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澈垂著眼,指尖不斷變換法訣。
淡金色陣紋早已沿著沙地悄然蔓延,繞過翻騰的劍氣與混亂的人影,一點點合攏於戰圈四周。
安浩勛與宋辛河是失控的中心。
可蘇天恆、慈恩欣與妙未瑩都在戰圈內牽制二人。為免劍氣外洩,柳澈只能將整片戰圈一併圈入困陣。他竭力收束陣勢,讓陣紋止於戰圈邊緣,沒有波及外圍各宗弟子。
陣紋最後一道合攏時,他掌中的陣盤微微一震。
柳澈抬頭,望向蘇雅雅。
只一眼。
蘇雅雅便明白了。
成了。
她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緊,心跳卻快得厲害。
眼前這些人還在交手。
蘇天恆正橫劍壓住安浩勛。
宋辛河則被慈恩欣與妙未瑩一前一後牽制。
劍光與沙塵交錯翻湧,誰也沒察覺腳下那層若隱若現的金芒。
蘇雅雅指尖一轉,催動靈寵。
她身後那頭靈寵微微伏低,眼底浮起一層幽暗的光。
下一瞬,一縷極淡的波動自牠周身散開。
無聲無息。
卻比沙海的熱風更快。
一息。
宋辛河劍勢微滯,安浩勛正要變招,短劍卻忽然偏了半寸。
慈恩欣臉色微變,正欲遠離戰區,眼前已驟然一片恍惚。
兩息。
妙未瑩身影一晃,強行提起的靈力像陷進濃霧裡,連耳畔劍鳴都遠了。
宋辛河與安浩勛先後倒下。
慈恩欣咬破舌尖,仍壓不住睡意,長劍脫手。
妙未瑩扶著沙地,勉強朝金角犀牛的方向伸出手。
「小金……」
話未說完,她便失去意識。
蘇天恆其實是第一個察覺不對的人。
他感到靈力忽然滯澀,猛地回過頭。
沙塵之外,蘇雅雅站在困陣邊緣。
她身後的靈寵正伏在地上,幽光未散。
兄妹目光相撞。
蘇天恆眼底的錯愕與難以置信,只停留了一瞬。
他顯然認出了那是妹妹靈寵的能力。
卻沒有想到,蘇雅雅連他也算進去了。
下一刻,睡意轟然壓下。
長劍脫手,半截沒入黃沙。
他的身影晃了一下,終究倒在困陣中央。
柳澈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原以為困陣只是為了限制失控的安浩勛與宋辛河,卻沒想到蘇雅雅的催眠竟不分敵我,連蘇天恆、慈恩欣與妙未瑩也一併放倒。
他抬手撤去困陣。
淡金色陣紋迅速黯下,困陣隨之撤去。
——
「大師兄!」
「師姐!」
驚呼聲幾乎同時響起。
萬象門、煙霞谷與冥月宗弟子各自衝出。
萬象門一名弟子祭出縛靈索,直纏宋辛河腰間;另一人驅使踏沙靈獸伏低身子,擋住外側可能襲來的攻擊。
煙霞谷弟子催動靈禽振翼,羽翼掀起沙浪,掩護同門衝向慈恩欣。
冥月宗的金角犀牛則發出一聲低吼,兩名弟子自籃筐躍下,直奔妙未瑩而去。
可就在眾人剛踏出幾步時——
後方的石台忽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轟!
原本平整的石面驟然下陷。
細密裂紋自石台邊緣飛快蔓延,黃沙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吞噬,頃刻間朝裂縫裡倒灌而去。
「退!」
柳澈瞳孔驟縮,厲聲喝道。
沙地之下,一條條漆黑猶如荊棘的枝條破沙而出,倒刺密布,散發著濃厚的木系氣息快速地掃向四方。
仍在昏睡的五人首當其衝,被荊棘纏住手腕、腰腹與腳踝。
幾人身上的護體靈光剛亮起,便被倒刺劃得明滅不定。
「快拉人!」
萬象門弟子驚得眼眶發紅。
有幾名木靈根弟子雙掌按地,靈力瘋狂湧入沙層。一根根青藤破土而出,纏住荊棘,拼命往後拖拽。
另一人祭出更多銀索,牢牢纏上宋辛河。
木系靈鹿踏著青光躍出,四蹄落處根鬚瘋長,死死絆住荊棘。
火系靈獸張口噴出烈焰。火光燒過漆黑倒刺,荊棘發出刺耳嘶鳴,猛地一縮。
然而,裂縫中立刻又竄出更多荊棘。
它們捲著砂石狠狠抽下。
「把大師兄拉回來!」
「啪!」
萬象門那名操控銀索的弟子被抽中肩背,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沙地上。
木靈根弟子也再撐不住,青藤寸寸崩裂。
宋辛河尚未被拖回安全處,便與幾名上前救人的萬象門弟子一同被拖向裂縫深處。
另一側的情況也沒有好多少。
烟霞谷弟子原本正借靈禽羽翼掩護救人,卻被一條荊棘從後拉住腳腕。
幾名剛衝出隊列的弟子身形一晃,尚未碰到慈恩欣,便已接連栽倒。
冥月宗弟子同樣未能倖免。
金角犀牛剛撞開一條荊棘,另一條便自旁側捲住牠的後腿。幾名弟子在混亂中被拖倒,邱道玄、妙未瑩與數人一併消失在飛揚沙塵裡。
修為比較高的弟子們本來擋在最前面,被各種荊棘纏繞著,後面比較弱的弟子無一幸免。
即便一開始站得最遠的成玄宗與蒼梧宗的弟子們也逃不過破土而出的荊棘。
一名弟子被捲住腰身,混亂之間伸手拉著蘇雅雅的衣袍,她只好甩出爆符,才將人從倒刺間炸開;蒼梧宗的獅獒則硬生生咬斷兩條荊棘,為同門爭出撤離空隙。
然而,也有幾名弟子跟著被荊棘拖到裂縫裏,能撤離的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傷痕。
「撤!」
「撤啊!」
柳澈的聲音幾乎是從牙關裡擠出來的。
蒼梧宗護陣早被安浩勛的劍氣打得殘破不堪,根本擋不住這樣鋪天蓋地的攻勢。
他雙手連掐數訣,強行調轉剩餘陣力,護住身旁尚未被捲走的弟子。
「不要回頭!先把自己護好!」
「跟著獅獒,遠離石台!我們可以再把大師兄和其他師兄弟救回來的。」
蘇雅雅臉色發白,她身上符籙與丹藥充足,幾乎未受傷,卻仍在第一時間隨成玄宗弟子往外撤去。
眼看一個個人被拖入裂縫,她胸口卻反覆告訴自己:沒有救下大哥和師兄弟們不是她的錯。
如果他們沒有互相打鬥,如果柳澈早些設下困陣,如果這片沙海沒有這種詭異陷阱,事情根本不會變成這樣。
她只是想追上凌雪凝,替成玄宗贏一次。
「蘇師姐!」
成玄宗弟子的喊聲將她驚醒。
一條荊棘直取她腳踝。
蘇雅雅抬手甩出符籙。
火光爆開,荊棘偏向一側。她咬緊牙關,帶著剩下的弟子遠離石台。
蒼梧宗緊跟其後。
柳澈沒有說話,臉色比沙地上的灰燼還難看。
他知道荊棘不是蘇雅雅引來的,但還是有種被利用了的感覺。
蘇雅雅分明借他的困陣,讓各宗最強的親傳弟子都失去反抗能力,替成玄宗製造追趕無隱門的機會。帶上蒼梧宗只是順帶,因為需要陣法。
偏偏異變來得太快,代價就是大師兄與一批同門被捲走。
柳澈摸出安浩勛交給他保管的大比宗門令牌,指尖微微發顫。
大家的名字尚在。
安浩勛仍在萬象塔中。
被捲走的蒼梧宗弟子,也沒有被傳送出局。
至少,他們暫時還活著。
但被拖往何處,又是否會遇到妖獸、陷阱或其他宗門,柳澈全無把握。
他壓下怒氣與愧疚,回頭看向驚魂未定的同門。
安浩勛不在。
他不能亂。
「清點人數。」
「傷重的上靈寵。」
「所有人靠近,不要落單。」
蒼梧宗弟子互看一眼,終於齊聲應道:
「是,柳師兄。」
柳澈領著眾人跟上獅獒,避開仍在蠕動的沙地裂痕,沿石階往沙海深處撤離。
成玄宗始終在不遠處。
蘇雅雅不時回頭,像在確認荊棘是否追來,也像防備柳澈忽然翻臉。
柳澈看著她的背影,眸色漸冷。
安浩勛不在,他要防的不只妖獸與陣法。
還有身旁這個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盟友。
蒼梧宗單獨的戰力或許不算強。
可只要師弟妹們仍在身邊,他們未必不能甩開成玄宗,另尋出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還在想著剛剛的幻術和荊棘到底是什麽時,前方沙丘後便出現一隊熟悉身影。
衣袍沾滿風沙,隊形卻絲毫不亂。
是無隱門。
柳澈腳步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他原以為無隱門早已走得很遠。
沒想到,竟會在這裡重新撞上。
前方,蘇雅雅看見雪凝的身影,快步上前。
「還想拿第一?」
「現在不也是被我們追上了嗎?」
柳澈聽見這句話,眸底卻掠過一絲冷意。
他沒有拆穿她。
只是抬手示意蒼梧宗弟子放慢腳步,與成玄宗拉開了一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