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那天後,宗門裏關於雪凝的各種說法越傳越離譜。有人說她一劍能把築基打哭,有人說她背後站著三位長老、一位峰主和一隻雷虎,誰敢惹她誰就倒楣。
倒是雪凝本人,像什麼都沒當回事一樣,照舊每天練劍、餵虎,空下來就往藏書閣跑,抱著一摞書看得津津有味。
這日午後,天色微陰,風從山林間吹過,比平時涼爽幾分。
雪凝在往藏書閣方向走,懷裏抱著兩本厚厚的竹簡抄本,一邊走一邊低頭翻頁,白虎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像一片巨大的白色影子。
轉過一處回廊,她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前方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手站著,灰白衣袍在風裏微微晃動,臉上的皺紋在光影下顯得更深。
七長老。
雪凝下意識地放慢步子。
她對這位長老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看她不太順眼」「說話不好聽」那一類裏。比武那天之前,每次見面都要被打量上兩眼,幾句話也總不怎麼好聽。
白虎顯然也認得他,耳朵微微往後壓了壓,嗓子裏悶悶「嗚」了一聲,踏步聲不自覺重了半分。
七長老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他原本板著的臉,在看見雪凝的那一瞬間,下意識地就又繃了一下——像是習慣使然——可很快,那股不太和氣的僵硬,被他自己生生按了下去。
兩人就這麼隔著幾步的距離站住。
雪凝抱著書,仰頭看著他,沒主動開口,也沒有退。
七長老咳了一聲。
「咳。」
他背在身後的手指收緊又鬆開,明明修為高深,此刻卻像個不知怎麼開口的凡人。
「那個……」
他目光從她臉上掃開,落到一旁的白虎,又迅速收回。
「前幾日,在大殿前,我說了些不中聽的話。」
他的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些。
「今天,是來——」
那個「道歉」二字在舌尖打了個轉,終於還是擠了出來。
「——跟你賠個不是。」
雪凝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她還以為又要被嫌棄五靈根了。
白虎則是耳朵動了動,似乎也沒想到這個總看它不順眼的老頭,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七長老像是嫌這個氛圍太彆扭,又補了一句:
「先說清楚,我那些話,當時是站在宗門立場上說的。」
「五靈根通常是拖累,我不想宗門把太多資源砸在一個看起來沒希望的孩子身上。」
「但——」
他抬頭看向她,目光較之前少了幾分尖刻,多了幾分實打實的認真。
「如今看來,是我眼拙。」
「你在擂台上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裏。」
「不論是為師也好,為長輩也罷——」
他稍稍停頓了一瞬,終於正面看著她,把最後那幾個字說完整。
「我給你道歉。」
雪凝抱著書,站得筆直,耳尖微微紅了紅。她其實不大習慣被一個長輩這樣正經說話,反倒有點不知所措。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回道:
「那……我收下了。」
「謝謝七長老。」
七長老被她這句「收下」噎了一下,嗓子微微一緊,卻也被逗得有點哭笑不得。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終於把心裏那道坎翻過去,語氣放鬆了一些。
「行,你收下就好。」
他從袖中摸出一件東西,猶豫了一瞬,還是遞了過去。
「我年輕時,修過一點符道。」
「你哥哥那小子畫符比我有天賦。」
「畫符時的手比我穩得多。」
提起這個時,他哼了一聲,倒像是在不服氣地誇人。
「你跟他是兄妹,對靈氣應用的細節敏感,也許比一般人更適合摸一摸這一行。」
他把手裏那本略顯陳舊的薄冊塞到她懷裏。
「這本是我當年留下的一部入門符書,你看得懂多少就看多少。還有一些符紙跟硃砂,狼毫筆中品的這種我有好多,你自己試試看吧。」
「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雪凝忙把竹簡書往上一抱,又抱住他遞來的符書,兩隻手都快被塞滿了,才反應過來他剛剛說了些什麼。
她抬頭,認真問:
「七長老你剛說,是我哥哥有畫符天賦?」
七長老哼了一聲。
「怎麼?」
雪凝歪了歪頭,一臉困惑又一本正經。
「那我跟哥哥又沒有血緣關係。」
「他有天賦,我也會有嗎?」
七長老被她這一問問得一噎,腦門的青筋差點跳出來。
「……」
他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腦子抽了才會主動送書過來。
「哼。」
他重重地冷哼了一聲,以示自己還是那個不好惹的七長老。
「書都給你了,別不領情。」
「有本事就自己學,沒本事學不會,也別怪在我符書頭上。」
話雖說得硬梆梆的,動作卻極自然地替她把符書往懷裏按了按,生怕掉下來。
說完,他袍袖一甩,轉身就走,背影看著比平時還要挺得更直了些,步子甚至快得有點像落荒而逃。
雪凝抱著一懷書,看著他那個背影,默默「哦」了一聲。
白虎在旁邊低低吼了吼,像是在說「原來這老頭也沒那麼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