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檢署署長辦公室內,厚重的紅木大門將外界的所有喧囂徹底隔絕。
寬敞的辦公室裡靜得落葉可聞,空氣中燃著淡淡的高級沉香,卻壓不住那股讓人手腳冰冷的官僚威壓。辦公桌後的真皮座椅是空的——署長早就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極有眼色地「外出開會」了。此時坐在沙發主位上的,是手握法務部大權、面容精緻卻冷若冰霜的莊曼青。
「砰。」
林葉推開門走了進來,反手將門關上。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叫一聲「媽」,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辦公桌前,聲音清冷得像是在匯報公務:「莊部長,您找我。」
莊曼青優雅地端起白瓷茶杯,輕抿了一口,隨後將茶杯重重地放回大理石茶几上。那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妳眼裡還有我這個部長?」莊曼青抬起眼,保養得極好的臉上沒有一絲溫柔,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昨晚妳私底下見了玄景深,今天在預備庭上,妳又是那副被私人情緒左右的態度。林葉,我送妳去國外深造,求學深造,回來就是讓妳繼續跟那個十年前就該消失的男人糾纏不清的嗎?」
林葉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是她母親、實則是她人生最大操控者的女人,一股排山倒海的無奈與疲憊鋪天蓋地而來。
「莊部長,昨晚在餐廳遇見玄景深只是個意外,今天在庭上,我的每一個控訴、每一份程序聲請,都完全符合我國刑事訴訟法。我沒有被私人情緒左右。」林葉閉了閉眼,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無力感,「十幾年過去了。我都已經快三十歲了,在國外拿了學位、辦過大案,回國進了地檢署當檢察官。為什麼在妳眼裡,我依然像個做錯事的幼兒園小孩,連多看誰一眼、多說一句話,都要被妳這樣全天候地審查、操弄?」
「操弄?」莊曼青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冷哼了一聲,緩緩站起身走到林葉面前,那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逼得人喘不過氣,「我是妳的母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的政治前途!盛煌集團這案子背後牽扯多深,妳以為妳那點初生之犢的勇氣頂得住?更何況,辯方律師是玄景深。林葉,我今天來是要妳徹底斷捨離。別以為他現在開了家玄鼎法律集團、在T市當個什麼王牌律師,就真的成了氣候。在我眼裡,他依然是十年前林家大宅裡那個一文不值的窮學生。我要讓他無法在T市的司法界立足,有的是一千種、一萬種合法的手段。」
聽著母親用最優雅的語調說出最狠毒的威脅,林葉突然覺得無比諷刺以及好笑。
她看著莊曼青,甚至忍不住牽了牽唇角,扯出一抹帶著自嘲卻又無比挑釁的冷笑。那雙清冷的美眸直直迎上母親的視線,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骨子裡的倔強與反叛:
「是嗎?那妳試試看啊。」
「妳說什麼?」莊曼青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我說,妳大可以動用妳法務部部長的所有影響力,去封殺他、去打壓玄鼎。」林葉的眼神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但莊部長,我也容我提醒妳,現在的玄景深早就不是十年前那個可以任由妳踩在腳底下、拿了妳區區一千萬就搖尾乞憐的野狗了。他是T市商務法律界的帝王,他手裡握著盛煌集團背後所有政商大佬的秘密和命脈。妳動他,就是動那些人的利益。我倒是很想看看,是妳的權勢大,還是如今這整個T市盤根錯節的資本帝國更硬。妳去試試看,看最後到底誰會粉身碎骨。」
「混帳!」莊曼青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保養得宜的指甲死死掐進肉裡。她沒想到,一向順從的女兒去了一趟國外,回國後竟然敢用這種近乎看笑話的語氣跟她說話。
辦公室內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彷彿一根拉到極致的鋼絲,隨時都會崩斷。
莊曼青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怒火壓了下去,恢復了那副精明而冷酷的政客面孔。她坐回沙發上,冷冷地整理了一下套裝的衣角,緩緩開口:
「口舌之快毫無意義。林葉,我今天來不是來聽妳跟我叫板的。明晚八點,在東方文華酒店頂樓的私人包廂,有一場相親,妳必須準時出席。」
「相親?」林葉只覺得荒謬,有些好笑地搖了頭,「我明晚要加班核對盛煌海外帳戶的流向,沒空。」
「妳必須有空。」莊曼青的聲音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對方是R市高層、現任國會議長的大兒子。他本人也是國內最大跨境商務集團的首席執行官(CEO),不論是家世、學歷還是未來的社會地位,都跟妳是天作之合。這門婚事,對妳未來進法務部核心層、甚至是從政,都有決定性的幫助。」
「我對商業集團的CEO沒有任何興趣,對國會議長的兒子更沒興趣。」林葉轉過身,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如果莊部長沒有其他公務要交代,我先回辦公室了。」
「林葉,妳今天要是踏出這個門,不同意去明晚的飯局,我明早就能讓地檢署免除妳在盛煌案的一切公訴職位。妳信不信,我有一百種方法把妳調去外島的偏遠分署,讓妳這輩子都別想再碰任何重大經濟犯罪案?」
林葉的腳步一頓,脊背僵直。她轉過頭,眼底滿是不可置信與深切的厭惡:「妳威脅我?用我的職業生涯?」
「這不是威脅,這是母親的教導。」莊曼青冷笑,隨後語氣突然一轉,從極度的冰冷變得有些哀戚,熟練地拋出了她最擅長的那張底牌:「林葉,就算妳不為妳自己的前途著想,妳也想想妳父親。他這幾年的心臟病越來越嚴重,醫生說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他每天待在家裡,唯一的願望就是看到妳能有一個安穩、體面的歸宿。妳今天為了個十年前拋棄妳的男人跟家裡鬧翻,要是讓妳父親知道了,他那身體怎麼受得了?妳難道真要當個不孝女,讓妳父親在醫院裡為妳傷心落淚嗎?」
親情勒索。
又是這招。從小到大,只要她不聽話,莊曼青就會把「父親身體不好、妳不要讓父親失望」這座大山狠狠壓在她頭上,壓得她喘不過氣,壓得她只能妥協。
林葉死死扣著門把,指尖發白。她看著莊曼青那副勝券在握的虛偽模樣,心裡的厭煩與疲憊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好…好...好...我知道了。」
半晌,林葉閉上眼睛,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她不想再留在這個充滿腐朽與掌控欲的辦公室裡,多待一秒都讓她感到窒息。她推開大門,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門外,走廊的燈光拉長了她孤單的身影。林葉沒有回檢察官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地下停車場。
坐在密閉的車廂裡,林葉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她脫力般地靠在方向盤上,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隱隱作痛,可更痛的,是心口那股被親情死死勒住的窒息感。
莊曼青每次都能精準地踩在她的軟肋上——那就是她的父親,林崇遠。
林葉仰起頭靠著椅背,看著車庫頂端冰冷的日光燈,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紅。她跟父親的感情極好,在她的童年記憶裡,父親不但是個溫文儒雅的大學教授,更是個會把她頂在肩膀上、毫無保留疼愛她的慈父。那時候,父親的身體一直很好,甚至能帶著她去爬山、露營,整天樂呵呵的,是這個家裡唯一能給她溫暖的避風港。
可不知道為什麼,彷彿承載了某種詛咒一般,所有的美好都在十年前戛然而止。
自從十年前玄景深被迫離開、林葉與家裡爆發決裂大吵的那一年開始,父親的身體便毫無預警地每況愈下。一開始只是偶爾的心悸、胸悶,後來卻迅速惡化成了嚴重的心臟衰竭與併發症,甚至幾度被送進加護病房插管搶救。
隨著父親病倒,家裡的大權、甚至連父親名下的所有財產與醫療決策,便順理成章地交由母親莊曼青全權打理。
林葉不是沒有懷疑過這一切的巧合,可每當她看著躺在病榻上、臉色慘白卻依然對她溫柔微笑的父親,所有的懷疑最終都化作了深沉的愧疚。她總覺得,是不是因為當年自己太過任性,為了愛情跟母親鬧得天翻地覆,才把父親氣出了這身大病?
這些年,只要她見到父親,不論自己在外頭成了多獨當一面的大檢察官,她還是喜歡像小時候一樣,膩在父親身邊,拉著他那雙佈滿針孔、枯槁卻溫暖的手撒嬌。那是她冰冷世界裡唯一的救贖。
只是,自從五年前她被莊曼青強行送出國深造後,為了不打擾父親靜養,也為了避免與莊曼青在同一個屋簷下起衝突,她便很少回林家大宅。這幾年,她和父親幾乎都是透過視訊電話見面。
視訊螢幕裡的父親總是插著鼻導管、坐在輪椅上,用那雙盛滿慈愛的混濁眼睛看著她,吃力卻溫柔地叮囑她:『葉子,在國外要吃飽……別跟妳媽媽鬧脾氣,她是為了妳好……爸爸沒事,爸爸還等著看妳成家呢……』
想起視訊裡父親一天天消瘦的容顏,林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莊曼青就是算準了這一點。她知道林葉天不怕地不怕,連法務部的權威都敢頂撞,但唯獨承受不起「讓病重父親傷心絕望」的罪名。那是一道無形的枷鎖,伴隨著十年前的恩怨,將林葉死死扣在原地。
林葉抬起手,狠狠擦掉臉上的淚水。那雙哭過的美眸重新恢復了冷冽與堅定,她發動汽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朝著她自己那棟與林家毫無瓜葛的豪宅駛去。
她需要力量,也需要答案。
而今天晚上,被逼到絕路的她,決定不再被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