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一聲低沉而悠遠的雷鳴聲穿透了迷霧,將清瑜從那段沉香繚繞的夢境中拽了出來。
她睜開一雙圓溜溜的貓眼,視線有短暫的失焦。
腦海裡還殘留著七歲那年父親嚴厲的教誨,以及「毋執生死心自齊」的浩大餘音。
直到鼻尖傳來一股沁人心脾的微冷幽香,才徹底清醒過來,意識到剛才那一切只是個夢。
她試著動了動身體,立刻察覺到了眼前是一圈細緻編織,泛著淺金光澤的籐條邊框。
她愣了兩息。
『……籃子?』
李清瑜慢慢轉動腦袋,這才發現自己正窩在一只提籃裡,底部還鋪著厚厚一層雪白軟毯,觸感細膩得不像毛,更像某種溫熱又蓬鬆的雲,毯子上還殘留著一股很淡的清香。
她小小的身體甚還蓋著一條輕軟得不可思議的薄被,只露出圓滾滾的虎斑腦袋和半截耳尖。
提籃四周,整整齊齊圍了一圈萃玉。
青的、白的、淡紫的,色澤溫潤,每一塊都比雲台瑾霆先前在破廟裡拿出來的那枚「焦黑破電池」高級不知道多少倍。
柔和的氣息像水霧般一縷縷漫入籃中,無聲滋養著她這具虛弱的軀殼。
清瑜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
下一瞬,她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先前那種靈魂發空的虛弱感,尾巴也不再像借來的零件一樣失控亂甩,她的四肢暖暖的,連腦袋都清明了許多。
『神清氣爽。』
『這就是富豪的奢華寵物籃嗎?』
『昨天還枕著一塊破萃玉睡抽屜,今天就被一堆高級品環繞。人生…不對,貓生的起落,果然比大運轉換還刺激。』
她正沉浸在一夜之間從「破廟逃難幼貓」升級成「萃玉環繞尊貴奶類」的複雜感慨裡,忽然察覺到兩道過分專注的目光。
李清瑜僵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提籃之外,瑾霆與璇璣正一左一右,安靜地看著她。
璇璣穿著那身深紫司命長袍,白髮束冠,金瞳沉靜;神情比破廟裡初見時柔和了些,卻依然自帶一種不容輕慢的威儀。
瑾霆此時已經換上了一套嶄新的雷紋玄衣,雖然那張俊美的臉龐依舊蒼白,但那股高傲與清冷氣場,已經完全歸位。
只是,在聽到那句「奢華寵物籃」時,他的眼角還是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清瑜與他對視片刻。
夢中那句:「死生無常莫輕斷,絕生之處尚有機。」彷彿還在耳邊。
她心情忽然變得有點微妙。
『……雖然這隻白犬真的毀了我光明美好的下輩子。』
『但若不是他最後把我硬拉上來,我現在應該已經在三惡道報到,可能正在排隊等當真正的虎斑貓了。』
『唉。因果終難清。題辭誠不欺我。』
瑾霆眉梢極細微地動了一下。
顯然,她的心音依舊沒有關。
李清瑜:「……」
『哦。還在外放。』
『很好。做人已死,做貓也沒有隱私。』
璇璣像是早已適應她這種無厘頭的心音廣播,神色並未有太大波動,只溫聲開口:
「李姑娘,妳醒了。」
清瑜眨了眨眼,想回答,張口卻只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喵。」
她:「……」
璇璣眼中掠過一絲很淡的笑意,並不明顯,但確實存在。
「已到嘯天族地了。」她道,「方才飛舟穿過族地外層雷障,震動略重,想來是將妳驚醒了。」
清瑜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自己所在之處並不是靜止的。
提籃下方是平穩的案几,周圍是寬敞得過分的艙室,牆面是一種泛著低調銀輝的未知材質,細密雷紋隱約流動其上。
艙壁一側開著長窗,窗外雲海飛掠,遠處隱約可見無數紫金雷霆在天際盤旋,像一座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雷域正鋪展在蒼穹之下。
她整隻貓都呆了。
『飛船。』
『真的是修仙界飛船。』
『我以前做影片講神話交通工具,最多講到六龍羲和車、沉香輦、青牛白鹿,沒想到阿修羅出門直接豪華空中飛船。』
瑾霆似是忍無可忍,淡淡開口:「這是飛舟。」
清瑜轉頭看他。
『好喔,飛舟。船和舟有差嗎?』
瑾霆:「……」
璇璣輕咳了一聲,像是在壓住什麼。
不多時,飛舟速度漸緩。
窗外雲海被破開,一片極為壯闊的山川宮闕,自雷霧深處顯現出來。
連綿群峰拔地而起,峰巒之間有雷河奔流,紫金電光在山脊與雲層間交錯遊走。
數座龐大宮殿依山而建,殿宇高闊,黑金與銀白交織,屋脊上盤踞著形似犬首的古老獸紋。
更遠處,能看見若隱若現的修行台、浮空石階與穿梭其間的雷光遁影。
整片區域像從雷霆中誕生,既巍峨又狂烈。
清瑜仰著小腦袋,默默看了很久。
『…難怪他們家少主講話那麼欠揍。』
『住在這種地方長大,確實很容易覺得自己是天選之犬。』
瑾霆金瞳冷冷一斜。
清瑜立刻把腦袋埋進被子,只露出兩隻耳朵。
『我沒說出口。』
瑾霆:「妳想得全飛舟都聽得見。」
清瑜:「…喵。」
飛舟停穩後,艙門緩緩開啟,一股帶著微冷雷息的風迎面拂來。清瑜本能地縮了縮脖子,九條尾巴往被子裡鑽了鑽。
下一刻,整只提籃便被人穩穩提起。
她愣愣抬頭。
是璇璣。
這位氣場能逼退百米內閒雜人等的司命長老,竟親自提著她的小籃子,步履平穩地下了飛舟。
清瑜心裡立刻浮出一句:
『我何德何能,讓御姐替我服務……』
她趕緊努力忍住,雖然完全沒忍住。
璇璣的睫毛極輕地動了一下,卻仍面不改色地向前走去。
「雲台商,」璇璣轉頭吩咐道,「立刻去將『攬星閣』打掃出來,布下最高階的聚靈陣。李姑娘身為少主的救命恩人,又是我族的貴客,一應起居待遇,皆比照嫡系長老的規格辦理。」
「是!屬下立刻去辦!」雲台商恭敬領命,正準備轉身。
「等等,不用白忙了。她不能住那裡。」
一道毫無起伏的機械男聲突兀地打斷了璇璣的安排。
黑色的方匣從瑾霆的袖口裡飄了出來。緊接著,諦真與連真,同時在空中顯化出半透明的身形。
諦真頂著那張板磚臉,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第一,我們兄妹相隔千萬年的時間,跨越多維度的空間才相聚,不打算剛見面便再次分開。」
璇璣:「……」
瑾霆:「……」
清瑜默默在籃子裡點頭。
『合理。神器也有兄妹情。』
諦真完全不理她,繼續道: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指了指提籃裡的清瑜:
「兩大神器必須保持『本體結合』,我與連真才能維持完整的顯現狀態。」
「在完整顯現的狀態下,連真才能幫助李清瑜穩固那隨時可能脫離肉身的魂魄。」
諦真最後下了結論:
「所以,李清瑜必須和雲台瑾霆待在同一房間裡,距離不可超過三丈。」
「連山鑰依附於她的神魂,諦聽匭則與雲台瑾霆命契相連;兩名持有者若相距過遠,我們的本體便無法長時間維持結合。」
此言一出,氣氛瞬間變得十分微妙。
其實在玉界,居民皆壽命漫長,對於男女關係的觀念開放隨心,看對眼了便結為伴侶,緣分盡了便各自安好,根本沒有什麼下界所謂的「禮教防線」或「守貞觀念」。
但問題是,雲台瑾霆是個例外。
這位天驕少主對私人領域的界線異常嚴苛,他的寢殿連打掃的僕役都不准進去,平時除了修煉就是修煉,清心寡慾得簡直不像個阿修羅,反倒像是個修閉口禪的苦行僧。
瑾霆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一族的少主,現在不僅修為跌落谷底、窮得只剩一條命;現在居然連自己最後的私人領域都要失守,被迫跟一隻會時刻廣播內心戲的掉毛生物同居?!
「這絕不可能!」瑾霆咬牙切齒,連耳朵上的白毛都因為抗拒而豎了起來,「吾的寢殿,從不留宿外人……」
『有什麼好不可能的?』
『我都沒嫌棄你,你這隻白毛犬居然還想拒絕?』
清瑜的心音廣播,非常適時地在響起。
提籃裡,一隻虎斑貓用一種理智且看破紅塵的眼神看著雲台瑾霆。
『反正一隻貓和一隻狗…』
瑾霆猛然看向她。
清瑜頓了一下,求生欲極強地改口:
『……一隻類和一隻高貴的嘯天犬,就算住在一起,也沒什麼問題吧。』
『我現在連人形都沒有,難道還要講男女授受不親?』
『再說了,本大師現在可是你的債主!你要是敢把我趕出去,萬一我半夜靈魂出竅死翹翹了,你這輩子的因果可就真的還不清了!』
清瑜在心裡理直氣壯地打著算盤,她是個務實的人。既然家訓教導她「毋執生死心自齊」,那她當然要隨遇而安,怎麼舒服怎麼來,怎麼安全怎麼選。
瑾霆聽著這段理直氣壯的「債主宣言」,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兩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滿腔的鬱悶強行壓了下去。
是啊,她說得對,這份因果重如泰山,他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吾知道了。」瑾霆認命般地閉上眼睛,「把她……把李姑娘的提籃,送到吾的寢殿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蒼藍域活著回來之後,命運並沒有放過他。
比起被天雷劈,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或許才是天道給他的真正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