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雅雅本來下巴抬得高高的,這會兒指尖卻在袖中悄悄一緊。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回剛才那一幕——
時間往前推回不久之前。
五宗的人馬好不容易沿著記憶裡的路折返,重新回到初降落沙海時掛滿宗門令牌的那一片空地。
剛才滿滿的黃沙,正中央卻多了一個巨型石台,石面乾淨,邊角分明,像是一直端端正正立在那裡——只是他們先前,誰也沒看見過。
柳澈第一個開口,視線在石台與四周沙面來回掃過,眉頭微蹙:
「這裡有陣法的痕跡,所以我們一開始這石台沒有顯現在我們眼前。」
他抬手畫了個簡單的弧線,指向幾處破碎的靈紋。
「從我們降落開始,就被人整片拖進陣法裡了。陣眼應該就設在這座石台附近。」
宋辛河站在石階旁邊,靴尖在第一階邊緣輕輕一點。
「這裏有梯階,還有這些脚印。我想無隱門已經先出發了。」
妙未瑩收回視線,語氣淡淡:
「陣法已破。」
她瞥了蘇天恆一眼。
「我們該看的已經看完了。既然入口找到了,剛才那點合作,就到這裡。」
蘇天恆目光卻沒有立刻收回。
他站在石台前,靈識略略鋪開,沿著幾處殘破靈紋一寸寸掃過,心裡越看越沉。
「從靈紋斷點看,對方不是硬破。」
他抬眼望向柳澈。
「你覺得,他們是直接找到陣眼了?」
柳澈蹲下身,指尖在一道將散未散的陣紋邊緣輕輕一抹。
「八九不離十。」
他抬起眼,神情少了平日的爽朗。
「陣紋是從核心開始斷的,對方先抓住陣眼,再順著陣勢卸開靈力。」
「破得很乾淨。」
柳澈頓了頓。
「無隱門,不能小看。」
宋辛河聞言,乾脆往後退了一步,視線從石台收回,轉向沙海深處那條新出現的石階。
「既然陣已經破了,先前談好的燃火符,也不必再提。」
他看向妙未瑩,嘴角勾起一點帶笑的銳利。
「我同意現在開始,各走各的。」
妙未瑩輕輕點頭,袖中符紙一收,語氣乾脆:
「冥月宗不拖人後腿,也不替旁人護道。」
「走吧,小金金。」
冥月宗這次一樣是第一個把靈寵召喚出來的。
金角犀牛踏著滾燙黃沙,自靈光中顯出龐大身形。牠鼻息噴出兩團白霧,背後加固的籃筐微微一沉,妙未瑩縱身躍上邊沿,正要招呼弟子跟上。
其餘四宗見狀,也不再耽擱。
萬象門與煙霞谷的人馬各自退開幾步,彼此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宋辛河抬手示意同門留神四周,隨即召出一頭背甲厚重的踏沙靈獸;慈恩欣那邊則有靈禽振翅而起,巨大的羽翼在沙地上投下一片陰影。
成玄宗與蒼梧宗亦各自整隊。
蘇雅雅站在白鶴籃筐前,目光時不時掠過旁邊幾宗;柳澈則按著腰間陣盤,先讓門下弟子拉開站位,才抬手召出靈寵。
一時間,靈光接連亮起。
靈獸踏沙的轟鳴、靈禽振翼的風聲交錯在一起。五宗人馬雖都朝著石階盡頭的方向前進,卻誰也不敢真正將後背交給旁人。
妙未瑩站在金角犀牛背後的籃筐邊沿,正要催促小金金加快速度,心頭卻忽然一沉。
她回頭掃了一眼。
冥月宗弟子大多已經跟上,偏偏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邱道玄沒有在隊伍裡。
妙未瑩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瞬間斂去,猛地回過頭。
只見石台邊緣,邱道玄竟還站在原地。
他背對著眾人,肩背僵直得不太自然,垂在身側的手指一寸寸收緊,像是正死死壓著什麼。
而他身後,一道身影無聲逼近。
安浩勛手中短劍泛著冷光,出手又快又狠,劍鋒直取邱道玄後心。
妙未瑩瞳孔一縮。
「小心!」
話音未落,她腳尖已在籃筐邊沿一點。
身影倏然淡去。
烈日之下,那一瞬竟像有一抹月色掠過沙面。她的身法快得近乎詭異,明明前一刻還在金角犀牛背上,下一刻已出現在邱道玄身側。
短劍刺落的剎那,她一把扣住邱道玄手腕,往旁邊猛地一拽。
「嗤——」
鋒刃擦過他的衣角,帶起一線裂帛聲,重重釘入沙地。
安浩勛一擊落空,腕上靈力卻未收半分,短劍順勢一挑,又朝兩人橫削而來。
妙未瑩帶著邱道玄退開數步,腳下沙粒被她踩得四散飛濺。她抬手一掌拍在師弟肩上,想將他喚醒。
「邱道玄!」
「你怎麼了?」
邱道玄卻毫無反應。
他臉色發白,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五官像被什麼無形力量扭曲,眼神卻空得嚇人。他的身體繃得僵硬,連呼吸都又急又亂,分明是陷進了某種幻境。
妙未瑩心頭一沉。
不對。
這不是單純被偷襲。
她猛地轉頭,正要讓冥月宗弟子先進籃筐、結陣戒備,眼前的景象卻令她動作一滯。
安浩勛不知何時已轉向人群。
短劍寒芒連閃,竟不分成玄、冥月、萬象或自家蒼梧弟子,逢人便斬。
一名蒼梧宗弟子躲避不及,肩頭被劍氣劃開一道血口,痛得連退幾步。旁邊萬象門弟子本能祭出靈器抵擋,安浩勛的短劍卻已逼至他面前。
「大師兄!」
柳澈臉色驟變。
他一眼便看出,安浩勛的眼神不對。
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日的冷靜與克制,只剩下一股近乎瘋狂的戒備與殺意,像是把眼前所有人都當成了必須斬除的敵人。
「他被影響心智了!」
柳澈咬牙喊道。
可他主修陣法,劍法雖然不差,卻絕非安浩勛這等劍修的對手。
他只能一掌拍向腰間陣盤。
淡金色靈光在沙地上迅速展開,一層護陣自蒼梧宗弟子腳下撐起,將數名尚未反應過來的同門護在其中。
「都退進陣裡!」
「不要單獨靠近大師兄!」
緊接著,柳澈抬手掐訣。
靈光自他身側凝聚,一頭獅獒踏著沙浪躍出。牠體格高大,鬃毛如火,落地時張口發出一聲震耳低吼,死死攔在安浩勛與蒼梧宗弟子之間。
柳澈一邊維持護陣,一邊催動獅獒牽制,額角很快滲出細汗。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蘇天恆。
成玄宗與蒼梧宗如今仍算盟友,蘇天恆修為不弱,若能同他一起壓制安浩勛,事情未必沒有轉機。
可他剛要回頭呼喊,餘光卻瞥見另一邊的場面。
宋辛河竟也拔了劍。
劍光沉重剛猛,帶著一股逼人的壓勢,正接連朝周圍斬落。慈恩欣持劍迎上,手中如煙劍法飄忽難測,劍氣如薄霧穿梭,幾次從宋辛河劍勢的縫隙裡切入,卻都沒能真正制住他。
一剛一柔,兩股劍意在風沙中碰撞。
劍鳴不絕,沙浪被捲起又落下。
兩人一時竟難分高下。
而不遠處,蘇家兄妹帶著成玄宗弟子退到沙丘邊緣,沒有貿然靠近。
蘇天恆握著劍,目光緊盯場中,顯然也在觀察局勢;蘇雅雅站在他身側,指尖攥著符籙,卻遲遲沒有出手。
柳澈嘴唇動了動。
「蘇師妹——」
三個字剛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很清楚,蘇雅雅未必願意幫他們。
先前在令牌前,她便已為了針對無隱門,試圖拉攏眾宗;如今安浩勛失控,成玄宗若肯出手是情分,不出手也算不上違背什麼。更何況,她手中那些符籙,恐怕也未必會用在救人上。
柳澈握著陣盤的指節泛白。
護陣在安浩勛的劍氣下不斷震顫,獅獒被逼得連連後退,爪痕在沙地上拉出數道深溝。
他只能一邊盯著安浩勛,一邊飛快衡量。
是設法制住大師兄?
還是先帶蒼梧宗弟子撤離?
另一頭,妙未瑩已扶著仍神情扭曲的邱道玄退回金角犀牛旁。
她沒有趁宋辛河失控便落井下石,反而朝慈恩欣的方向揚聲喊道:
「恩欣!」
慈恩欣側身避開一劍,劍尖一旋,勉強逼退宋辛河半步。
妙未瑩的聲音越過風沙傳來:
「要不要幫忙?」
「先把宋辛河控制住!」
她低頭看了一眼邱道玄,眉頭緊鎖。
「控制住以後,能不能請你們小師弟墨言修給我們幾張解除幻術的符?」
慈恩欣抿緊唇,目光迅速掠過宋辛河,又看向不遠處同樣失控的安浩勛與邱道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