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在會議中途就察覺到不對勁。
不是會議本身出了問題——參謀總長對他提出的戰略部署方案十分滿意,與會的幾位將領也沒有提出異議。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地順利,順利到讓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來自別處。
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針,不動聲色地扎在他的後腦勺,持續地、隱隱地作痛。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過去三年裡,每一次阿洛做了什麼「事情」,他都會在事後生出這種難以言說的不安。
會議結束後,他沒有和其他官員一起去用午餐,而是獨自走進走廊盡頭的吸菸室,拿出手機。
訊息已經傳到了。
不是阿洛傳的。是他安排在阿洛身邊、名義上是照顧實則是看守的人。
「沈先生,阿洛少爺今天上午出門了,大約十點左右回來。我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不讓我們跟。」
沈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不該感到意外的。他知道阿洛偶爾會趁他不在的時候外出,他不知道的是阿洛去了哪裡、見了誰、做了什麼。他曾經試過追蹤,但阿洛在這方面比任何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情報人員都要高明。
也許不該用「高明」這個詞。應該說——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如何消失。
因為沈硯就是這樣找到他的。
三年前,阿洛從一間非法的地下拍賣會裡被沈硯發現。那時候的他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玻璃櫃中,像一件等待被競標的珍稀藝術品。他的手腕和腳踝都綁著白色的緞帶,不是為了束縛,而是為了襯托——那些綁帶是裝飾性的,意在讓競標者更好地欣賞他白皙皮膚上那道道觸目驚心的舊傷痕。
沈硯當時是去查封那場拍賣會的。
他帶著全副武裝的特勤隊破門而入的時候,所有參與者都驚慌失措,只有那個玻璃櫃裡的少年安靜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
他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
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來。
沈硯沒有把他交給社會局。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裡某種異樣的、令人不安的東西,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注視得越久,越覺得自己正在往下墜。
他把阿洛帶回了家。
起初只是暫時的安置,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送走。但一週過去了,兩週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阿洛仍然住在他家裡,睡在他隔壁的房間,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個月的時候,沈硯發現自己的日程表被悄無聲息地調整了,那些不必要的應酬被刪去,多出來的時間讓他每天都能準時回家吃晚飯。
三個月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辦公室的抽屜裡多了一罐手沖咖啡,溫度永遠恰到好處,而他從來沒有見過阿洛進過他的辦公室。
六個月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回家。
這很危險。沈硯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軍事顧問,不應該對任何事物產生這種程度的依戀。依戀是弱點,弱點是致命的。
但阿洛不是「任何事物」。
阿洛是——
沈硯睜開眼,掐滅了手中的菸,大步走出吸菸室。
他沒有回會場,而是直接下到停車場,發動引擎,駛向回家的方向。
今天無論如何,他要問清楚。
宅邸的大門比他預想的更早被打開。
阿洛站在玄關,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毛衣,看起來柔軟而無害。他的腳上套著一雙毛絨拖鞋,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居家而溫馨的氣息。
如果他沒有在四十分鐘前才回到家、還沒有來得及換掉身上那件黑色連帽外套的話,這幅畫面也許會更有說服力。
「你回來了。」阿洛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好像沈硯突然出現在工作時間回家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
沈硯關上門,沒有換鞋,直接走向他。
「你今天去哪裡了?」
阿洛眨眨眼,臉上的表情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沈硯為什麼要這樣問。
「去買東西。」
「買什麼?」
「茶葉。」阿洛舉了舉手裡的杯子,「新開了一家茶行,聽說他們的烏龍很不錯。你要試試嗎?」
他說謊的樣子太過自然,自然到沈硯幾乎要相信了。
幾乎。
沈硯伸手,扣住阿洛的手腕,將他拉近。他的力道比平時大了一些,阿洛手裡的茶杯晃了晃,幾滴熱茶濺出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阿洛沒有喊燙,甚至沒有皺眉。
他只是微微偏頭,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姿態看著沈硯,然後伸出舌尖,輕輕舔去沈硯手背上那滴茶漬。
「阿洛。」沈硯的聲音沉下來,帶著警告的意味。
「嗯?」阿洛抬起眼簾,那雙琥珀色眼睛裡倒映著沈硯的臉,清澈得像是兩面鏡子,「怎麼了?你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我要你告訴我實話。」
「實話?」阿洛重複這兩個字,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沈硯,你確定你想聽實話嗎?」
沈硯沒有回答。
阿洛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他轉身走向客廳,赤腳踩在地毯上,發出的聲響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在沙發上坐下後,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過來坐,我告訴你。」
沈硯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聞到阿洛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氣之下,藏著一絲極淡的鐵鏽味。
不是血。至少不是阿洛的血。
沈硯的心沉了沉。
「我今天確實去見了一個人。」阿洛開口,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你還記得陳部長的那個秘書嗎?林宛瑜。」
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對她做了什麼?」
「你這樣問,好像我一定會做什麼壞事一樣。」阿洛偏頭看著他,表情帶著一絲受傷的委屈,「我只是去和她聊了聊天。女孩子之間的話題而已。」
「你不是女孩子。」
「但我長得很像,不是嗎?」阿洛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自嘲的、尖銳的東西,「很多人第一眼都會看錯。她也看錯了。她以為我是你弟弟,還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吃冰淇淋。」
沈硯的太陽穴開始跳動。
「阿洛,回答我,你對她做了什麼?」
阿洛沉默了兩秒,然後做了一件出乎沈硯意料的事——他伸出手,從茶几下方抽出一張紙,遞給沈硯。
那是一張自願離職申請書,簽名欄上寫著「林宛瑜」三個字,旁邊還附了一份精神科診斷證明,診斷欄寫著「重度焦慮症,建議長期休養」。
日期是今天。
「我什麼都沒有做。」阿洛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我只是去和她喝了杯咖啡,聊了聊她的工作。我發現她最近壓力很大,失眠、心悸、注意力不集中,這些都是焦慮症的典型症狀。我建議她去做個檢查,她聽了我的建議。」
他說著,從沈硯手中抽回那張紙,仔細地折好,放回茶几下方。
「你看,她會離職,會去休養,會離開這個讓她壓力很大的環境。她會變得更健康、更快樂。」阿洛轉頭看向沈硯,眨了眨眼,「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沈硯看著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感到一陣從脊背蔓延到四肢的寒意。
他見過阿洛做過更極端的事。去年有一個膽敢在社交場合「不小心」碰到沈硯手臂的交際花,隔天就被爆出一連串不堪入目的醜聞,從此在社交圈銷聲匿跡。前年有一個試圖賄賂沈硯的軍火商,在與沈硯會面後的第三天,他所有的非法交易紀錄就出現在了檢察總長的辦公桌上。
那些事沒有一件可以追溯到阿洛身上。
沒有一件。
這個看起來脆弱得像隨時會碎裂的少年,比任何一個沈硯見過的敵人都要危險。因為他的武器不是刀槍,不是毒藥,而是他那張純真無害的臉,和那雙像是會說話的眼睛。
「阿洛。」沈硯的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不需要你替我處理這些事。」
「我知道。」阿洛靠過來,將頭輕輕枕在沈硯肩上,語氣溫順得像一隻小貓,「但我想要。」
「我不喜歡你這樣做。」
阿洛抬起頭,那雙眼睛在極近的距離裡顯得異常深邃。他看著沈硯,看了很久,久到沈硯幾乎以為時間靜止了。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美麗、溫柔、乖巧,但沈硯看見了那層溫柔底下翻湧的暗流——像是一片平靜的海面,海面下是深不見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渦。
「沈硯,」阿洛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一字一句敲在沈硯心口上,「你真的不喜歡嗎?」
沈硯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誠實,他會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陰暗的角落,在那個角落裡,他其實並不討厭阿洛替他掃除那些不長眼的蒼蠅。
那個角落裡住著一個比他願意承認的更加野蠻、更加貪婪、更加不講道理的沈硯。
一個想把阿洛鎖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又想讓全世界都知道阿洛屬於自己的沈硯。
阿洛像是讀懂了他的沉默,滿意地彎起嘴角,重新將頭靠回他的肩上。
「沒關係的。」他輕聲說,手指漫不經心地繞著沈硯的領帶打轉,「你不喜歡的事,我不會再做。」
這句話沈硯聽過很多次了。
每一次阿洛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都真誠得無可挑剔。而每一次,沈硯都選擇了相信。
不是因為他天真。
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