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恆終於洗好澡躺在床上,不用再硬撐了。
沙發旁桌上插著另外那半束百合——應該是媽媽分一半給凱凱、剩下的插在這。紙條壓在花瓶下面:
【冰箱還有蛋糕。凱凱送的百合,我留了一支。香味很雅。媽】
***
剛剛他把凱凱送到巷口,沒有馬上回家。他停在路旁很久。
凱凱住的這條巷子不算熱鬧,路上經過的車子不多。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的敲著方向盤、閉著眼睛、在心裡想了一遍。
算是,ICU 主治醫師的職業病——一遇到症狀就要鑑別診斷。
算算他今天的症狀,
手心冒汗
心跳偏快(估計 110 bpm、平常只有 60)
視線無法從特定對象身上移開
被對方叫一聲「哥哥」喉嚨會緊,臉會紅
看著對方唱歌唱到副歌時忘記呼吸大概八秒
整晚不能正常使用聲帶
可能的鑑別診斷,他想了一下。
壓力?——今天沒值班、沒手術、沒急會診
過勞?——昨晚睡了七小時
低血糖?——晚餐有吃
感動?——升為哥哥又不是他要的
紹恆想想這四項都不可能。刪掉。
那就剩下一種可能——我喜歡他。
他在 ICU 帶實習醫師,教他們在病例討論會上,把所有合理的可能性都排除完、剩下最後一個解釋,
他都會跟他們說——
「Eliminate the impossible. Whatever remains, however improbable, must be the truth.」
對,⋯⋯不管那個解釋多荒謬——就是真因
不管他在車子裡坐多久,列出多少種可能,都被自己一一排除了。
***
紹恆睜開眼睛,凝視著那些香水百合。
「⋯⋯⋯⋯」
「⋯⋯完了。」
「⋯⋯我栽了。」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開了檯燈。從抽屜最上層拿出一本筆記本。
確診後的下一階段,是規劃治療方案。
他有幾個選擇。
第一個是立刻告白。
反對理由 1:凱凱跟前男友那段結束了沒有?不確定。
他知道顧廷彥的 ITP 狀況、知道凱凱的疤是怎麼來的、隱約猜出凱凱還沒得到答案。凱凱心裡的顧廷彥退場了沒有,他都不確定。
反對理由 2:凱凱剛被媽收編,剛融入我們家,大家相處很愉快,一切才剛始。
蘇家對凱凱來說,是一個可以放鬆的地方。現在告白,怕會打亂他的節奏。很可能凱凱會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然後選擇退開、躲著他,躲著大家。很可能媽也會把自己趕出去的。
排除立刻告白這個選項。
第二個是等待。
等凱凱跟前男友確定真正結束。
等凱凱心裡前男友退位了。
等凱凱夠穩定、準備好接受另一段感情。
等凱凱跟家裡人關係情感更深厚。
這個選項看起很合理。
他在 ICU 待了好幾年。沒有任何一個病人是他純粹「等」就好的。等的同時要做點支持性治療——維持生命徵象、預防併發症、隨時調整方案。
紹恆把筆放下。
他也不想只是等。看今天的情況就知道了。
⋯⋯
對,「等」是策略、不是不作為。
支持性治療⋯⋯凱凱現在叫他哥哥,這個關係確定了。
那......先當哥哥?
「哥哥可以做的事——」
1. 關心身體,關心生活
2. 接送弟弟
3. 主動買東西
4. 唱歌
5. 一起做些活動
6. 盡量叫他來家裡
7. 可以搭肩吧?抱腰?擁抱?其他?
紹恆愈想愈覺得很可行,當哥哥的福利真不少。這個清單,可以再加長。
但首先得蒐集資料,他對凱凱認識太有限了。畢竟一開始是醫生跟病人家屬的關係。
1. 凱凱的家人、朋友(姓名、年紀、職業、生日、口味)
2. 凱凱的成長過程(學校、朋友、職業)
3. 凱凱的習慣(外送路線、起床時間、早餐吃什麼、會不會冷)
4. 凱凱的過敏、病史、喜好
5. 凱凱的興趣(會唱什麼歌、喜歡什麼書、看什麼電影)
6. 凱凱的恐懼(怕什麼、躲什麼、什麼狀況會退縮)
7. ……
他寫到一半發現——這是他在 ICU 接收新病人時的標準收案流程。
⋯⋯
他把筆放下。
「這不行。」
「我不能把他當病人。」
⋯⋯
過了三秒。他又拿起筆,繼續寫。
「先用這個流程。」
「後面再改。」
紹恆寫到凌晨兩點,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凱凱的⋯⋯」。
他寫完、合上筆記本、放在抽屜最底層、上鎖。
睡著前他在想——先讓他叫哥哥也不錯,以後他就會知道,不能隨便叫人哥哥。
哥哥不是這樣叫的啦。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裡凱凱一直對他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
蘇媽媽慶祝生日的隔天,凱凱在小桌前坐下撥電話給自己媽媽。
電話響了兩聲。
「喂——凱凱啊?怎麼啦?」
「媽。」
「嗯?」
「我跟妳講一件事。」
「怎麼了?」
凱凱深吸一口氣。
「我認了一個乾媽。」
媽媽那邊安靜了兩秒。
「啊?乾媽?」
「就是昨天那個她生日的,那個蘇醫師的媽媽。蘇媽媽。」
「啊?」
「昨天她生日。我去唱歌給她聽,送給她生日禮物。媽妳不是說心意最重要嗎?」
「然後呢?」
「然後唱完,她說還要一個生日禮物,叫我認她當乾媽。」
「但是她叫我叫媽不是乾媽。」
「我來不及反應就叫了。」
「⋯⋯」
「然後就沒辦法改了。」
媽媽那邊先是一秒的沉默——然後爆笑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媽。妳笑什麼啦?嚇死我了。」
「你被人家騙了。」
「我知道啦。但是改不掉,她還叫我叫蘇哥哥哥哥就好。」
媽媽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她是什麼樣的人?」
凱凱想了一下。
「她是眼科醫師。」
「嗯。」
「但是她比較像是大家的媽媽。」
「他們家很大、很多人、很熱鬧。」
「她煮飯很好吃。」
「她會罵她兒子但是很疼我。」
媽媽那邊沉默了幾秒。
「那你要叫她媽就叫吧。」
凱凱頓了一下。
「媽妳不生氣喔?」
「生氣什麼?」
「⋯⋯」
「你小時候,好多人要認你當乾兒子,你忘了嗎?不是只有她想認你啦。哈哈哈。」
「那時候你還小,我跟你爸捨不得啦,你阿嬤也不要⋯⋯」
「媽是在想,你一個人在外面,身邊能多一個人疼是好事。」
「之前那麼多人想認都沒認成,現在,這個蘇媽媽,算是緣份啦。」
「你在外面工作那麼辛苦。你不是說他們對你很好嗎?這樣我們也放心一點。」
凱凱眼眶又紅了,媽媽對他真好。凡事都把他放第一位。
「媽——。」
媽媽的聲音放軟了。
「凱凱啊。」
「嗯?」
「你叫她媽,叫我也是媽。」
「有媽的孩子最幸福,你啊,是別人的兩倍幸福。你有兩個媽。」
凱凱眼淚掉出來了。
「媽——,你真好。我會跟她說,這是妳講的。」
「但是她要是對你不好,你要跟我講。」
「媽,不會啦,她對我真的很好。會像妳一樣唸我。」
「你這孩子是在亂說什麼啦,我哪有唸你,都是為你好。哈哈,好啦,對你好,那就好。」
「凱凱。」
「嗯?」
「既然你認了她當媽,我們應該去跟他們認識一下。謝謝人家那麼照顧你。」
凱凱愣一下。
「媽,我還沒想到那麼遠。」
媽媽笑了。
「那你慢慢想。你先去跟她說,我們知道了,先謝謝他們照顧你。」
「好。」
「先這樣喔,媽媽要睡覺了。明天很早要起來。你自己騎車要注意安全。」
凱凱把電話放下,心裡滿滿的。
他看著小桌上那半束的香水百合。
「兩倍幸福。」
他重複了一次媽媽剛剛說的話。
***
蘇媽媽坐在沙發上翻著通訊錄。早上凱凱傳訊息給她,他跟爸媽說認媽的事了。她媽媽要謝謝媽對他的照顧。
她早就跟凱凱要過他媽媽的電話了。她當時什麼都沒講、把電話存進通訊錄、黃佩珊,備註:「凱凱媽」。
她想了很久,決定還是打個電話給凱凱媽。
電話響了兩聲。
「⋯⋯喂?你哪位?」那邊是個有點警惕的女人聲音——陌生電話號碼的反應。
「請問是黃佩珊小姐嗎?」
「⋯⋯我是。請問你哪位?」
「佩珊妳好。我是林芷瑤。是蘇醫師的媽媽。」
「⋯⋯凱凱的⋯⋯」她停了一下,笑出聲。「⋯⋯凱凱的乾媽。」
那邊安靜了半秒,然後爆笑出來。
「⋯⋯啊呀!凱凱有打電話跟我說!我就在想他什麼時候給我帶給妳認識!謝謝妳那麼照顧凱凱。」
蘇媽媽也笑了。
「佩珊,妳不嫌我冒昧。我等不及了。」
「不會不會!妳願意打給我這是凱凱的福氣!」
「是我們的福氣才是,妳把凱凱教的很好。」
兩個媽媽就這樣開始聊起來了。蘇媽媽搶著說凱凱最近來家裡的情況。
「凱凱來家裡從來不空手。每次來都買魚啊,菜啊,水果。跟他說『下次不要買』,他還是下次又買。」
「哎呀,妳不知道,他從小就這樣!我說過他幾百次了!他從小就很懂禮貌。」
「他煮的菜尾湯,我們全家一鍋見底!我老公平常很少誇菜好吃,那天連喝兩碗!」
「那是我教他的啦。哈哈哈。」
「妳那道拿手菜真的厲害。我都跟凱凱說我要拜師。」
「不敢當不敢當!你們喜歡喝就好。再叫凱凱去煮。」
「佩珊。」
「嗯?」
「凱凱媽。」
那邊安靜半秒。
「凱凱也借我疼一下。我真的好喜歡這個孩子。」
那邊沉默了三秒。
蘇媽媽在這邊緊張的看著蘇爸爸。
然後黃佩珊那邊聲音帶著笑——但有點哽咽。
「林姊,妳怎麼這麼客氣。」
「我們這個兒子就大家都喜歡。妳知道嗎?他小孩子的時候,就好多人搶著要認他。他阿嬤捨不得啦。」
「我懂我懂。」
「妳喜歡他、疼他,我們也很開心。」
「他這幾年在外面工作辛苦。我們能做的不多。」
「妳願意疼他,我跟他爸都謝謝妳。這個是緣份啦。你們有緣啦。」
蘇媽媽的眼睛紅了一下,但她沒讓自己哭出聲。
「佩珊,我也是覺得跟這個孩子有緣。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謝謝妳。」
「林姊,我有跟凱凱講。」
「你叫她媽,叫我也是媽。」
「有媽的孩子最幸福,你啊,是別人的兩倍幸福。你有兩個媽。」
「對,妳說的對,我們是兩個媽。」蘇媽媽一下子沒忍住,眼淚掉出來了。
「不分妳的我的對凱凱好。」
「好。」
「林姊。」
「嗯?」
「以後有什麼事都跟我講。凱凱有時候話沒講透,都悶在心裡。妳跟我講我來罵他。」
蘇媽媽笑了。
「他在我這裡也一樣。妳跟我講我來罵他。」
「好。」
「佩珊,我們找個時間見個面。」
「好。我們也想去看看他現在住的地方。」
「好。找時間過來玩。」
電話掛掉後,蘇爸爸把面紙拿給看著紅了眼睛的老婆。
「你們是兩個媽。」
「我們是兩個爸。」
蘇媽媽噗一聲笑出來。
蘇媽媽說「對對,兩倍幸福。」
***
認了媽後,凱凱固定每個禮拜天回蘇家。
蘇媽媽會 LINE 他:「凱凱明天來吃飯」+「我滷豬腳」+「承楷又在哭」三選一。三個都是真的、三個也都是藉口,你回家就是了。凱凱每次都回「好」。
紹恆也固定每個禮拜天都想盡辦法留在家。
如果排到值班、下班從醫院直接趕回去、哪怕只剩半小時能看到凱凱在家裡的樣子。
凱凱跟媽並肩切菜的背影。凱凱的肩膀比媽媽高了將近一個頭。但兩個人的動作頻率出奇地像。
媽媽偶爾抬手把凱凱額前的頭髮撥開。
凱凱有時候回頭問「蘇媽媽——啊不、媽——這個要切多薄?」
蘇媽媽「跟我一樣厚。」
凱凱「⋯⋯妳的厚薄不一致。」
蘇媽媽「等一下我檢查一下你的眼睛。不要囉嗦。」
現在吃飯時,凱凱一定坐在他旁邊。那個位置,其他人都不會坐。上次二哥想坐,被媽瞪了一眼。
從他的角度看凱凱,他低頭吃飯時嘴角會自然翹起來,很放鬆。
媽媽從旁邊夾一塊雞肉到凱凱碗裡。
「媽,這塊雞腿是不是妳藏起來等我夾的?」
蘇媽媽:「不要叫我媽。叫媽——。」
凱凱:「我有叫媽啊。」
蘇媽媽:「叫『媽——』。拉長一點。」
「⋯⋯喔。」
凱凱:「媽——。」
蘇媽媽:「乖。」
吃完飯,凱凱跟四個小孩一起玩,他們玩瘋了,把凱凱壓在地上。
承楷騎背、小澤抱腿、佑佑騎腰、安安抱著頭。
凱凱整張臉埋在地毯:「⋯⋯救命⋯⋯哥哥救我⋯⋯哥——。」
紹恆從沙發看著。沒壓到疤痕,不用救。
讓他再多叫兩聲哥哥再去救。
禮拜天、蘇紹穎帶男友回家。
紹穎的男友是個內科醫師,他們交往二年了。蘇家全家都見過——是「快結婚了」的那種正式對象。
那天紹穎介紹他給凱凱認識。
「這是我弟。凱凱。凱凱,這是姐姐的男朋友,林依凡。」
「嗯?你弟?」
「嗯。」
「妳不是只有一個弟弟,紹恆。妳爸媽什麼時候多生了一個?之前都沒聽說過?」
「⋯⋯」
紹穎再看了凱凱一眼。
「反正,現在我有兩個弟弟。」
「你閉嘴。吃飯。」
「好好好。凱凱。」
「依凡哥好。」
紹穎拍拍他肩膀。
「真乖。來,坐下來,吃飯了。」
吃飯的時候——
蘇爸爸夾了一塊魚——魚肚那塊最好的肉給凱凱。平常蘇爸爸最喜歡吃魚肚,大家也不會跟爸爸搶。
紹寧第一個發現:
「爸——」
「嗯?」
「你不是最喜歡吃魚肚嗎?」
蘇爸爸沒回應。
紹寧轉頭問他老婆「妳看見了沒?」
「我什麼都沒看見。」
「不是,那塊魚肚——」
「我什麼都沒看見。吃飯不要講話啦。」
「⋯⋯」
凱凱低頭看碗裡那塊魚肚。
「謝謝爸爸。」
蘇爸爸喝了一口湯。
「嗯。快吃。」
蘇媽媽從廚房端菜出來、剛好聽到。從紹寧後面路過、拍了一下他後腦。
「就你話多。」
「我什麼都沒講啊!」
「你閉嘴。」
***
有個星期三晚上,紹恆過的特別難受。
ICU 一個年輕病人——才三十二歲、車禍進來、腦殼破裂、剛剛宣告腦死。家屬哭著簽了器捐同意書。年輕的生命突然離開,總是讓他特別難過。跟自己一樣的年紀,人生正在開展,突然結束了。他的媽媽哭到昏倒了。
紹恆從醫院出來後,掏出手機。傳訊息給凱凱。
【凱凱】
【有空嗎】
凱凱秒回。
【有】
【哥哥怎麼了。】
【我快回到了。】
【我去找你。】
【十五分鐘後到。】
【好,我等你。】
【哥哥,我想去喝點東西,上次轉角那家,好不好?我先幫你叫。你想要喝什麼?】
【隨便】
【你買什麼我跟你一樣】
【那我幫你叫熱可可】
他到的時候凱凱在座位上等他。桌上有兩杯熱可可。
「哥哥。」凱凱把一杯推過來。「熱可可。」
「謝謝。」
兩個人坐在窗邊的位置。紹恆兩手握著杯子。
凱凱兩手捧著杯子吹。吹一下、喝一小口、然後皺眉說「好燙。」
「慢慢喝。別燙著。」
「嗯。」
紹恆望著外面好一會兒才開口。
「凱凱。」
「嗯?」
「跟我講講你以前的事。」
凱凱愣一下。
「以前的什麼事?」
「哥哥,你今天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沒事,我就想聽你講講話。」
凱凱看了他兩秒。
紹恆沒再解釋。凱凱也沒追問。
他兩手捧著杯子。
「⋯⋯隨便講什麼都可以?」
「嗯。你高中的事。你朋友。你家裡的。你跑外送的。都可以。」
「我聽。」
凱凱看著紹恆微微皺著的眉間,開始從高中講起。
他講了他們五人幫——大地主、小馬、小弟、嘖嘖。每個人怎麼來的、每個人有什麼蠢事。一起打球,打工,玩遊戲。
他講了他高中的英文老師——那個迷英國腔的、折磨他們三年發音的奇特老師。凱凱現在講英文還是英國腔,改都改不掉。
他講了他媽媽——小時候她怎麼煮菜尾湯、她怎麼罵爸爸、她對小孩的耐性。她怎麼教他們。
他講了他爸爸——下班那個腳步聲、進門先洗手、永遠最後一個吃飯。
他講了弟弟妹妹——最小的妹妹剛上國中。弟弟上高中後有點叛逆的事,但他講他還是會聽。
他講了跑外送認識的詹叔叔——一個四十幾歲的長輩、他有困難的時候,他都一直的幫他,也經常的開導他。還會帶他去廟裡拜拜。
他講了他考駕照——十八歲、考一次就過、但平常不太開車。
他講了他騎機車的路線、哪幾條巷子可以穿、哪幾條晚上有貓會跑出來。講他碰到一些奇怪的客人,還有單子。
他什麼都說,就是沒提到跟廷彥哥有關的事。他隱約覺得哥哥並不會想聽那些難過的事。
紹恆專心聽他講,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
凱凱沒問哥哥怎麼了。他感覺像之前在ICU那次一樣,哥哥聽他說話,好像表情比較鬆了。
他繼續講到妹妹想學鋼琴、家裡沒錢、他打算開始試著去當駐唱歌手多賺一點——
紹恆抬頭:「駐唱歌手?」
「⋯⋯欸對。蘇媽媽有次問我願不願意接外面的場。她說她認識很多人。」
紹恆停了一秒。
「媽什麼時候跟你講的?」
「前幾天。」
「凱凱。」
「嗯?」
「那你願意接嗎?」
凱凱想了一下。
「我想試試看。我從高中就一直在唱歌了。」
「哥哥——,你覺得怎樣?」
「嗯,試試看。你的聲音很好聽。音感又準。」
紹恆喝了一口熱可可。
「凱凱。」
「嗯?」
「以後不管你去哪唱歌,我盡量要在。」
凱凱愣一下。
「為什麼?」
「要保護你。」
「⋯⋯」
「外面的場子會碰到什麼人不知道。你答應我,不去接太晚的,特殊場合的。而且,我有時間就會接你去。盡量我要在場。」
凱凱看了他兩秒。
「哥哥——,可是這樣你不會太累嗎?」
「不會,安全比較重要。我會盡量調整。再不然,也讓家裡其他人陪你,如果比較晚的話。」
「好。謝謝哥哥。」
紹恆喝了一口熱可可,外面開始下雨了。
他想起ICU 那個年輕腦死的病人。
他知道家屬簽完同意書要走出來會多痛苦。他在病房裡看著那個爸爸流著淚抖著手簽字、看著那個媽媽坐在椅子上抱著頭發抖痛哭,幾乎昏厥。
可是現在。
坐在這個咖啡店裡。看著凱凱兩手捧著熱可可。
紹恆覺得——他可以繼續撐下去。
***
那個晚上,凱凱回到租屋處。
他今天跟哥哥講了好多自己的事。什麼都說,就是沒提到廷彥哥有關的事。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講。
建文哥的對話框,他不只一次打開來看。廷彥哥被帶回家後,他只有一次忍不住傳過一次訊息給建文哥。
隔了幾天,建文哥回覆給他的訊息停在——「凱凱、廷彥持續在復健中,狀況穩定。不用擔心。好好照顧自己。有什麼事我會聯絡。」
凱凱看著那句不知道看過幾遍的訊息。
幾個月了,建文哥一直沒再傳訊息來。
他打了一句。
「建文哥,好久沒聯絡。廷彥哥最近還好嗎?」
猶豫了一下,刪掉。
看了手機的對話框一會兒,他把燈關了,睡了。
此後,他沒再點開建文哥的對話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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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凱凱時間 🎵 🎵 🎵
很適合聽的歌 已經放在萳楓頻道的歌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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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杜貝拉〈那天過後〉
🎵 許哲佩〈微光〉
那天過後,我現在的世界是以前的兩倍大。
即使微弱,我也可以帶給別人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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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動照片,這兩天也放了幾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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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飯桌上那塊魚肚被夾到我碗裡的瞬間。我沒拍下來。
|那種瞬間沒辦法拍。但我永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