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T市地方檢察署的大樓籠罩在稀薄的晨霧中。
林葉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用冰水狠狠潑了幾把臉。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美眸在經過昨晚的瘋狂與宿命般的荒唐後,此時已經褪去了所有迷茫與醉意,重新凝聚起屬於檢察官的凌厲與冷靜。
走出洗手間,她換上了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將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林檢,早。」
「林檢察官好。」
一路走進偵查庭的辦公區,沿途的年輕檢察官和助理紛紛恭敬地向她打招呼。林葉微微點頭,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當初她從美國載譽歸國,以她的資歷和背景,原本可以直接進高等檢察署(高檢署)擔任負責重大上訴案件的要職。高檢署地位崇高,涉足的都是動輒動搖國本的大案,但林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硬是自請調任最前線的「地方檢察署」,當起了一線辦案、負責衝鋒陷陣的偵查檢察官。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想從基層積攢體制內的威望,唯有她自己知道——
高檢署太高、太遠了。
只有待在每天負責偵查、起訴、公訴的一線地檢署,她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撞上那個在T市商界與法庭上橫著走的王牌律師,玄景深。
她要用檢察官的身份,逼他吐出當年的真相。
「林檢,這是今天早上剛送過來的重大經濟犯罪卷宗,局裡已經立案了。」
剛進辦公室,林葉的檢察事務官小吳便一臉嚴肅地遞上了一疊厚厚的檔案。小吳是個辦案老練、不苟言笑的中年漢子,這幾年跟著地檢署破了不少大案,對這位新來的、背景深厚的美艷林檢,他從一開始的懷疑到現在已經滿是敬佩。
林葉接過卷宗,拉開椅子坐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地檢署的如晴書記官。林葉剛調回T市地檢署時,驚訝地發現高中時的閨蜜如晴竟然就在這裡擔任負責記錄、整理開庭資料的書記官。命運的齒輪有時候奇妙得讓人發笑。
「林檢,『謝隊』那邊剛傳來消息,涉案的核心嫌疑人已經被控制住了,但對方的律師團來得極快。」如晴一邊遞上咖啡,一邊切換成專業模式,稱呼也變成了公事公辦的「林檢」。
林葉翻開卷宗,目光落在首頁那個赫然在目的公司名稱上——【盛煌集團高層掏空暨跨國洗錢案】。
這是一樁動輒數十億、牽扯到T市多位政商名流的大型商務金融詐欺案。
「謝隊呢?」林葉挑眉,問的是地檢署刑事警察大隊的謝隊長。
「謝隊親自帶人在偵訊室守著呢。」小吳在一旁答道,「但這次盛煌集團請來的法律顧問……是全城身價最高的『玄鼎法律集團』。而且,主辦律師的名字已經簽下來了。」
林葉翻閱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頓。
不必看,她也知道是誰。
能在T市把這種驚天大案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敢公然跟地檢署對著幹的,除了玄景深,不作第二人想。這正是玄景深旗下大型商務法律集團的案子,而林葉,將作為地檢署指派的公設控方檢察官,與他正式在司法博弈的大盤上對弈。
「震動——震動——」
就在辦公室內的氣壓因為這樁大案而逐漸凝固時,林葉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猛烈地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兩個字:【母親】。
看著這兩個字,林葉嘴角的冷笑一閃而過。她對小吳和如晴揮了揮手:「你們先出去,通知謝隊,我五分鐘後到偵訊室。」
「是。」
辦公室門關上,林葉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林葉,妳昨晚死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沒有回大宅睡?」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保養得宜、卻帶著高高在上、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
林母,莊曼青。
她是這座城市裡真正站在權力頂端的女人。作為現任T市法務部部長,她不僅縱橫於司法界與政商名流之間,在她眼裡,女兒的婚姻、人生,都不過是她穩固家族權勢的棋子。
「媽,地檢署臨時有重大專案,我加夜班。」林葉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公事公辦得像是在對上級做報告。
「加夜班?地檢署的書記官打電話來說妳昨晚根本不在辦公室!」莊曼青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上位者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即又換上一副長輩特有的關切語氣:
「林葉,聽話,今天下班就回家一趟。媽幫妳物色了幾個家世不錯的對象,今晚有相親安排。媽媽想妳,妳爸爸也一直唸叨著要妳回來。妳頂著國外最高學府的光環回來,不去高檢署,偏要待在最前線熬夜、去跟那些底層的流氓警察混在一起,已經夠任性了。今晚的局,妳必須到場。」
聽到「相親」這兩個字,林葉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媽,我是獨立的辦案檢察官,我的行程不需要向法務部部長報備。」林葉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我的位子是我自己考回來、辦案辦回來的,跟家裡無關。至於相親,我沒興趣。」
「沒興趣也得有興趣。」莊曼青在電話那頭冷哼一聲,直接忽視了她的拒絕,語氣帶著高深的警告:「林葉,妳別忘了妳是誰的女兒。盛煌集團的案子,法務部這邊很關注。既然妳憑實力拿下了公設控方,就給我把案子辦得漂亮點,不該碰的人、不該放的水,妳心裡最好有數。今晚必須回大宅吃飯,相親的事沒得商量,我有事要跟妳交代。」
「看時間吧,我掛了。」
不等莊曼青說完,林葉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看著失去光亮的手機螢幕,心口的起伏劇烈。法務部部長的親自施壓、母親那美其名為關心的掌控,這一切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十年前將她困住,十年後依然試圖掌控她。
但這一次,她手握公權力,絕不退讓。
與此同時,T市最頂級的商辦大樓頂層。
玄鼎法律集團的總裁辦公室內,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黑白灰色調的極簡家具上。
玄景深此時正坐在真皮辦公椅上,金絲眼鏡後的墨眸深不見底。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全新、毫不妥協的純黑三件式西裝,整個人散發著如鷹隼般的銳利與陰沉。昨晚電梯裡的失控與床畔的溫柔,彷彿只是林葉的一場幻覺。
「玄律,這是地檢署那邊剛傳過來的公設控方名單。」
法務祕書周特助一臉精明幹練,將一份蓋有地檢署公章的文件恭敬地放在大理石辦公桌上。周特助跟了玄景深很多年,是少數知道玄景深私底下手段有多狠辣、心思有多深沉的親信。
玄景深的視線落在文件上,當看到「主辦檢察官:林葉」這幾個字時,他握著萬寶龍鋼筆的手,在紙面上劃出了一道極深的墨痕。
「林葉……」他低低地呢喃。
「玄律,盛煌集團這個案子牽扯極廣,背後甚至有法務部高層的影子。」周特助壓低聲音,有些擔憂地提醒道:「林檢察官剛從國外回來,一上來就接這種燙手山芋,而且她背後的林家在司法界的勢力……我們這次在庭上,是否需要稍微收斂一些手段?」
玄景深緩緩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有些疲憊的太陽穴。那雙幽深的眼眸裡,此時閃過無數複雜的光芒。
他太了解林家、也太了解莊曼青那個女人的作風了。盛煌集團的案子是一塊肥肉,也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地檢署在這個時候指派林葉作為公設控方,背後絕對沒那麼簡單。
而林葉那個女人,偏偏在這個時候硬生生撞進來。
「收斂?」
玄景深重新戴上眼鏡,眼中那一抹熟悉的、屬於王牌律師的陰沉與腹黑瞬間復甦。他勾起一抹冰冷而高深莫測的笑:
「不。告訴盛煌集團,這個案子,我們接了。而且,我要在第一次開庭的預備庭上,把地檢署的控訴理由,全部撕得一字不剩。」
周特助一愣:「可是林檢察官那邊……」
「在法庭上,她是控方,我是辯方。法律面前,看的是證據,不是背景。」玄景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宛如蟻穴般的城市,聲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暗啞:
「去安排吧,通知盛煌集團高層,半小時後隨我前往地檢署,會一會我們的……林大檢察官。」
「是,玄律。」
辦公室門關上。
玄景深看著玻璃窗上自己冷酷的面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他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神無比幽邃,讓人完全看不透他這番狠絕手段背後,究竟在盤算著什麼。
控辯雙方的棋子已經排開。
壓抑了十年的深情與恨意,即將在威嚴的法庭之上,伴隨著法槌的落下,迎來最殘酷的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