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粉飾太平的喧囂再次響了起來,推杯換盞的碰撞聲、虛偽的附和笑聲,硬生生將剛才那場幾乎要見血的暗湧給蓋了過去。
如晴和可函強行將林葉扶回了沙發角落,在眾人各懷鬼胎的目光中,林葉只是安靜地下陷在陰影裡。她重新回到了那副冷淡失焦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個指著全城最頂級律師鼻子痛罵的瘋子根本不是她。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她那隻藏在暗處、死死緊握著酒杯的手,至今仍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全場的熱鬧都是假的,她其實比誰都清楚——玄景深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她。
哪怕他此刻站在人群的最邊緣,哪怕他渾身散發出的氣息冷冽得像一尊不具溫度的冰雕,讓人望而生畏、不敢親近,可那雙幽深如夜的墨眸,依然在無數個燈光交錯的瞬間,精準無誤地落鎖在她的身上。
林葉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心底那道深不見底的傷口再次鮮血淋漓。十年前的那場事件,一朝將她所有的驕傲與幸福粉碎。這幾年過去了,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地檢署的冰冷與殘酷,以為自己已經刀槍不入。可今天一見到他,她才發現自己根本忘不了。
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說的「問心無愧」,如果他當初為了名利、規劃好了未來,只為了背棄她,那他現在的眼神中,為什麼還給她一種錯覺的期待?當了檢察官那麼多年,職業本能讓她無比確定,這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祕密,但他,就是不肯說!
那種沉重、壓抑、帶著近乎病態佔有慾與痛苦的眼神——如果那不是愛,那到底是什麼?
此時,站在包廂另一端的玄景深,正優雅而冷漠地回絕了又一個試圖上來巴結的男同學。他精緻的俊臉緊繃,周身散發出的清冷荷爾蒙,此時此刻只剩下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肅殺。
對於林葉剛才字字誅心的盤問,他一個字也不想去探討。不是他無話可說,而是他很清楚,哪怕多走近她一步,哪怕多聽她說一句當年的委屈,他這十年來精心偽裝的理智與冷酷,就會在一瞬間徹底崩潰。
不是他無話可說。而是他很清楚,哪怕多走近她一步,哪怕多聽她說一句當年的委屈,他這十年來精心偽裝的理智與冷酷,就會在一瞬間徹底崩潰。
他會失控。他會不顧一切地把她抓回懷裡,撕碎所有的體面與禁忌。
他會不顧一切地把她抓回懷裡,撕碎所有的體面與禁忌。
其實,他從來沒有停止過愛她。縱使過了這麼些年,這份深愛不僅沒有因為時間而消逝,反而像瘋長的藤蔓,將他整顆心勒得血肉模糊。可他不能說。他不願意因為當年的那場往事去怪罪任何人,更不願意看見林葉因為真相大白,而與她自己的家人徹底感情破滅、反目成仇。
有些罪,有些罵名,他一個人擔著就好。他受得起她的恨,卻受不起她再次受傷。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冷冽當作武器,逼著自己退回最安全的冰山領域,不留一絲餘地。
金錫看氣氛稍微緩解,連忙端著酒杯蹭到玄景深身邊,試圖替剛才的事收尾:「景深啊,林葉她真的是喝多了,嘴上沒個把門的,高中的事大家早忘了,妳看這……」
玄景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將空了的酒杯放回大理石桌面上。那高高在上的姿態,彷彿剛才林葉鬧出的巨大動靜,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
「金總、大家,我還有公事,先失陪了。」
他甚至不屑於對林葉的指控做出任何一句多餘的辯解。那種極致的冷漠與平靜,將「不在乎」三個字演繹到了頂點。
玄景深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嗓音低沉而冷淡,落下一句毫無溫度的客套話,便直接邁開長腿,在一眾同學遺憾與敬畏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朝包廂大門走去。
包廂的厚重木門在眾人眼前緩緩闔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彷彿將那股隨他而來的強大壓迫感一併帶走。
同學幾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這才像是終於重新奪回了呼吸權,紛紛長出了一口氣。
「我的天媽呀,他這氣場真是越來越恐怖了……」金錫一屁股跌回沙發上,一邊抬手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心有餘悸地嘟囔:「剛剛他站在那不說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在被法官當庭宣判一樣,腿肚子都在轉筋。」
「誰說不是呢?」阿健也跟著搖頭感嘆,眼神複雜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人家現在是T市律師界和商界橫著走的頂級CEO,早就跟我們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了。不過說真的,他這幾年手段這麼狠,私底下卻乾淨得連個緋聞都沒有。」
一旁的女同學忍不住壓低聲音八卦:「哎,你們說,剛剛林葉罵得那麼難聽,玄景深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要換作以前,誰敢這麼跟他說話啊?」
「這才叫高段位吧。」另一個男同學嘖嘖了兩聲,「這說明人家根本『不在乎』了。沒看見他剛剛走得有多乾脆嗎?在玄景深眼裡,林葉現在的歇斯底里,估計就像個笑話一樣。」
「夠了,都少說兩句。」一直沉著臉的權之行突然冷冷地開口,打斷了眾人的竊竊私語。他從剛才起就一直盯著林葉,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在乎與心疼。他太了解林葉了,她此刻越是安靜,內心的風暴就越是劇烈。
此時的包廂裡,同學們雖然都在七嘴八舌地感嘆著玄景深如今的成就與高不可攀,
可每個人眼神交流間,都帶著一股如臨大敵的忌憚。畢竟剛才林葉那幾句字字誅心的「爛人」,可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生生甩在那個叱吒風雲的男人臉上。
他們既震驚於林葉的膽量,又畏懼於玄景深那高深莫測、不發一語的沉默。那種前任相見、暗流洶湧的八卦感讓每個人都抓心撓肺,卻又因為對玄景深的敬畏,沒人敢在明面上多說一句風涼話。
看著那道寬闊孤傲的背影決絕地消失在門口,沙發角落裡的林葉,心臟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耳邊是同學們刻意粉飾、八卦交織的嘈雜聲,可那些聲音落在她耳裡,全都被自動過濾成了死寂。
「在人家眼裡,就像個笑話一樣……」同學的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走了。就像十年前一樣,走得這麼乾脆,這麼不留餘地。
憑什麼?他憑什麼可以表現得這麼置身事外?憑什麼可以用一句「問心無愧」就高高在上地抹殺掉她十年的痛苦?!他的冷漠、他的退場、他剛剛轉身時的若無其事,化作了最鋒利的耳光,狠狠甩在她的自尊心上。
可她林葉從來就不是會任人宰割的性子。
既然他想演這場相忘於江湖的深沉大戲,既然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展現他的大度與不在乎,那她偏要成全他——她要去扯下他那張虛偽的面具,踩碎他的體面,讓他那該死的心防和理智跟著她一起陪葬!他讓她痛了十年,今晚他也休想全身而退!
濃烈到近乎扭曲的報復感混合著酒精,在血管裡瘋狂叫囂。林葉緊緊握著酒杯的手倏地鬆開。她深吸了一口氣,那雙原本失焦的美眸在這一刻,重新凝聚起一抹近乎瘋狂的決然。
她猛地站起身。
「林葉?妳去哪?」如晴見狀,連忙伸手想拉住她。
「我也先走了。」林葉聲音沙啞冷冽,甚至來不及和包廂裡的其他人多說一句客套話。
「林葉,妳醉了,我送妳回家。」權之行臉色一變,一邊說著一邊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扣她的手腕,試圖阻攔她。
「別碰我!」林葉像是被觸到了逆鱗,猛地推開了權之行的手。那雙眼眶猩紅的眼眸裡,閃爍著令人心驚的狠戾與瘋狂。
她看都沒看背後那些驚愕的同學一眼,踩著細高跟鞋,帶著滿腔玉石俱焚的報復欲,急促地朝著玄景深離開的方向狠狠追了過去。
今晚這場荒唐的同學會,對她而言已經到了極限。
她之所以沒有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逃掉,之所以順著酒意放縱自己,甚至不惜撕破臉皮當眾痛罵他……
不是為了討要什麼廉價的同情,而是分開這漫長十年,她要看看這個男人在她面前失控失態、被逼到絕路的狼狽模樣。這,才是她今晚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