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曼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被影響,同時在心中禱告比賽順利。
「會順利的,西風,我相信你。」
他騎到賽場的正中央,面對著評審伸出手鞠躬。
「現在場上的是七號選手紐曼,他曾活躍於青年馬術比賽,但因為不知明原因沒有繼續出現在賽場上。今年他首次參賽,來看看他是會有令人出乎意料的表現呢?還是因為生疏而創低紀錄?」賽評的聲音透過旁邊的螢幕傳來。
「剛開始的慢步和快步表現不錯,他能夠保持身體的柔軟,與馬匹搭配和諧。這匹馬十分有活力,浪也比其他馬來得大,看牠有力的後腿。喔,看來這個老兄很懂跟隨馬的節奏。」
賽場上的紐曼表情專注,全心全意在引導西風。他感覺自己是站在和弦上的主旋律,要聽著美妙的和弦做出變化,同時又要保持和諧和流暢。
「哇喔那是紐曼嗎?是因為穿燕尾服嗎?怎麼覺得像變了一個人,而且還挺帥的!」艾莉亞看看比賽鏡頭特寫,又看看在賽場上的那人。
「是他。」範斯輕聲說:「我本來以為那些經歷會磨去他的鋒芒……沒想到他依然沒有失去那股銳氣。」
艾莉亞沒有聽清楚,她疑惑的回望著老闆,卻發現他沒有在對誰說話,而是目光凝實地看著賽場。
「斜橫步很順利的通過了,進入到圖形的部分。首先是八字繞行,馬匹有些躁動喔,目前步伐還算是穩定,希望選手能好好控制住。」賽評的聲音傳來。
紐曼注意著腳步節奏,他知道西風不喜歡這種緩慢的步伐,但是馬越不受控他就要越冷靜。
年輕的選手沒有選擇硬壓馬腹來提醒西風,而是將身體更放鬆。這其實是挺冒險的做法,因為有的馬可能會認為主人在默許牠在場上隨便亂走。
「放鬆、放鬆、不要緊張、不需要焦慮」紐曼試圖傳達這樣的訊息,西風的耳朵稍微轉向後方,牠漸漸調整回最佳狀態,走出流暢的弧度。
「他能夠在場地上標示的位點精確轉彎,在變換速度時也可以因應變換姿勢,這點其實很重要,因為無法適應不同速度會失去平衡、節奏,最後會導致後面的步伐整個亂掉。」賽評的語氣顯得有些滿意。
最後一個指令結束,紐曼恰好回到了賽場的中間,他向評審敬禮、也朝向觀眾微微鞠躬,接著小跑出了賽場。
「做得好呀西風!」他拍拍馬兒的頸部。
等待成績的過程很煎熬,他有點想去找艾莉亞聊聊天來緩解緊張,看到範斯還在又止步了。
比賽成績出來了,紐曼的罰分換算是31.4,排名第五。
他下意識望向範斯的方向,發現那雙藍眼正注視著自己,紐曼連忙將目光轉開。
成績出來後,範斯、賽門、艾莉亞和戴帽子的男人就離開了觀賽台。
「沒事的,連你最不擅長的盛裝舞步都能排第五,之後更難不倒你。」他摸摸西風的鬃毛說。
他又瀏覽其他選手的罰分,發現有個叫狄倫.費茲傑羅的選手的罰分換算是25.8,位居第一。
紐曼摸摸下巴,沒想到會久違的在賽場上遇到狄倫。
*
第一天的賽事結束後,紐曼回到貨櫃車旁,坐下來享用他的雞胸肉和花椰菜。
「請問一下,你是紐曼.練嗎?」一個帶著英國口音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紐曼起抬頭,嘴裡還塞著一口食物,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我是。」
沒想到那人忽然憤怒地抓住他的衣襟,力道之大讓紐曼差點噎住。
「你他媽去哪裡了!」
「嘿嘿!兄弟,冷靜你點!」紐曼舉起手來。
面前那人有一頭顯眼銅色頭髮,明亮如火焰,帶著幾分挑釁與不羈。微微捲曲的髮絲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曳,幾縷凌亂的瀏海擋住了他激動的神情。
「狄倫?」紐曼瞇著眼睛,認出了對方。
狄倫.費茲傑羅是紐曼高中認識的學長,他們曾經就讀同一間寄宿學校。狄倫在學校的交友圈從來不是跟他同一掛,是在馬術比賽時兩人才會有交流。
「我傳過訊息給你,但你竟然沒回我!你高中沒讀完就消失了,這幾年到底去哪了?」
「蛤?」紐曼愣了一下,接著擠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這就是狄倫時隔多年不見,怒氣沖沖揪著自己衣領的原因?
「蛤什麼,快點回答我!」
「好啦好啦,但你要先放開我吧。」
對方終於鬆開手,抱著雙臂等待紐曼的解釋。
狄倫的父母來自英國,儘管他也擁有英國口音,卻又帶調皮與反叛的氣息。他的眉骨高挑,眉毛略帶弯曲,嘴角天生微翹。
「抱歉,我的舊手機泡水了,我後來換了一台中古機,但有時候會收不到訊息。」紐曼摸了摸後腦勺,略顯尷尬。
狄倫將幾縷凌亂的瀏海隨意地輕輕撥向一側,總算是稍微消氣了。
「這算是什麼爛理由。」他輕哼道。
紐曼心想,他們以前也沒有熱絡到會常私底下聯繫吧,有需要因為沒回訊息,就發那麼大脾氣嗎?
但他當然不會直接對狄倫說出口,只是說:「真的啦!相信我,我不是故意不回的。」
「我沒有想到還能在賽場見到你。」狄倫語氣聽起來有些不屑,嘴角卻帶有笑意。「你之前到底消失去哪裡了?小不點。」
「我家裡出了一點變故,經濟有點呃……拮据。」
狄倫聽到「拮据」時,挑起了眉毛,彷彿不認識這個單字。
「那所寄宿學校對我來說太昂貴了,所以就轉學了。」紐曼接著說。
「你付不起不會找人幫忙嗎?」狄倫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比如說像是找我。學費對我家來說,可是小菜一疊。」
「哈哈……我怎麼趕麻煩你。」
你以前不是不屑跟我這種乖學生混在一起嗎?紐曼心想。
「所以,你也才好幾年都沒出現在比賽中?」狄倫接著問。
「對……」
「那你現在怎麼又回來賽場上了?」
「是因為希頓先生的贊助,我才有機會回來。」
「喔?希頓家呀。」狄倫雙手抱胸,饒有興味地望著他說:「希頓家族都是一群惡狼,小心別被吃乾淨了再來哭呀,小不點。」
「你才是惡狼吧!」紐曼脹紅了臉:「還有不要再說我小不點了,我已經比當初長高不少。再說,騎手太高本來就是劣勢。」
狄倫也曾經在青年組上和紐曼較量過,兩人算是老對手了。但紐曼當時就不太喜歡這人,覺得他講話老是喜歡繞圈圈、還愛開別人玩笑,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個性還是沒變多少。
「確實長高了不少,應該說你終於有長大的樣子了。」狄倫笑著說:「但還是跟以前差不多,逗一下就著急。」
「你也還是跟以前差不多討厭。」
狄倫拍拍他的肩膀,心情似乎很愉悅:「你就老實些吧,這麼多年過去,你場上都沒幾個認識的,你看到我不高興?看到我今天的成績了嗎?」
「看到了看到了。」
「有沒有回到當初被輾壓的熟悉感?」
紐曼不耐煩地揮開了他的手:「當初應該算不分軒輊吧,怎麼到你這邊就像被竄改記憶了。要說輾壓,應該是你後來到了四星級以上的比賽,被希頓先生輾壓?」
在三日賽中,星級制度用來劃分比賽的難度。星級越高,對騎手與馬匹的技術、體能和默契要求就越嚴苛。一星是國際舞台的起點,而五星則是最高難度級別。
想起回憶狄倫臉色一變,悻悻然說:「那又怎麼樣?不管他以前再厲害,先出局的就算輸了。」
「那是因為他的腿——」紐曼又止住。「總之,明後天的賽事我會全力以赴的,別看不起我。」
「好。」狄倫恢復到調兒啷噹的語氣:「我可從來沒有看不起你過,小不點。」
「就說不要再叫我小不點了!」
「你不要因為範斯.希頓贊助你,就對他感恩戴德。你要知道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說不定他跟他老奸巨猾的老爸一樣,正在盤算著什麼呢。」狄倫若有所指地說。
「盤算?我還能被他盤算什麼嗎?」
「說不定他是看上了你的美貌,想包養你。」狄倫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最好是——」紐曼的拳頭都要揍上去了:「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男女關係混亂嗎?」他沒好氣地說。
「不過你今天在場上我真的有些認不出來,幾年過去真的長開,變帥氣了喔。」
紐曼翻了個白眼,權當作是玩笑話。
「紐曼——」遠處有聲音傳來,是往這裡奔跑的艾莉亞。
「看來你朋友在找你,那我就先告別了,明天越野賽見。」狄倫浮誇的行了個紳士禮,並在走幾步後大喊:「還有,別忘了換掉你那該死的手機!」
艾莉亞穿著連帽運動外套,頭髮隨著奔跑搖擺。
「嗨!艾莉亞,你們怎麼來了?」
「我這兩天休假,想說來幫你加油呀!」
其實是因為她知道紐曼的母親生病了,怕他看到場上那麼多陪同家屬會覺得落寞,特意跑來加油。
「謝謝妳呀。」
「沒事,還好賽場也不算太遠。」
「不過老闆怎麼也來了?」
「老闆嗎?我也是到觀賽席才發現他有來,而且跟在旁邊好像就是你未來的教練。」
紐曼摀住臉:「我就知道那是賈斯波.傑爾,那……他們看完後有說什麼評語嗎?」
「教練說你表現得『還不算差』,還說詳細要等你全部比完再下結論。」
「還不算差嗎……明天絕對不能再失誤了。」
「你別給自己帶大壓力,馬術這種事本來就變因很大,有時候馬自己也不願意執行指令。」
紐曼點點頭,算是感謝艾莉亞的鼓勵。
「而且,你知道賽場上也有希頓馬場的簽約騎手吧?但老闆就看你比賽的時候表情最專注,眼神沒有挪開過,你的表現對他來說肯定也是不錯的!」
紐曼抓抓頭,範斯有可能覺得別人表現不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