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T市市中心一棟高級公寓的二十二樓。

　客房的大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璀璨卻冷漠的霓虹夜景。這套公寓是林葉在國外工作十，透過同學－權之行三年多前用自己在國外實習和工作賺來的薪水買下的。

　裝潢是極簡的冷色調，沒有一絲林家大宅那種古板沉重的氣息。

　自從回國後，她就一直住在這，除了偶爾回去看望父親，她幾乎不踏進那個名為「家」的牢籠。她不依靠家裡的一分一錢，這套公寓，是她唯一的避難所。

　林葉洗完澡，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純棉睡衣，光著腳坐在羊毛地毯上，背靠著床榻。壁燈散發著昏黃溫柔的光，長髮帶著微微的濕氣散落在一側，將她平日裡在地檢署的銳利盡數卸下，顯得有些脆弱與慵懶。

　她的腿上放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剛剛如晴和小吳傳來的【盛煌案進度核對清單】。

　在通訊軟體群組裡，兩位下屬還在瘋狂傳送訊息：

　『林檢，剛剛跟刑事大隊謝隊確認過了，金錫那邊的境外通聯紀錄已經拉出來了，確實有幾個可疑的IP跟R市那邊的商務集團有重疊！』

　『還有，兩週後的預備庭，玄鼎法律集團好像準備向法院聲請秘密審理，我們明天得提反駁理由書。林檢早點休息，明天地檢署見！』

　林葉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敲擊，回覆道：『收到，資料先留底，大家辛苦了，早點睡。』

　退出工作群組後，林葉將平板扔在一旁。她整個人陷入了寂靜的黑夜中，可腦海裡，白天在休息室那一幕幕畫面卻開始不聽使喚地、瘋狂地在眼前重播。

　【這杯我順便拿去茶水間洗，你昨晚熬夜，待會我讓哥哥幫你泡杯參茶。】

　周雨薇那自然、熟稔、不著痕跡的貼心，與她記憶深處的某些畫面重疊在一起，化作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著她。

　最讓她憤恨的是玄景深的態度。

　那個男人，在法庭上斯文敗類、冷酷無情，可在私底下，面對周雨薇那樣溫柔體貼的「伺候」與關懷，他竟然沒有拒絕。他甚至連戴回眼鏡的動作都顯得那麼理所當然，甚至還用那種玩味的眼神看著自己，問出那句：『妳十年前不就知道了？』

　十年前，他背叛自己與他人卿卿我我的畫面猛然浮上心頭，刺痛得像一根根針扎進心尖，直到今天依然讓她隱隱作痛。玄景深大學時期就有一張極其出眾的俊臉，清冷孤傲的外表總是引來許多人的側目與愛慕。怎麼十年過去了，他身邊依然有那麼多能幹又溫柔的女人圍繞，他倒是在溫柔鄉裡過得有滋有味、游刃有餘了？

　「混蛋……」林葉拉過抱枕，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美眸裡滿是不甘與委屈。

　一想到明晚還要被迫去參加那場該死的政治聯姻相親，去見一個什麼國會議長的CEO兒子，林葉心頭那股無名火和叛逆的情緒就徹底失控了。

　憑什麼她要被母親逼著去相親、被親情情勒，而他玄大律師卻可以在辦公室和法庭外享受王牌女律師的溫柔體貼、繼續在T市翻雲覆雨？

　林葉一把抓過放在地毯上的手機。

　她解鎖螢幕，手指在通訊錄的黑名單欄位裡停留了許久。回國前，她就把那個沉寂了十年的號碼從黑名單裡拉了出來，卻從未有勇氣撥通。

　看著那串記憶深刻的數字，林葉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知道現在已經快午夜十二點了，依照玄景深如今的工作狂作風，他可能還在玄鼎的辦公室裡核對帳目，也可能……正坐在回家的豪車上，喝著周雨薇讓哥哥幫他準備的參茶。

　一想到這裡，林葉的指尖一陣發燙。她的理智在瘋狂拉扯，告訴她身為檢察官，深夜聯絡辯方律師是極其不專業、甚至違反紀律的行為；可她體內屬於前女友的嫉妒、以及被母親壓迫到極致的反叛，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理智。

　「解釋是嗎？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林葉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氣。在理智徹底回籠之前，她長指一動，悍然撥通了那串號碼。

　「嘟————嘟————」

　寂靜的臥室裡，手機聽筒裡傳來的盲音被無限放大，一聲一聲，彷彿直接撞擊在林葉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上。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手心裡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啪嗒。」

　盲音在響到第五聲時猝然斷掉。通話接通了，可電話那頭卻是一片令人屏息的死寂。

　林葉緊緊將手機貼在耳邊，甚至能聽到自己凌亂的呼吸聲。她沒有先開口，骨子裡的傲氣讓她不願意在第一秒就落了下風。

　直到聽筒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打火機闔上的金屬脆響。隨後，是男人熟悉、低沉而帶著一絲沙啞的嗓音，夾雜著夜色特有的煙嗓質感，隔著無線電波緩緩落入她的耳膜：

　「喂。」

　僅僅一個字，卻像是帶著高壓電流，激得林葉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一縮。

　「玄大律師下班了？」林葉逼著自己冷笑一聲，一開口就是刺人的嘲諷，「這個時間打擾，不明白有沒有打斷周律師為妳準備的深夜參茶？」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隨後，一聲低沉的輕笑從胸腔裡震動出來。玄景深此時正站在玄鼎法律集團頂層的私人辦公室落窗前，指尖夾著一根燃著微光的香菸。沒戴眼鏡的面容隱在黑暗中，唯有那雙眼眸，在聽到她帶著濃濃酸意的挑釁時，泛起了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與玩味。

　「林檢深夜撥通辯方律師的私人電話，就是為了來核對我的夜宵菜單？」他吐出一口白煙，語氣繾綣而危險，「這似乎不符合地檢署的辦案紀律。」

　「玄景深，你少跟我扯什麼紀律！」

　被他這種游刃有餘的態度一激，林葉強壓了一整天的委屈與憤怒終於決堤。她猛地從地毯上站起身，光著腳在客廳裡焦躁地踱步，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你白天在休息室不是很能說嗎？『妳十年前不就知道了？』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在炫耀你從十年前開始，身邊就從來不缺主動倒貼、伺候周到的女人，還是想提醒我，當年我是有多蠢、才會被你那些清高孤傲的假象給騙得團團轉？」

　她連珠炮似的質問砸了過去，把積壓了十年的不甘、白天看到周雨薇時的嫉妒，一股腦地砸向他。

　電話那頭的玄景深聽著她因為氣急敗壞而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夾著菸的手指微微一僵。

　十年前的背叛……

　他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冷酷的面容，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緊。她以為他過得有滋有味、游刃有餘，可她知不知道，這十年的每一個夜晚，他都是靠著高強度的酒精和無止境的加班，才能勉強壓下心頭那股想瘋狂撕碎一切去見她的衝動。

　「林葉，」玄景深掐滅了手裡的菸，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十年前的事，白紙黑字，支票妳母親收回去了，我也拿到了我想要的啟動資金。妳現在來問這些，有意義嗎？」

　「你——」林葉呼吸一窒，眼眶瞬間紅了，「所以你承認了？承認你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承認你身邊從來不缺女人？」

　「我是個商人，也是個律師。誰對我的事業有幫助，我就把誰留在身邊，這很合理。」玄景深字字如刀，卻是在剜他自己的心。他必須把她推開，因為他今天已經接到消息，莊曼青準備動用R市那邊的政商關係來壓死盛煌案。

　林葉如果再查下去，會被那群瘋子生吞活剝。

　「好，很好。」林葉氣得笑出了聲，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玄景深，你真讓我感到噁心。你放心，明晚的相親飯局，我一定會準時出席。國會議長的兒子、跨國集團的CEO，論背景、論地位，都比你這個替財閥擦屁股的黑心律師乾淨一萬倍！」

　「相親？」

　電話那頭，玄景深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原本玩味的語調瞬間被一股壓抑不住的暴戾所取代。

　這女人敢？她居然敢答應去見別的男人？

　「莊曼青逼妳去的？」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獄深處磨出來的。他連名帶姓地叫著那個名字，那是他恨了整整十年、恨入骨髓的女人的名字。

　林葉敏銳地聞到了一絲不對勁。

　她握著手機，身子微微一僵。因為她明顯感覺到，玄景深在提到「莊曼青」這三個字時，語氣不是平時在法庭上那種客套或疏離，而是夾雜著一股濃烈到幾乎要溢出話筒的血腥味與恨意。

　但此時被嫉妒與反叛沖昏頭的林葉顧不得那麼多，她扯了扯嘴角，索性將火點得更旺，揚起下巴挑釁道：

　「是不是逼的有那麼重要嗎？玄律師，難道只准你身邊有周律師那樣溫柔體貼的左膀右臂伺候著，就不准我去找個門當戶對的未婚夫？國會議長的兒子、跨國集團的CEO，論背景、論地位，可一點都不輸給你。」

　「林葉。」玄景深沉聲喝道，他身上的氣息在這一瞬間驟降到冰點，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都因為他而凍結，「妳他媽的瘋了是不是？妳知不知道妳在跟誰聯姻？」

　男人的粗口裹挾著壓抑到極致的暴怒，毫無預警地從話筒那頭炸開。

　林葉的手指猛地一顫，心跳甚至因為他這句失控的髒話而漏了一拍。在她的記憶裡，不論是十年前那個雖然清貧卻孤傲自持的窮學生，還是十年後這個在法庭上斯文敗類、高深莫測的司法界帝王，玄景深永遠是優雅、冷靜且權衡利弊的。

　他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這樣爆過粗口。

　這意味著，他那層完美的面具，此時此刻已經被她親手撕得粉碎。

　可越是察覺到他的失控，林葉心裡那股被壓制了十年的委屈就反彈得越厲害。她逼著自己深吸一口氣，將那一絲慌亂壓下去，冷笑著迎擊：

　「我清醒得很。玄景深，既然你那麼厲害，算無遺策，甚至能猜到我明天會呈現出什麼結果……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如果你不想看到那一幕，明天晚上八點，來C飯店頂樓的私人包廂。」

　她微微一頓，將所有的籌碼都押了上去，語氣裡帶上了極具危險的玩火意味：「如果你不來，或者遲到了……我明天晚上，就真的跟那個CEO定下來。到時候，林大檢察官的婚禮，一定會給玄大律師發一張最貴的請柬。」

　「妳敢？」

　男人低吼出聲，那兩個字幾乎是咬碎了牙齒擠出來的。

　此時的玄景深，指尖的香菸已經被他生生掐碎在掌心。他英俊的面容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瘋狂而偏執，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他正在用近乎自殘的自制力，拼命克制著想要立刻開車殺到她家、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狠狠依在牆上掐死、或者是拆吃入腹的瘋狂衝動。

　「妳試試看我敢不敢。」林葉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隔著電波傳過去，像是一根羽毛，又像是一把帶毒的勾子，狠狠阻撓著男人的理智。

　「林葉，妳這是在玩火。」玄景深閉上眼，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極度危險的威脅，「挑釁我的後果，妳承受不起。」

　「那就看玄律師給不給這個機會，讓我見識一下後果了。」

　林葉知道再說下去自己的聲音就要破功了。她趕在玄景深徹底暴走之前，搶先一步，乾脆俐落地掛斷了電話。

　「啪。」

　手機被她拋在沙發上，林葉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臟跳得快要蹦出胸膛。

　而另一邊，玄鼎法律集團大樓頂層。

　被掛斷電話的玄景深保持著接聽的姿勢，整個人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暴虐氣場。

　剛推門進來準備送文件的周特助，一看到自家老闆那副要殺人的表情，嚇得腳步猛地一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玄、玄律……」

　玄景深緩緩放下手機，猛地扯鬆了脖子上的領帶。他閉了閉眼，試圖壓下體內那股因為林葉而瘋狂叫囂的暴戾與佔有欲。

　莊曼青想用政治聯姻把林葉當成棋子，而林葉這個蠢女人，竟然敢拿她自己的終身大事來當挑釁他的籌碼。

　好，很好。

　片刻後，玄景深睜開眼，鏡片後的墨眸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幽光。他轉過頭看向周特助，聲音低沉、冰冷，卻帶著絕對的勢在必行：

　「去查，明晚C飯店頂樓包廂的相親局。」

　周特助一驚，還來不及開口問，就看見自家老闆一邊將桌上的西裝外套拿起來披上，一邊冷酷而瘋狂地吐出兩個字：

　「明晚飯局，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