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庭休庭的法槌聲落下後,法庭內那股近乎凝固的緊繃感,瞬間蔓延到了外頭的司法大樓走廊與VIP高級休息室。
這場由【盛煌集團高層掏空暨跨國洗錢案】引發的司法地震,讓整個地檢署大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盛煌集團的財閥高層、各路政商名流派來的祕書隨從,以及兩方黑白分明的助理特助們全聚在VIP高級休息室裡。有人在低聲暢談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程序正義交鋒,有人在急切地打電話向背後的政商靠山回報局勢。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煙草、高檔香水與焦灼的咖啡香,虛偽、浮躁,卻又透著大戰在即的血腥氣。
「林檢,剛剛真的太險了。」
檢察事務官小吳拿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境外文件,一邊快步跟在林葉身後,一邊壓低聲音說道:「要不是妳提前讓我在國際刑警組織那邊留了備份,今天玄景深那一招『毒樹果實』,就能直接把我們刑事大隊半年的心血全部作廢。謝隊剛剛在外面抽菸,手都在發抖。」
「玄景深不是省油的燈,他既然接了盛煌的委任,就不可能留下任何破綻給我們。」林葉面容冷雋,腳下的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
如晴書記官抱著厚厚的開庭紀錄,有些擔憂地看著林葉:「葉子……我是說林檢,兩週後的第二次預備庭,玄鼎法律集團肯定會針對我們那份國際司法互助文件的翻譯公證合法性做文章。周特助那個人辦事滴水不漏,我們得熬夜了。」
「妳們先回辦公室把筆錄整理出來,我去清醒一下。」林葉深吸了一口氣,揮手讓小吳和如晴先走。
她的太陽穴隱突突地狂跳。在庭上與玄景深那長達一個小時的控辯交鋒,耗盡了她極大的心神。那個男人在法庭上展現出來的陰沉、腹黑與算無遺策,讓她感到陌生,卻又隱隱作痛。
林葉轉身走進了地檢署專供高階法律人使用的休息室。
休息室最內側的角落裡,光線有些昏暗。玄景深此時正站在那台德製半自動咖啡機前。他已經摘下了那副在庭上顯得冰冷斯文、將所有情緒隔絕在外 的金絲眼鏡,只穿著一身剪裁極其貼身的純黑三件式西裝馬甲,身形挺拔而孤傲。
隨著機器運轉的嗡鳴聲與白色的蒸氣升騰,濃郁卻苦澀的黑咖啡香氣緩緩溢出,卻怎麼也沖不散他週身那股陰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凌厲氣壓。
玄景深端起咖啡杯,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白瓷杯耳,一轉過頭,就迎上了不遠處一道灼熱且冰冷的視線。
林葉正斜倚在冰冷的灰牆上,雙臂環胸,那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將她襯托得美艷而幹練。她就那樣沉沉地、毫不避諱地看著他。
沒戴眼鏡的玄景深,那雙墨眸深邃得像是一汪照不進光的深潭,碎髮微微遮住眉眼,少了解決案件時的冷酷,卻平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特有的性感與迷人。他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黑咖啡,任由那股苦澀在舌尖蔓延,眼神好整以暇地回望著她。
休息室裡的其他人見狀,紛紛找了藉口退了出去,誰也不敢待在這兩尊剛在法庭上差點把房頂掀了的大佛身邊。
林葉踩著高跟鞋,一步步緩步走上前。在距離他僅剩半步的距離停下,那股熟悉的雪松氣息鋪天蓋地而來,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很快克制住,微微仰頭,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冰冷嗓音緩緩開口:
「玄律師,別高興得太早。這場仗,你的頂級律師團不會贏。盛煌集團背後的勢力有多龐大,牽扯到多少大人物,你身為大商務法律集團的總裁,心裡應該比我更清楚。有些錢能拿,有些錢,拿了是要折壽的。」
玄景深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他看著眼前這個滿眼正義、渾身帶刺,試圖用一己之力將黑幕撕開的女人,內心深處卻泛起一陣排山倒海般細密的疼。
她剛從國外回來,頂著一身乾淨的正義感和國際勳章,根本不知道如今的T市早就成了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政治泥潭。盛煌集團背後的那些政商大佬,手段狠辣到令人髮指,只要動一動手指,就能讓一個新任檢察官在司法界徹底消失。
她這樣橫衝直撞,在那些老狐狸眼裡,簡直是在玩火。
「是嗎?」玄景深微微低頭,高大的身軀帶著鋪天蓋地的壓迫感朝她逼近,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眼睛,用極度性感卻冷酷的暗啞嗓音低低開口:「林大檢察官,既然知道背後水深,就該乖乖待在妳那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寫報告,而不是在這裡當出頭鳥。有時候,淹死人的,往往是自以為是的正義。」
他字字帶刺,聽起來像是高高在上的嘲諷與警告,可實際上,那卻是他用最笨拙、最殘忍的方式,想要逼她知難而退。
他想保護她,像十年前一樣,哪怕代價是被她恨之入骨。
「自以為是?」林葉怒極反笑,美眸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眼底燃燒著熊熊的怒火,「玄景深,十年前你為了錢轉身離開,十年後你為了維護這群貪婪的資本家,連身為法律人的良知都不要了?這案子涉嫌洗錢的金額高達數十億,政商勾結的線索都快拉到法務部高層了,你還要替他們當走狗到什麼時候?你的風骨呢?都被當年那張支票買斷了嗎?」
聽到「支票」兩個字,玄景深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隨即又被一層完美的冷酷所覆蓋。他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法律看的是程序與證據,不是妳的滿腔熱血。在妳抓到真正的幕後黑手、拿出絕對性的鐵證之前,盛煌集團就是我的客戶,而我的職責,就是讓地檢署無功而返。」
「你真是無可救藥。」林葉氣急,胸口劇烈起伏,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
「玄律,下午跟盛煌董事長的閉門會議,變更聲請書的資料我已經整理好了。」
就在兩人之間的空氣快要擦槍走火、徹底失控時,一聲溫柔清亮的嗓音如流水般插了進來。
周雨薇踩著優雅的步伐走了過來,一身白色高訂西裝褲裝顯得她氣質如蘭,手裡也拿著一個精緻的骨瓷杯。她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兩人之間那近乎凝固的詭異氛圍,極其自然、下意識地伸出手,從玄景深手裡接過那隻已經喝空的咖啡杯。
她的動作熟練、流暢,語氣熟絡得彷彿這件事她已經在私底下做過千百次:
「這杯我順便拿去茶水間洗。你昨晚為了核對帳目熬了一整夜,待會上了車,我讓哥哥幫你泡杯參茶暖胃,你先閉眼休息十分鐘。」
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親暱、了解與體貼,像是一把無形的鈍刀,帶著生鏽的鐵鏽,狠狠扎進了林葉的心眼裡。
看著周雨薇自然接過杯子的畫面,林葉的思緒竟有一瞬間的恍惚,腦海中的記憶自虐般地與十年前的某些碎片瘋狂重疊在一起。十年前在大學校園裡,他身邊是不是也圍繞著這麼多體貼入微、才華洋溢的女性,以致於他能那麼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毫無留戀?是不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已經習慣了有人在背後這樣毫無保留地為他打理一切、溫柔伺候?
當年他走得那麼乾脆,或許也是因為他身邊從不缺這樣能同甘共苦、甚至比她更溫柔體貼的「左膀右臂」。
林葉看著周雨薇拿著杯子走向水槽的纖細背影,心頭那股無名火夾雜著濃濃的酸意,如同決堤的洪水,怎麼也壓不住。她扯了扯嘴角,頂著檢察官那張素來嚴謹刻板的冷臉,語氣卻帶著藏不住的冷嘲諷刺:
「玄律師的團隊分工還真是精細,連非訴訟業務的『私人照料』都執行得如此到位。看來玄鼎法律集團不只在庭上擅長鑽程序的空子,在庭外,對負責人的心理建設和後勤實踐也挺有研究的。十年前玄律師在學界就深受女性青睞,如今看來,這項『核心優勢』倒是被經營得更加制度化、專業化了。」
她字字不帶髒話,甚至全是法庭上才會出現的公務術語,卻把「你從以前到現在都在享受女人對你的好」諷刺得淋漓盡致。
玄景深正戴回金絲眼鏡的手微微一頓。鏡片後的墨眸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玩味與幽深,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高深莫測地看著她那張因為嫉妒而微微緊繃、卻依美艷動人的精緻臉龐。
片刻後,他微微低下頭,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低沉嗓音,玩味而沙啞地回了一句:「妳十年前不就知道了?」
這句話,帶著某種刻骨銘心的熟稔,又帶著一絲有恃無恐的挑釁,像是在提醒她,當年她也是這樣照顧他的。
林葉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站在水槽邊的周雨薇此時動作一僵,拿著海綿的手懸在半空,神色顯得有些尷尬。她頂著「玄鼎王牌女律師」的光環,在法庭上向來唇槍舌戰、應付自如,可此時此刻,她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這位強勢歸國的林大檢察官。更重要的是,身為女人的直覺讓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兩位頂級法律人之間的暗流,根本不是公事,而是外人插不進去、也不該插手的私人恩怨。
「景深!老同學!你這次可一定要救我啊!」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尷尬得快要滴出水來時,金錫一臉慘白、一邊用手帕擦著滿頭的大汗,一邊急匆匆地衝進了休息室。
他一抬頭,看見林葉和玄景深站得極近,氣氛詭異,而水槽邊還站著個神色尷尬的美女律師,金錫腳步猛地一剎車,整個人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林葉……妳、妳也在這啊……」金錫乾笑著,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剛剛在庭上被林葉當眾用利刃般的眼神質詢,他到現在心跳還沒回復正常,沒想到一進休息室,又撞見了這位女魔頭。
林葉冷冷地瞥了金錫一眼,眼神裡沒有絲毫溫度:「金錫,容我提醒你,現在雖然是休庭期間,但你身為本案的核心證人,私底下與辯方律師如此頻繁且不知迴避地接觸,我是可以聯絡刑事大隊的謝隊長,對你進行二十四小時強制監控與保護的。」
「我、我只是來喝杯咖啡解解壓!」金錫嚇得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欲哭無淚地看向玄景深,「景深,你看看她……以前在大學念書時,她明明那麼溫柔,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怎麼現在當了檢察官,說話跟刀子一樣,句句要我的命……」
「金先生,請注意您的言行,地檢署休息室是公眾場合。」
這時,周特助一臉嚴肅、手裡拿著幾份剛核對完的開庭筆錄走了過來,及時出聲打斷了金錫的胡言亂語,也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水槽邊,接過妹妹周雨薇手裡洗好的杯子,拿著乾淨的紙巾擦拭著,隨後抬頭看向林葉,神色不卑不亢、禮貌而疏離地開口緩頰:
「林檢,您好。跟您介紹一下,這是我們玄鼎的事務律師周雨薇,也是我的親妹妹。她平時在團隊裡主要負責商務合同審查與跨境洗錢條例的法規核對,今天第一次進地檢署預備庭,如果剛剛在言語或禮數上有不周到的地方,還請林檢大人有大量,多包涵。」
周特助這番話說得極其體面,既無形中向林葉表明了周雨薇的「專業身份」與「兄妹關係」,點破了那層讓林葉吃醋的誤會,同時也護住了自家妹妹,給了林葉身為公訴檢察官該有的頂級尊重。
周雨薇也順勢收起那抹尷尬,恢復了王牌女律師的幹練,朝著林葉禮貌地微微點頭示意。兄妹倆配合默契,與玄景深往那兒一站,儼然是玄鼎法律集團最堅不可摧的鐵三角。
可林葉看著這幕和樂融融、甚至顯得她像個無理取鬧的外人一般的畫面,心裡卻堵得更發慌了。那股酸澀與委屈在胸口瘋狂膨脹,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
她那雙冷冽的美眸直直地刺向玄景深,冷笑了一聲,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與高傲開口:
「周特助不用跟我解釋,每一個跟玄景深有關係的人,我聽著解釋,反倒顯得我是你的誰一樣。」
她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嘲弄地掠過玄景深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一字一句道:
「在法律上,我們只是控辯雙方,站在正義與利益的對立面上;在私底下,我們十年前就清乾淨了,現在什麼都不是。玄律師身邊的人是多是少、體貼不體貼、由誰來照顧,都與我、與地檢署毫無關係。」
「金錫,收起你那套敘舊的心思,兩週後的預備庭,我會親自釘死盛煌集團在海外的資金鍊,你最好祈禱自己真的只是個不知情的工具人,否則,誰也保不了你。」
這番話,她說得決絕而響亮,既是說給玄景深和周家兄妹聽的,更像是她死死掐著自己的心口,血淋淋地在警告她自己——林葉,別再自作多情了,妳早就不是他的誰了。
「震動——震動——」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林葉口袋裡的手機再度瘋狂地劇烈震動起來。
林葉面無表情地拿出手機,當看到螢幕上閃爍著「母親」二字時,她的太陽穴突突地狂跳,一股強烈的疲憊與厭惡瞬間湧上心頭。
她按下了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莊曼青冰冷、嚴厲且帶著高高在上命令口吻的聲音,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林葉,妳現在立刻給我來署長辦公室!妳昨晚見了玄景深,今天在庭上又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态度,為什麼知情不報?妳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法務部部長?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立刻過來!」
又是這樣。
永遠是這樣。
不管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只要牽扯到玄景深,她的母親就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瘋獸,不惜動用一切權勢與手段也要將對手撕碎,同時將林葉牢牢掌控在手心裡。
「我知道了。」林葉甚至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脆弱與疲憊強行壓回眼底,重新披上那層檢察官的堅硬外殼。她甚至連再看玄景深一眼的心情都沒了,轉身,踩著憤怒、沉重卻依舊挺拔的步伐,朝著署長辦公室的方向疾步走去。
她一邊走,尖銳的指甲一邊深深地陷入掌心,傳來鑽心的疼痛。
她想不透,真的想不透。從十年前大學時開始,母親莊曼青就對玄景深抱持著一種近乎病態、極其深重的成見與厭惡,甚至不惜用盡各種惡毒的手段勢要將他排除在他們的世界之外。
十年過去了,玄景深已經逆襲成了王牌律師,她本以為大家都變了,可母親眼底那股居高臨下的輕蔑與恐怖的掌控欲,竟然從未減少半分。這背後,到底還隱藏著什麼她不知道的秘密?
林葉那道孤單卻挺得筆直的背影,緩緩消失在電梯門口。
休息室的角落裡,玄景深站在原地,他隔著黑壓壓的人群,凝視着那纖細背影,眼底那層完美的冰冷一寸寸碎裂,化作了無盡的幽深、痛苦與擔憂。
「玄律?」周特助走回他身邊,面色凝重地低聲問道,「林檢察官那邊……似乎對我們的誤會很深。而且,法務部莊部長在這個時候親臨地檢署,擺明了是要給林檢施壓。盛煌集團這個案子背後水太深,林檢察官剛回國,我怕她頂不住上面的壓力。需要我去跟地檢署的副署長通個氣,暗中保護一下林檢嗎?」
玄景深緩緩戴回那副金絲眼鏡。當鏡片架上鼻樑的那一刻,他眼底所有的深情、痛苦與動搖瞬間被悉數隱藏。
他又恢復了那個在T市法庭上叱吒風雲、陰沉腹黑且算無遺策的王牌大律師。
「不用。」玄景深冷冷開口,嗓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暗啞,沒有一絲情感起伏,
「讓她恨我。」
周特助一愣:「可是……」
「只有讓她恨我,她那骨子裡的傲氣才會被激發出來;只有讓她把我當成死敵,她才會用盡全身的力氣、毫無保留地在法庭上擊敗我。」玄景深轉過身,將涼透的咖啡倒進水槽,鏡片後的墨眸折射出冰冷而瘋狂的光芒:
「莊曼青想利用這場官司把林葉當成政治擋箭牌,甚至是想藉此機會徹底除掉我。那我就陪她玩到底。告訴盛煌集團,兩週後的預備庭,不惜一切代價,把地檢署的所有控訴理由全部駁回。我要把林葉逼到絕路……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看清她母親的真面目,也只有這樣,她才能在這場即將席捲整個T市商政界的暴風雨裡,乾乾淨淨地,全身而退。」
站在一旁的周雨薇看著自家老闆那副冷酷卻瘋狂的側臉,心中震撼無比。她終於明白,玄景深這番狠絕手段的背後,藏著的究竟是怎樣一場驚天豪賭。
控辯雙方的棋子已經在棋盤上落定。
壓抑了十年的深情、恨意與殘酷的真相,即將在兩週後的法庭之上,伴隨著不可避免的風暴,迎來最慘烈、也最驚心動魄的對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