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踏上黃沙時，眾人才覺得腳下那一下沉墜感，是實打實的。

周燿年一邊走，一邊回頭望了眼身後空蕩蕩的沙海，忍不住壓低聲音：

「說句實在話，我原本真以為，第一層會倒一大批人。」

「這種淘汰制，通常都是先挑境界低的下手。」

孫錦浩接了話：

「是啊，尤其像我們這種——」

他頓了頓，換了個委婉些的說法。

「底子不算雄厚的宗門，照理說最吃虧。」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無邊無際的沙海。

「現在不用追別人，也不用時刻防著後頭有人偷襲。」

「這一輪，確實算賺了。」

宗傑海難得點頭，視線落在雪凝臉上。

「這一手，記在你頭上，不過分。」

幾句話一來一回，隊伍裡原本緊繃的氣氛，也在不知不覺間鬆了幾分。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回前方那道小小身影上。

雪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嘴角繃起一點不好意思的弧度。

「別這麼說。」

「我只是多想了一步。」

「要不是你們願意停下來聽我說，我一個人留在石台上，也走不出來。」

周燿年立刻笑了。

「話不是這樣說的。」

「你開口，我們當然會停。」

「要是換成我開口，肯定沒人理。」

孫錦浩也跟著道：

「反正我那時候，是真的完全沒想到幻陣。」

「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八成早就跟著其他宗門衝出去了。」

雪凝正想接話，臉色卻忽然一變。

「小心！」

她話音未落，人已猛地衝出。

雪凝一把推開走在前列的一名築基大圓滿師兄。

幾乎同時，一縷極其收斂的劍氣擦著她肩側掠過。

那名弟子堪堪避開，劍氣卻在沙面一折，竟又斜斜掃向隊伍後方。

一名六長老門下、築基後期的師弟猝不及防，胸口猛地一震，步伐當即亂了。

他身上的留影符陣紋倏然亮起，細碎光線在符面飛快交織。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在眾人眼前淡去，被傳送出塔。

——

四周靜了一瞬。

宗傑海第一個回神，跨前半步，擋在雪凝與那名築基大圓滿弟子身前。

他順著劍氣來處抬眼，一眼就看見最前方那道人影。

元錦。

長劍尚未完全收勢，衣袍被熱風鼓起，劍脊上還纏著未散的微光。

宗傑海怔了一下。

他還來不及多想，元錦已再度邁步。

劍勢一轉，直直壓向他。

宗傑海咬牙迎上，雙劍相擊，震得他手臂發麻，連退一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股力道，和從前練劍時完全不同。

從前，大師兄總會在最後一寸收住勁道，留給他喘息與變招的餘地。

現在的每一劍，卻都準得近乎冷酷。

——

「小心！」

周燿年失聲喊道。

看著兩人交手，他心頭一沉。

「大師兄出手怎麼這麼狠……」

「他是不是被什麼控制住了？」

宗傑海苦笑一聲，抽空喝道：

「別在那邊聊天了！」
「金丹的過來搭把手！」

「我一個人頂不住！」

孫錦浩應聲而出。

「我來！」

雪凝立刻喊：

「等等——錦浩師兄，先別——」

話還沒說完，他已掐訣召出靈寵。

靈光驟閃，一頭靈獸落地，與主人配合默契，當即撲向戰圈。

薛青看了雪凝一眼。

「你為何攔他？」

雪凝視線緊緊攀著前方，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看。」
「錦浩師兄一召喚靈寵，大師兄那邊也跟著動了。」

她話音才落，風壓驟然一沉。

元錦身側靈光鼓盪，一頭風系雙尾獅踏沙而出。

獅鬃在風中張揚，兩條尾巴纏著淺青色風刃，剛一現身，四周的熱風便像被牠攪亂。

雙尾獅低吼一聲，雙尾猛然橫掃。

「轟！」

孫錦浩與靈寵連同飛起的沙浪，一起被掃飛出去。

他在半空翻了一圈，狼狽摔回雪凝等人面前。

那頭靈寵落地後晃了晃腦袋，卻還不服輸地低吼著，想再往前撲。

雪凝看著孫錦浩，語氣平靜得有點不合時宜。

「大師兄……挺難對付的。」

「尤其帶著那頭獅子。」

孫錦浩：「……」

他撐起身，抬頭看了她一眼。

「雪凝，你要是能早半句提醒，我也不至於被甩這麼遠。」

雪凝有些無奈。

「就也來不及啊。」

江南枝已經上前，將一枚中品復元丹塞進他掌心。

「先吃。」

孫錦浩不再多話，仰頭吞下丹藥，原地調息數息，紊亂的氣息才漸漸平復。

他抬手按住還想往前衝的靈寵，低聲道：

「先回來。」

靈寵不甘心地噴了口氣，終究還是退回他身側。

——

雪凝始終盯著元錦。

他招式狠厲，步伐卻穩，眼神也沒有徹底失焦。

每一劍落下，都像是只挑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壓制眼前的人。

不像被誰粗暴奪了心神。

更像某個念頭被推到極致，只剩下戰鬥的本能仍在運轉。

她低聲道：

「看起來不像被人操控。」

「像是心神被幻象牽住，情緒被放大了，只剩下一種反應。」

「現在只有大師兄出事，觸發點暫時猜不出來。」

她摸了摸空間戒，指尖碰到其中幾張符紙。

「不過，既然是心神被攪亂——」

「二師兄，清心符應該能暫時壓住他的狀態。」

雪凝抬眼，語氣沉穩下來。

「要設法把符貼到他身上。」

宗傑海一咬牙。

「符給我。」

她立刻遞出清心符。

宗傑海將符攥在掌中，灌入靈力，趁元錦被孫錦浩那頭靈寵短暫牽制的一瞬，猛地躍入戰圈。

他抓住空檔，抬手便往元錦胸前拍去。

清心符在半空亮起，卻像撞上一堵無形靈壓，只擦過衣襟邊緣，便被震得翻飛，落到遠處沙地上。

元錦劍勢不停，連看都沒有看那張符一眼。

宗傑海落地，眉頭擰緊。

「不行。」

「修為差太多。」

「我又不是專修符道的，硬貼不上。」

凌俊浩站在一旁，盯著戰圈看了兩眼，忽然開口：

「我來試試。」

他轉向雪凝。

「雪凝，可以讓小白幫我嗎？」

雪凝點頭。

「好。」

她心念一動，小白自靈光中現身。

雪白皮毛在烈日下亮得刺眼，牠甩了甩尾巴，安靜伏低身子。

雪凝俯身在牠耳邊低語幾句。

小白耳朵一動，隨即不聲不響地往雙尾獅靠近。

——

兩頭靈獸的氣息迅速在風裡碰撞。

雙尾獅察覺小白接近，雙尾微張，尾端風刃再度凝起。

小白卻不正面迎擊，只在牠側前方不緊不慢地繞圈，時而踏沙躍起，時而故意晃過牠視線。

雙尾獅被牠引得一次次偏頭、挪爪，注意力逐漸被牽住。

趁靈寵被牽制，宗傑海再次咬牙上前，近乎硬把自己送進元錦劍鋒之下。

「大師兄，看這邊！」

他低喝一聲，長劍橫擋，全力接下那一記重斬。

鏘——

金鐵震鳴劃破沙海。

元錦的目光終於偏轉，牢牢落在他身上。

凌俊浩一直在側方蓄勢。

直到元錦劍勢略收、重心偏移的一刻，他才真正動了。

他握著清心符，靈力運行得極穩，不與元錦正面衝撞，只沿著戰圈邊緣快速貼近。

下一瞬，他從側後方切入。

手腕一翻。

清心符準確貼上元錦肩後、近心口的位置。

符紋瞬間亮起。

一縷清涼澄明的靈光，自符面緩緩滲入。

元錦握劍的手，猛地一頓。

他原本繃緊的眸光，像被無形之手壓了一壓，裡頭銳利得近乎失控的戰意，在幾息之內慢慢退去。

雙尾獅同時低吼一聲，尾端風刃散去大半，眼底凶光亦逐漸黯下。

宗傑海仍維持格擋姿勢，清楚感覺到劍上的壓迫力減弱了。

元錦垂下眼，看著自己握劍的手。

片刻後，他抬起頭，望向面前一張張熟悉的臉。

他的視線掠過宗傑海、孫錦浩、小白，還有只剩下的二十八名弟子。

他很快就知道六長老門下那名築基後期的師弟被淘汰了。

元錦目光微微一滯。

他再往旁邊一偏，才看見身旁的雙尾獅，以及雪凝手中的符紙。

元錦眉頭微微皺起，嗓音低得有些發啞。

「……我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