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日子,表面上是平靜的。
林宛瑜確實如阿洛所說遞交了辭呈,離開了陳部長的辦公室。沈硯派人確認過她的狀況——她住進了南部山區的一家療養院,診斷書上的「重度焦慮症」不是偽造的,她的症狀是真實的,只是沒有人知道那些症狀從何而來。
阿洛沒有再去見她,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
他依然每天待在沈硯的宅邸裡,像一隻被馴養的貓,慵懶、溫順、不吵不鬧。他學會了做沈硯喜歡吃的菜,學會了在他疲憊的時候替他按摩肩頸,學會了在他失眠的時候靠在他懷裡輕聲唱歌。
他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完美的伴侶。
沈硯卻越來越不安。
因為他注意到一些細節。
比如,阿洛開始頻繁地在深夜起身,赤腳走到窗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望著外面的街道,一站就是一個小時。沈硯問他在看什麼,他總是笑著說「看月亮」,但沈硯抬頭看過,那些夜晚沒有月亮。
比如,阿洛開始習慣性地觸碰沈硯的身體——不是親密的那種觸碰,而是一種帶著檢查意味的觸碰。他會繞著沈硯轉一圈,仔細查看他的衣領、袖口、領帶結,像是在確認上面沒有殘留任何不該存在的痕跡。
比如,阿洛開始拒絕進食。
不是完全的拒絕,而是極其緩慢地、一口一口地、像在完成某種儀式一樣地進食。他會把一塊肉切成幾十個小塊,每一塊都咀嚼很久很久,久到食物在嘴裡失去所有的味道。沈硯看著他的體重一天天往下掉,那些原本就清晰的骨骼輪廓變得更加突出,鎖骨下方的凹陷深得可以盛水。
「阿洛,吃東西。」
「我在吃。」
「你這樣不算在吃。」
阿洛抬起頭,嘴角沾著一點醬汁,衝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我只是不餓。」
「你已經三天沒有正常進食了。」
「那你餵我。」
沈硯頓了頓。
這不是一個請求。這是試探。
沈硯拿起湯匙,舀了一口飯,送到阿洛嘴邊。阿洛張開嘴,慢慢地含住湯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沈硯的臉。他吃得很慢,慢到沈硯能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的每一個細節。
吃完那一口,阿洛舔了舔嘴唇,笑了。
「還要。」
沈硯餵了他一整碗飯。
那天晚上,阿洛蜷縮在沈硯懷裡,像一隻終於吃飽了的幼獸,發出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沈硯以為他睡著了,伸手去關床頭燈,卻在黑暗中聽見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
「沈硯。」
「嗯。」
「你會離開我嗎?」
沈硯的手停在半空中。
這個問題從三年前的第一天起就存在,像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他們之間。沈硯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不是因為他不確定答案,而是因為他知道,無論他給出什麼答案,都無法填滿阿洛心裡那個深不見底的洞。
「不會。」他最終還是說了。
阿洛沒有回應。
過了很久,久到沈硯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他才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緩緩攀上他的臉頰。那隻手在他眉骨的傷疤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順著他的臉部線條往下,最終停在咽喉的位置。
指尖輕輕壓在他跳動的頸動脈上。
「你最好不要。」阿洛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輕得像夢囈,卻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篤定,「因為如果你離開我,我會先把你的眼睛挖出來,這樣你就看不到別人了。然後把你的舌頭割掉,這樣你就不能再對別人說好聽的話。最後……」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在沈硯的咽喉上按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最後我會把你鎖在地下室裡,誰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能看到你。」
沈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感受著那隻冰涼的手按在自己的致命處,心臟卻跳得異常平穩。
「你聽起來很期待。」他說。
阿洛輕笑出聲,那笑聲在黑暗中迴盪,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
「你聽起來不怕。」
「我不怕。」
「為什麼?」
沈硯翻身將他壓在身下,一隻手扣住他按在自己喉嚨上的那隻手,十指交握,按在枕頭兩側。黑暗中他看不清阿洛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在注視著他,像兩簇幽幽燃燒的鬼火。
「因為如果你真的把我鎖起來,」沈硯低下頭,嘴唇貼上阿洛的耳廓,聲音低得像野獸的低吼,「你就再也不用擔心我會離開了。那不是正合你意?」
阿洛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開始顫抖。
不是害怕的顫抖。
是興奮。
他掙脫沈硯的手,雙手捧住他的臉,在黑暗中瘋狂地吻他。那個吻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吞噬對方的渴望。沈硯被吻得幾乎無法呼吸,但他沒有推開,反而將人摟得更緊,像是要把阿洛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們在黑暗中糾纏,像兩頭受傷的野獸,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
事後,阿洛趴在沈硯胸口,用手指在他皮膚上一筆一劃地寫字。沈硯感覺了半天,才辨認出他寫的是什麼。
是他的名字。
硯。
一筆一劃,反反覆覆,像某種執拗的咒語。
沈硯握住他的手,不讓他再寫。
「夠了。」
「不夠。」阿洛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永遠都不夠。」
沈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輕得像嘆息,卻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我也是。」
阿洛抬起頭,在黑暗中注視著沈硯的臉。他的視力在黑暗中異常敏銳,能看清沈硯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那雙向來冷靜沉著的灰色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一種近乎疼痛的溫柔。
阿洛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討厭任何讓他失去控制的情緒,而沈硯總能輕易地讓他破防。這個男人是他精心挑選的獵物,是他最完美的藏品,是他窮盡所有手段才鎖在身邊的寶物。
可是為什麼,當這個獵物用那種眼神看他的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才是被捕獲的那一個?
「沈硯。」他輕聲喚道。
「嗯。」
「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你應該怕的。」
沈硯沒有回答。他只是收緊了手臂,將阿洛整個人密不透風地圈在懷裡,下巴抵在他的頭頂,像一頭巨龍守護著自己巢穴裡唯一的珍寶。
阿洛閉上眼,任由自己被這份過於熾熱的溫度包裹。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想——算了,怕不怕都無所謂了。
反正這輩子,誰也離不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