇媽媽：【他唱我生日那首】

⋯⋯三十秒內、群組炸開。

黃芸萱：【！！！】
黃芸萱：【！！！！！】
黃芸萱：【天啊！我哭了】
黃芸萱：【他唱歌看著誰？】
黃芸萱：【他唱歌看著誰！】
林佩蓉：【看他三哥】
黃芸萱：【！！】
二嫂：【他三哥的手，他也在錄耶】
大嫂江書雅：【所以這就是「兄弟感情好」的現場版？】
黃芸萱：【姊妳這句話有威力】
蘇紹維：【原來凱凱是這樣的啊，他在醫院那時候、我以為他是那種安安靜靜的小孩】
大伯母周雅琳：【你們吵什麼。我發句話。紅包準備好了什麼時候請客？】
大伯母周雅琳：【我等你回我「下個月初八」】
蘇紹寧：【大伯母】
蘇紹謙大哥：【這進度⋯⋯】
蘇紹寧：【哥、你跟上一下。你仔細看，這次很嚴重。】
蘇紹謙：【是可以進ICU的程度了嗎？】
大伯母周雅琳：【說真的、流程飛快】
黃芸萱：【！！】
黃芸萱：【！！！】
黃芸萱：【大伯母這句我要刻起來】

蘇媽媽：【雅琳姊⋯⋯】

二嫂婉儀放下手機、走到書房，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記帳本、寫下第一行：

【2026.ＸＸ.ＸＸ｜兜兜餐酒館（王醫師太太邀）｜場費議價中｜預估＿＿＿｜我抽 10% ，全數入帳不動】

她把記帳本合起來、放回抽屜、上鎖。她想了一下，把抽成的 10% 全數存著、不動。等他們訂婚那一天、全數退給凱凱、再加一倍當紅包。這個祕密只有蘇媽媽知道。連她老公紹寧都不知道。

＊＊＊

凱凱走出店外時，外面飄著毛毛雨，紹恆把外套披在凱凱身上。

「你在這等著，我去開車過來。」

「還是我背。」紹恆把吉他袋接過去，背到自己身上。

「哥哥這樣不像 ICU 主治醫師。」

「像什麼？」

「像我學長。」

紹恆停了一秒、笑出來。

凱凱靠在副駕、抱著紹恆剛才披給他的西裝外套。他抱在懷裡，衣服上有紹恆身上那種味道，清淡的木質香。

紹恆打開音樂、五月天的聲音衝了出來。是聽了很多遍的〈而我知道〉。

＂你說愛情很窄、世界很大...＂

凱凱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音響又閉上眼睛。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我同意可是我淚如雨下...＂

「哥哥。」

「嗯？」

「經紀人是誰？」

紹恆停了三秒。

「二嫂。」

「婉儀姊？」

「嗯。」

「她什麼時候答應的？」

「我也不知道。」

「但媽剛剛 LINE 我。她說婉儀下禮拜接手。」

凱凱沉默了好一會兒。

「哥哥。」

「嗯？」

「我們家、不是、你們家——」

「我們家。」

「喔，我們家。為什麼大家對我這麼好？」

紹恆兩手握著方向盤，眼睛沒看他。

「因為你也對我們很好。我們是家人。」

「凱凱。」

「嗯？」

「你不要想太多。你有這個天賦，就好好去發揮。」

「哥哥、我會努力把這個專業做好。我不會讓婉儀姊跟媽失望。也——不會讓哥哥失望。」

「我知道。」

「⋯⋯」

「凱凱。」

「嗯？」

「你不要有壓力。你本來就很好。你從來沒有讓我們失望。」

凱凱閉著眼睛、頭微微側著。

五月天還在唱——

＂而我知道你走了以後的每一分一秒、卻還是這麼難熬...＂

凱凱睡著了。

＊＊＊

紹恆停好車，他下車繞到副駕那邊把車門打開。凱凱還在睡。

「凱凱。」

「⋯⋯」（沒反應）

「凱凱。」

「嗯？到了？」

「嗯。」

「再五分鐘。」凱凱沒醒，看到他眼皮動了兩下然後繼續睡。

紹恆嘆口氣，把人從副駕抱出來。

他抱著睡著的凱凱進到客廳時，蘇媽媽坐在沙發上。她張嘴想說話——

「噓——他睡了。」

「⋯⋯」

紹恆抱著凱凱上樓、走進凱凱的房間。這個房間裡有他的牙刷、他的睡衣、他換洗的衣服、一床凱凱自己挑的薄被。但他只有偶爾在這裡睡。

紹恆把人放下、拉好被子，在床邊看著睡著的凱凱，耳朵有點紅紅的。他猶豫了一下，俯下身，輕輕在額頭上吻了一下。

「累壞了吧。」

他關上門前，在門口停著，看了他一下子。才關上門到樓下去找蘇媽媽。

「媽。」

「嗯？」

「妳能不能跟大家說一下，不要在群組八卦講太多。他這樣壓力會很大。他也在群組裡面啊，你們記得嗎？」

蘇媽媽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老三。我們只是替你在著急啦，也沒講什麼啊。」

「不用著急。他現在這樣很好。」

「媽。」

蘇媽媽沒回應。

「媽。」

「媽——。」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就你會心疼，我會跟他們說啦。但是——」

「嗯？」

「你別讓媽等太久。」

紹恆站在客廳沒動。

過了三秒、低聲：「好。」

他回到自己房間拉開抽屜最底層、把那本上鎖的筆記本拿出來翻開、找到「凱凱的⋯⋯」那一頁。

拿筆補上：「凱凱在台上會發光。」

「以後我要看著他發光。」

他躺下睡了，睡著前他想著，今天不知道會不會夢到凱凱對著他唱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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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凱凱時間 🎵 🎵 🎵

今天唱了人生第一場正式的駐唱。我推門進去之前、我一直相信他們說那是一家小店。

推門進去那五秒、我有點站不住。唱到最後一首〈微光〉、我以為我已經不會緊張了。但是那雙專注眼睛——聽著我唱歌。

——如果這就是我的微光、那就讓我帶著它走下去。

很適合聽的歌 會陸續更新在萳楓頻道的歌單

https://youtube.com/playlist?list=PLWRbZ0wP7HOFOY1kwKNTurdiBk5SbIfja&si=Ft1h8O1gBx_IJs72

🎵 Carpenters〈Top of the World〉
🎵 鄧麗君〈月亮代表我的心〉
🎵 鄧麗君〈我只在乎你〉
🎵 黃文廷〈花一開就相愛吧〉
🎵 許哲佩〈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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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照片也會陸續跟大家分享喔

https://www.notion.so/35e4c81524c98037b73bf91fcb1c8614?source=copy_link

｜兜兜餐酒館、舞台燈下的吉他。

｜我推門進去那一秒。我把那一秒記下來了。這不是小店。

｜離我最近的那一桌、那雙專注的眼睛，整個過程認真聽歌沒動過。

｜累攤——被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