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
長江與漢水交會之地。
荊州東方門戶。
也是黃祖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
若說鄂縣只是前哨。
那麼夏口便是真正的銅牆鐵壁。
三日後。
江東三萬大軍終於抵達夏口東方。
放眼望去。
江面遼闊。
水道縱橫。
遠處的夏口城依山傍水而建。
城牆高聳。
旌旗林立。
無數士兵正在城頭巡邏。
而更讓眾人皺眉的是前方的沔口。
此處乃進入夏口的重要水道。
水流較窄。
兩側岸邊皆有箭塔。
最中央。
兩艘巨大的艨衝戰船橫停江面。
如同兩頭巨獸。
直接封死整條水路。
艨衝之上。
密密麻麻站滿弓弩手。
粗略估算。
至少千人以上。
船身外圍還包覆著厚厚木板。
甚至覆蓋濕牛皮防火。
顯然早有準備。
當江東眾將看見時。
不少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韓當第一個開口。
「娘的。」
「黃祖這老東西真會躲。」
程普摸著鬍子。
神情嚴肅。
「確實難打。」
周瑜站在船頭。
默默觀察整個水寨。
許久沒有說話。
我也知道。
這才是真正考驗。
歷史上。
孫權打黃祖。
其實也在沔口吃過不少虧。
如今黃祖顯然把所有心力都放在這裡。
......
當晚。
中軍大帳。
所有將領齊聚。
巨大的地圖攤開在桌上。
夏口。
沔口。
江夏城。
全部標記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主位。
目光掃過眾人。
「說說看。」
「怎麼打？」
韓當第一個站起來。
「直接衝。」
程普當場一腳踹過去。
「你坐下。」
韓當滿臉委屈。
「俺也去沒說錯啊。」
帳內眾人哈哈大笑。
周瑜搖頭失笑。
隨後站起身。
手指點向地圖。
「主公。」
「沔口是關鍵。」
「不破沔口。」
「我軍船隊進不去。」
眾人紛紛點頭。
這是事實。
若強行進攻。
必然遭受大量箭雨。
傷亡不會小。
我看向周瑜。
「公瑾繼續。」
周瑜點頭。
「因此。」
「必須先拔掉這兩艘艨衝。」
董襲問道：
「怎麼拔？」
周瑜沉默。
因為大家其實都知道答案。
燒。
但問題是。
怎麼燒。
對方防火措施極多。
而且還有上千弓弩手。
想靠近都困難。
就在此時。
我開口了。
「圍城。」
眾人同時抬頭。
我手指按在江夏城。
「先讓程老將軍與韓將軍率軍逼近江夏。」
「製造攻城假象。」
「迫使黃祖調兵。」
周瑜眼睛一亮。
立刻明白了。
「聲東擊西。」
我笑著點頭。
「沒錯。」
程普頓時露出笑容。
「俺也去終於有事做了。」
韓當也興奮起來。
「俺也去也是。」
我繼續說道：
「江夏受威脅。」
「蘇飛必然分心。」
「甚至可能出兵支援。」
「那時。」
「沔口防禦就會出現漏洞。」
周瑜笑了。
「好計。」
帳內眾將也紛紛點頭。
很快。
計畫逐漸成形。
程普、韓當率軍一萬五千。
逼近江夏城。
周瑜率主力水軍。
負責偷襲沔口。
周泰。
蔣欽。
董襲。
全部參戰。
就在這時。
眾人忽然發現。
角落裡有個人一直沒說話。
甘寧。
此刻的甘寧低著頭。
神情複雜。
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意氣風發的錦帆將軍。
我自然知道原因。
因為守衛沔口的人。
是蘇飛。
那是他的恩人。
也是他的好友。
讓他親手去打。
確實太殘忍。
於是我笑了笑。
看向甘寧。
「興霸。」
甘寧立刻起身。
「末將在。」
我擺擺手。
「坐。」
甘寧一愣。
我看著他。
語氣平靜。
「這次你不用出戰。」
話音落下。
全場安靜。
甘寧猛然抬頭。
「主公？」
我笑道：
「故人相見。」
「誰都下不了手。」
「我能理解。」
甘寧怔住了。
他原本已經做好最難受的準備。
甚至想著若戰場上遇見蘇飛該怎麼辦。
可沒想到。
主公居然主動替他考慮到了。
我繼續說道：
「你留守大營。」
「保護糧道。」
「這也是重任。」
甘寧張了張嘴。
許久。
重重抱拳。
「謝主公。」
周圍眾將看著這一幕。
也不由暗暗點頭。
主公最厲害的地方。
從來不是打仗。
而是懂人心。
......
就在此時。
董襲忽然站了起來。
「主公。」
我看向他。
「怎麼？」
董襲咧嘴一笑。
「若要燒船。」
「俺也去去。」
眾人同時看向他。
董襲眼神堅定。
「這種事。」
「總要有人幹。」
周瑜忍不住皺眉。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任務極危險。
幾乎是拿命去換。
歷史上。
董襲本就是東吳有名猛將。
悍勇異常。
如今依舊如此。
我看著他。
許久。
忽然笑了。
「好。」
「那便由你率敢死隊。」
董襲大喜。
「遵命！」
韓當在旁邊咂嘴。
「瘋子。」
董襲哈哈大笑。
「你也可以來。」
韓當立刻縮回去。
帳內頓時笑成一團。
......
軍議持續到深夜。
所有部署終於完成。
明日。
江夏決戰即將展開。
然而。
就在眾人準備散去時。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霸王部隊成員衝了進來。
「啟稟主公！」
眾人同時望去。
我皺眉。
「何事？」
探子抱拳。
神色古怪。
「營外來了一隊人。」
「自稱是曹操使者。」
轟！
整個大帳瞬間安靜。
韓當張大嘴巴。
程普一臉懵。
董襲眨了眨眼。
周瑜也愣住了。
曹操？
使者？
怎麼會在這時候出現？
我微微眯起眼睛。
心中迅速思索。
官渡之戰剛結束。
曹操擊敗袁紹。
正是最志得意滿的時候。
如今突然派使者來夏口前線。
顯然不可能只是來聊天。
想到這裡。
我緩緩靠向椅背。
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黃祖還沒打完。
曹操的人倒先來了。
看來。
這天下局勢。
開始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而帳內眾將此刻也都望向我。
等待下一步命令。
我沉默片刻。
終於開口。
「請進來。」
話音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
同時望向帳外。
因為誰都知道。
來自北方霸主的使者。
即將踏入江東軍營。
第四十五章 江夏之戰（五）
中軍大帳內。
原本討論著攻打沔口的眾將。
此刻全都安靜了下來。
曹操使者。
這四個字。
在如今的天下可不簡單。
官渡之戰剛剛結束。
曹操擊敗袁紹。
聲威正盛。
某種程度上。
已經成為北方真正的霸主。
而現在。
他的使者卻突然出現在江夏前線。
無論怎麼看。
都不只是單純來打招呼。
帳外。
腳步聲逐漸靠近。
很快。
一名中年文士走入帳中。
身穿朝廷官服。
面容沉穩。
雙眼銳利。
一進帳。
便快速打量著四周。
周瑜。
程普。
韓當。
董襲。
甘寧。
還有我。
最終。
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滿寵。
曹操麾下重要謀士之一。
未來更是曹魏重臣。
我自然認得。
而滿寵看見我時。
眼中也閃過一絲異樣。
顯然。
這位名震天下的小霸王。
比他想像中還年輕。
片刻後。
滿寵率先抱拳。
「大司馬。」
我微微一笑。
「滿伯寧。」
「久聞大名。」
滿寵微微一愣。
顯然有些意外。
自己名氣可沒那麼大。
不過他很快恢復平靜。
「曹丞相麾下滿寵。」
「見過大司馬。」
雙方行禮後。
我直接揮手。
「請坐。」
滿寵落座。
而帳內眾將則安靜觀察。
因為大家都知道。
真正的交鋒。
現在才開始。
果然。
屁股才剛坐穩。
滿寵便直接開口。
「大司馬。」
「在下有一事想請教。」
我端起茶杯。
「請說。」
滿寵微微一笑。
「廣陵之事。」
「不知大司馬作何解釋？」
此話一出。
帳內眾將神色皆變。
廣陵。
自然是之前孫策率軍進入廣陵地區的事情。
雖然沒有真正與曹軍開戰。
但雙方都知道。
那其實是在試探。
如今滿寵直接點出來。
顯然來意不善。
我卻笑了。
放下茶杯。
神情平靜。
「報仇。」
滿寵一愣。
「報仇？」
我點頭。
「當年廣陵太守陳登。」
「多次與我江東為敵。」
「我去看看。」
「有什麼問題嗎？」
韓當差點笑出聲。
程普直接低頭喝茶。
因為大家都知道。
這根本是在胡扯。
但偏偏又挑不出毛病。
滿寵眼角微微抽動。
顯然也不信。
但還是保持微笑。
「原來如此。」
我也笑了。
「自然如此。」
兩人對視。
都知道對方在胡說八道。
但誰也沒有拆穿。
因為這就是政治。
許久。
我忽然反問。
「倒是曹丞相。」
滿寵抬頭。
我笑道：
「官渡之戰雖勝。」
「但河北真的平定了嗎？」
轟。
滿寵眼神瞬間變了。
帳內眾將也看向我。
我繼續說道：
「袁紹雖敗。」
「可袁譚、袁尚、袁熙還在。」
「河北世家也未必服氣。」
「丞相現在。」
「應該很忙吧？」
滿寵瞳孔微縮。
因為這些事情。
理論上江東不該知道得這麼清楚。
而我卻像親眼看見一樣。
事實上。
我確實知道。
因為歷史就是這樣發展的。
袁紹死後。
三個兒子互相爭權。
最後搞得河北大亂。
曹操還得花好幾年時間慢慢收拾。
想到這裡。
我繼續喝茶。
滿寵卻第一次感受到壓力。
這位江東之主。
似乎比想像中更難對付。
片刻後。
我忽然笑了。
「所以。」
「丞相應該不想多出一個敵人吧？」
空氣忽然安靜。
韓當等人全都看向滿寵。
滿寵也沉默了。
因為這句話已經很直接了。
如今曹操最大的敵人仍是河北。
根本沒空南下。
若此時和江東翻臉。
絕非好事。
良久。
滿寵哈哈一笑。
「大司馬說笑了。」
「曹丞相一向以朝廷為重。」
「怎會無故樹敵。」
我也笑了。
「那便好。」
兩人再次對視。
看似和氣。
實際上。
已經完成第一輪交鋒。
......
接著。
滿寵終於說出真正來意。
「其實。」
「曹丞相派我前來。」
「只是想了解一件事。」
我抬頭。
「哦？」
滿寵緩緩說道：
「大司馬與陳登。」
「是否有什麼誤會？」
帳內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是在試探。
看看江東是否真有北伐之意。
我卻笑著擺手。
「誤會？」
「沒有。」
滿寵微微皺眉。
我繼續說道：
「既然沒有誤會。」
「那事情就到此為止。」
「大家各自安好。」
滿寵頓時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因為孫策根本不接招。
......
就在這時。
我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
滿寵抬頭。
我笑道：
「既然伯寧來了。」
「本將軍倒有件事想請曹丞相幫忙。」
滿寵微微一愣。
「請說。」
我放下茶杯。
笑容越發燦爛。
「封官。」
轟。
滿寵瞬間愣住。
我繼續說道：
「如今江東穩定。」
「許多將領勞苦功高。」
「卻一直沒有正式官職。」
「希望丞相能向朝廷美言幾句。」
旁邊周瑜低頭喝茶。
肩膀微微抖動。
因為他已經知道我要幹嘛了。
滿寵則皺起眉頭。
「大司馬。」
「此事恐怕......」
我直接打斷。
「伯寧。」
「你也知道。」
「如今江東改革已成。」
「軍力日盛。」
「若將士們沒有官職。」
「難免心寒。」
滿寵嘴角抽動。
他當然聽得懂。
這已經不是請求。
而是威脅。
果然。
下一秒。
我輕輕笑道：
「曹丞相應該不想人在河北。」
「卻忽然聽見江東上甲出現在許昌附近吧？」
轟！
帳內瞬間安靜。
韓當眼睛都亮了。
董襲差點笑出來。
周瑜則低頭喝茶。
滿寵終於感受到真正的壓力。
這不是普通威脅。
因為他知道。
眼前這位真幹得出來。
良久。
滿寵深吸一口氣。
「大司馬想要什麼官職？」
我笑了。
「那就看曹丞相誠意了。」
滿寵差點想罵人。
這種回答最難受。
因為沒有標準答案。
給少了。
江東不滿意。
給多了。
曹操不滿意。
完全把皮球踢回去了。
......
雙方又談了許久。
直到深夜。
滿寵終於起身。
抱拳道：
「在下會將大司馬的意思。」
「如實轉告曹丞相。」
我笑著點頭。
「有勞。」
滿寵深深看了我一眼。
隨後轉身離去。
帳外。
夜風呼嘯。
而他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
孫策。
比傳聞中更可怕。
不只是武勇。
更懂政治。
更懂分寸。
這樣的人若再成長下去。
絕對會成為曹操最頭疼的對手之一。
......
待滿寵離去後。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韓當第一個開口。
「伯符。」
「這傢伙能答應嗎？」
我笑了。
「不重要。」
周瑜眼中閃過精光。
「主公是故意的。」
我點點頭。
「沒錯。」
程普問道：
「為何？」
周瑜接過話。
「因為無論答不答應。」
「曹操都會知道一件事。」
眾人看向他。
周瑜笑著說道：
「江東。」
「不好惹。」
帳內眾將頓時哈哈大笑。
而我則站起身。
走到地圖前。
目光落在夏口。
許久。
緩緩開口。
「好了。」
「曹操的事以後再說。」
「現在。」
「先拿下江夏。」
話音落下。
所有人神情瞬間肅穆。
因為大家都知道。
真正的大戰。
明天才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