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塔外,雲霧繚繞的高台之上,氣氛卻與塔內截然不同。
高台上方,數十道留影光幕整齊懸列。
每一格光幕都與塔內參試弟子隨身攜帶的留影符相連,映出各處動靜。
風沙、石階、弟子奔走的身影,以及無隱門與蒼梧宗剛定下合作的場面,全都清晰落入眾人眼中。
先前元錦施下隔絕術,將雪凝、周燿年與宗傑海的低語隔絕在蒼梧宗之外。
可那道隔絕術能瞞過塔內弟子,卻瞞不過眾人身上的留影符。
冥月宗宗主柳鶴山撫了撫長鬚,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秦宗主,你這小徒弟倒真有趣。」
「別人進萬象塔,是為了闖關、奪名次。」
「她倒好,竟對塔裡的活物起了興趣。」
無隱門宗主秦衍端起靈茶,神色淡然。
「雪凝喜歡研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只要她沒把自己折騰進去,隨她去。」
成玄宗的謝海坐在一旁,聞言撇了撇嘴。
「一團會把人捲走的荊棘,有什麼好研究的?」
「再說了,那東西究竟是不是活物,還未必呢。」
柳鶴山笑了笑。
「小姑娘有想法,總不是壞事。」
「說不定真讓她看出點什麼。」
就在幾人閒談之際,蒼梧宗宗主劉楓樺終於按捺不住。
他盯著半空中那幾面留影光幕,眉頭皺得死緊。
畫面裡,安浩勛與一批弟子被巨型荊棘捲入裂縫後,影像便像被濃霧吞沒,只剩模糊不清的一片暗色。
而宗門令牌上,安浩勛的名字仍亮著。
這本該是好事。
可越是如此,劉楓樺心中越發不安。
「先別說那些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躁。
「留影符與塔內尚有聯繫,為何偏偏看不見浩勛與那些被捲走弟子的情況?」
「按理說,若弟子遭遇真正的致命危險,留影符會與試煉陣法呼應,將人送出塔外。」
「可如今人還留在塔裡,畫面卻全暗了。」
劉楓樺轉過頭,目光依次落在幾位宗主身上。
「柳宗主、明宗主、廖宗主、謝宗主。」
「你們宗內也有人被荊棘捲走。」
「你們當真一點也不擔心?」
高台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柳鶴山卻仍坐得穩當。
他望著留影符中那片吞沒眾人的裂縫,語氣平靜。
「催眠之術不可能維持太久。」
「未瑩雖被捲走,卻不是毫無自保之力。」
「我對她有信心。」
他抬眼看向不遠處的成玄宗宗主謝海,似笑非笑。
「倒是謝宗主家那位小徒弟,連親哥哥都一併放倒了。」
「謝宗主怕是更該擔心成玄宗弟子的安危。」
謝海臉色微沉,端著茶盞的手也僵了一瞬。
「她只是想止住混戰。」
「誰知道石台下頭,還藏著那種東西。」
柳鶴山慢條斯理地笑了一聲。
「是啊。」
「誰知道呢。」
煙霞谷宗主明然終於開口。
她一襲素衣,神色溫和,說話卻不疾不徐。
「恩欣的劍心穩,心志也比尋常弟子堅定。」
「我信她能撐過去。」
她頓了頓,望向萬象塔的方向。
「何況,萬象塔在廖宗主手中。」
「若塔內真有超出掌控的異變,廖宗主總不至於毫無所覺。」
「宋辛河、慈恩欣、妙未瑩,以及幾宗被捲走的弟子,皆是各宗主力。」
「真有什麼狀況,他應當知道,也應當能處理。」
幾位宗主不約而同地轉過頭。
目光全數落在萬象門宗主廖祁東身上。
廖祁東站在萬象塔前,手指微僵、先看一眼宋辛河失蹤處,再強行結印,額角滿是汗水。
他身前懸著一面古樸銅鏡,鏡面靈光急促閃爍,映出的卻不是石台周圍的畫面,而是一片不斷扭曲、翻湧的昏黃暗影。
那暗影深處,隱約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
像是根鬚。
又像是無數條交疊的黑色荊棘。
廖祁東掌心微顫,臉色比先前難看了許多。
「……我看不見。」
劉楓樺猛地站起身。
「什麼意思?」
廖祁東沒有立刻回答。
他死死盯著銅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萬象塔在他手中不假。
可那片被荊棘拖入的區域,卻像沉入了塔內的最深處。
留影符映出的畫面始終模糊不清。
他的神識順著塔內陣紋探去,也只觸到一片混亂而厚重的木靈氣息。
那股氣息並不陰冷,反倒沉穩得近乎古老。
只是荊棘根系盤踞其間,將石台下方遮得嚴嚴實實,連他一時也無法窺見裂縫深處。
「那裡……原本不該有這樣的地方。」
幾位宗主與長老聞言,神色沉了下來。
高台上的風掠過衣袍,捲起幾縷未散的靈霧。原先還帶著幾分看熱鬧意味的氣氛,此刻已蕩然無存。
蒼梧宗宗主劉楓樺率先上前一步,聲音緊繃。
「既然留影符都探不進去,可否直接催動試煉陣法,將被困的弟子送出萬象塔?」
廖祁東沉默良久,掌心始終按在銅鏡邊緣。
鏡面靈紋忽明忽滅,像被石台下盤結的根系阻隔,始終無法延伸至裂縫深處。
「暫時不行。」
他抬起頭,神情凝重。
「萬象塔每層試煉的陣勢皆有既定規律。弟子自行認輸,或遭遇致命危險時,留影符才會與護持陣法呼應,將人送出。」
「可那片區域與試煉陣法的感應暫時斷開。」
「如今強行撕開通道,未必救得出人,反而可能令那一層空間不穩。」
「最快也要等一日後,待陣勢自行輪轉,我才能再設法與其重新建立聯繫。」
一日。
劉楓樺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連謝海端著茶盞的手也停在半空。
他望著留影符上暗去的畫面,神色陰晴不定,不知想到了仍在塔內的蘇雅雅,還是被荊棘帶走的蘇天恆。
——
高台下方,觀戰席上的修士並未聽見宗主們的談話。
隔音禁制將高台上的聲音隔得嚴嚴實實,只留下半空中一格格懸浮的留影畫面,仍映著塔內各處的動靜。
可眾人很快便察覺不對。
起初,只是幾格畫面忽然暗下。
有人還以為,是留影符受風沙干擾,或是參試弟子剛好躲進了某處洞窟、石縫。
可不過片刻,暗下的畫面便越來越多。
冥月宗、煙霞谷、萬象門……
三宗以上的留影畫面接連黯淡。
原本整齊懸在半空的光幕,像被人從中挖去一大片,只剩下幾處零零散散的亮光。
觀戰席上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那是什麼情況?」
「留影符怎會一下暗了這麼多?」
「以前的大比,好像從未出過這種事……」
「難不成萬象塔裡出了岔子?」
角落裡,兩名容貌陌生的女子始終安靜坐著。
她們身著淺色衣裙,衣飾並不華貴,混在人群中本不顯眼。
可當第三片宗門留影畫面暗下時,其中一名少女忽然站起身。
她的動作不大,卻快得讓身旁的女子微微一愣。
「馨澄?」
靜瑤抬頭看她。
「怎麼了?」
馨澄望著半空中那一片片熄滅的光幕,神情少見地凝重。
「靜瑤。」
「我覺得裡面出事了。」
靜瑤蹙起眉。
「什麼意思?」
馨澄垂下眼,指尖輕輕蜷起。
「我方才試著分出一絲精神力,探進萬象塔。」
靜瑤神色一變。
「你竟敢直接探塔?」
「萬象塔沒有阻我。」
馨澄抬眸望向塔身。
「可我靠近石台時,有一股力量將我的精神力推了出來。」
「它沒有攻擊我。」
「更像是不願讓外人靠近。」
她停了停,語氣難得不確定。
「那股力量很強,也暫時沒有惡意。」
「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不安。」
她抿了抿唇。
「靜瑤,我總覺得……那裡真的出事了。」
靜瑤沉默片刻,試著安撫她。
「既然沒有惡意,應該……不至於有事吧?」
馨澄卻再次搖頭。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卻讓靜瑤心裡莫名一沉。
「那你有什麼打算?」
馨澄側過頭。
那張本就顯得年輕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副格外無辜的神情。她睜著一雙清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靜瑤。
靜瑤眼皮一跳。
「你不會是想去跟那些宗主交涉吧?」
馨澄沒有說話。
「還是說……你想直接進萬象塔幫忙?」
她依舊只是靜靜地望著她......
靜瑤深吸一口氣。
「你想也別想。」
馨澄眨了眨眼。
靜瑤被她看得頭疼,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額角。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你的身分固然好用,可每次要同外人交涉,你都不願開口,最後不都是丟給我?」
「我……」
話還未說完,馨澄已親暱地靠近,挽住她的手臂。
「靜瑤。」
她的聲音軟了幾分。
「我們不是要找凌雪凝嗎?」
「如果能進萬象塔,不就能更快找到她們?」
靜瑤的表情僵住。
她低頭看著馨澄挽住自己手臂的手,明知對方是在撒嬌,卻還是很難狠下心拒絕。
半晌,她重重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
馨澄眼睛一亮。
靜瑤無奈地抽出手,轉身朝高台方向走去。
「走吧。」
「希望那些宗主,願意接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