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氣息略微一鬆,秦衍抬手在扶手上輕敲了一下,清脆聲不重,卻正好把眾人剛鬆開的注意力重新收攏回來。
「按以往經驗推算,」
他語氣稍緩,像是在給弟子們一個心理準備的空檔。
「萬象塔內的三道關卡,應該會在七天內全部結束。」
「時間上相對寬裕。」
「進塔後,不必急躁,更不要逞一時之勇。」
他頓了頓,視線在眾人臉上一掃而過。那目光不算嚴厲,卻讓幾名原本心思微浮的弟子下意識收住了呼吸:
「速度固然重要,但最終評價,不止看你們跑得多快,還有通關的『完成度』。」
「剩下的人數,也同樣會被計入考量。」
秦衍讓他們消化了片刻。見幾名弟子眼神逐漸沉下來,才繼續開口:
「第二關,同樣是團體賽。」
「這一關,應該不少人都聽說過——」
「完成宗門任務。」
殿內果然有小小的騷動響起,幾名弟子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早從師兄姐口中聽過類似說法,只是不曾聽得這樣正式。
「與第一關不同,第二關定時七日。」
「在這七日之內,各宗門弟子將前往萬象門的中央大殿,承接不同等級的宗門任務。」
「下品、中品、上品,乃至極品任務。」
「任務等級越高,所得積分亦越高。」
「最終,依據各宗門在七日內完成任務所得總積分排名,以總分最高者為勝。」
他說到這裡,神色微微一肅,指尖也在扶手上停住:
「以往十年大比時,主辦宗門會先篩選一批任務,確認安全係數與真確度,再放出來給各宗門弟子挑選。」
「同時,也會提前將任務評級,標明等階。」
「今年則稍有不同。」
殿內安靜下來,眾人不由自主地打起精神。連方才還在低聲交換眼神的弟子,也把視線重新收回了宗主身上。
「除了可以選擇萬象門提前準備好的任務之外,」
秦衍慢慢道:
「此次主辦方允許參賽宗門的弟子,自行透過『玉靈網』查找任務。」
「選定任務後,再呈報萬象門執事,由主辦評定任務等級,納入計分範圍。」
「如此一來,任務的選擇就不再侷限於萬象門事先篩出的那一小部分,而是多了不少彈性。」
「但相對地,各位在選任務時,就必須更加慎重,」
他目光一轉,聲音低了半分,提醒得很清楚:
「務必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這部分,有問題嗎?」
他話音剛落,下方一片短暫的靜默。有人垂眼思索,有人指尖微動,顯然已經開始衡量這條新規則背後的風險與機會。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清脆聲音響起:
「弟子有兩個問題。」
雪凝再一次自隊伍中站出來,身形筆直。她先向秦衍拱手,指尖在袖口下輕輕收了一下,語氣規矩卻不怯場:
「第一,若主辦方先前將某任務評為下品,」
「但後面發現其實評估錯誤,任務難度遠超預期——」
「這種情況下,分數會重新調整嗎?」
殿中不少人心裡一跳,原本還算輕鬆的神色頓時收了些——這個問題,問到點上了。
雪凝頓了頓,抬眼看了秦衍一眼,確認他沒有打斷,才繼續道:
「第二,若因為某些意料之外的狀況,無法在七日期限內回來,」
「那麼,已經完成的任務分數,還算嗎?」
話落,殿中一瞬間安靜得能聽見山風穿過回廊的聲音。那風聲很輕,卻把這兩個問題襯得格外清楚。
不少人面面相覷。這些細節,他們剛才光顧著聽規則帶來的便利,竟一時沒想到後頭還藏著這樣的空隙。
高座上的秦衍:「……」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指尖在扶手上停住,像是連他也被這兩個問題問得短暫語塞。
沉默兩息,他才清了清喉嚨,半是無奈半是認真地道。那語氣像是在承認規則的確有疏漏,又像是在提醒眾人別急著高興太早:
「……這兩點,規則裡都沒有寫。」
「以往幾屆,到了最後幾日,各宗門一般都只會挑一些耗時較短的任務。」
「真正會拖到七日邊緣的情況,其實不多。」
「好像也沒有人認真想過——」
他頓了頓,終於坦率承認:
「超過七日才回來,會怎麼算。」
下方有弟子忍不住低頭偷笑,又強行憋回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雪凝抿了抿唇,像是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抬眼看向他,認真補了一句:
「規則裡,說的是『七日內去接任務』。」
「好像……沒有說,一定要在七日內完成。」
她語氣很無辜,句句都是在就字面意思發問。偏偏那雙眼睛又太清亮,清亮到讓人很難相信她真的只是隨口問問。
整個宗主殿安靜了大約半息。周燿年憋笑憋得臉都快紅了,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肩膀卻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高座上的男人被自家小徒弟這麼一頂,難得出現了一瞬間的沉默。
「……」
秦衍輕咳一聲,視線與她對上。雪凝也不躲,只乖乖站著,眼神安靜得很。倒是秦衍先移開了目光,像是在權衡要不要當場打消她這個念頭,還是留條路。
最終,他妥協般地揉了揉眉心,語氣倒也沒有那麼嚴厲,反而透出一點壓下去的無奈:
「那我們——」
「先以『七日內回來』為目標,好嗎,雪凝?」
他特地點了她的名字。
這一句倒不是在責備,更多像是在叮囑:可以想,但別真的把自己拖到七日之外。
雪凝被他點名,眼睫輕輕一顫,立刻乖乖應了一聲:
「是,師父。」
站在另一側的周燿年全程看戲。他用一種帶著濃濃讚賞的目光看向雪凝,眼底還殘著沒完全壓下去的笑意:
規則怎麼寫、任務怎麼算,他其實沒完全聽懂,但有一件事他確定——
小師妹真的很厲害,總能讓平時冷著臉的一宗之主,露出那種「有點頭痛又有點好笑」的表情。
秦衍看著她重新站回原位,確認她不再發問,才像是終於把這一段規則說明從小徒弟手裡搶了回來,再次開口:
「最後一項——」
「個人賽。」
他語氣平穩:
「個人賽同樣會在萬象塔內舉行。」
「只是屆時塔內會劃分出多個獨立擂台。」
「第一輪,先行抽籤對戰。」
「大約在前三日內,各宗弟子將進行十場比試,藉此排出一個初步的排名。」
有弟子悄悄倒抽了口氣,又很快壓下去——十場,對體力與靈力都是不小的考驗。
「之後,進入挑戰賽階段。」
「排名靠後者,可選擇向排名在前者發起挑戰。」
「但只能挑戰與自己修為相同,或修為更高的一方。」
「一旦獲勝,雙方名次將直接對調。」
「同一名參賽者,只能主動挑戰兩次。」
他說得簡潔清楚,卻留給每個人足夠的空間去自行計算:
要不要主動出手?出手挑誰最划算?賭輸一次,還有沒有翻身的機會?
「最終排名前十者,」
秦衍視線略略壓低,將這句話說得極為清晰。那幾個字像是落在殿中每個人心口上:
「可獲得前往『中之路』交流的保送名額。」
殿內空氣顯然一凝。幾名弟子的呼吸都輕了些,連原本低垂的視線也不自覺抬了起來。
「中之路」三個字,是所有東曉修士耳中極重的一個名詞——那是種種傳說、更多資源,與更高層次修行者聚集之地。
不少弟子眼中已經燃起壓都壓不住的渴望與野心,只是礙於殿中威壓,誰也沒有真正出聲。
「以往歷屆大比,」
他繼續道:
「因為第一輪是團體賽,後面還有個人賽,許多宗門都會讓弟子在前面保留實力。」
「不願在初期消耗太多,以免影響個人賽的發揮。」
他頓了頓,沒有馬上說下去。殿內反而因此生出一絲莫名的緊張感,像是所有人都隱約猜到,真正改變局勢的規則還在後面。
「但今年不同。」
「幾大宗門跟中之路那邊的門派已經聯合決議——」
「奪得團體賽第一名的宗門,」
「可額外獲得兩個前往中之路交流的席位。」
殿中有壓抑不住的驚呼聲響起,立刻又被同伴用胳膊肘輕輕撞了回去。那人連忙閉嘴,眼裡的震動卻怎麼也藏不住。
額外兩席。
這對任何一個宗門來說,都是無法忽略的誘惑。它足以讓原本只想穩紮穩打的人,也開始重新衡量要不要冒險。
秦衍神色未動,只是平靜地補上一句:
「也正因如此,我預估今年的團體賽,比起往屆……」
「會更激烈。」
「無論是萬象塔中的關卡,還是任務關,都難保不會有人鋌而走險,甚至出現不按常理出牌者。」
他視線一轉,目光沉沉地掃過每一張臉。那一眼像是把所有躍躍欲試的念頭都按了按:
「你們,都要給我把『安全』兩個字記牢。」
「尤其是在第二輪的團體賽,遇到明顯不對勁的情況,寧可放棄,也不要逞強。」
「無隱門不缺那一時的風頭。」
「缺的是能活著回來的人。」
話音落下,殿內一時間沒有人再開口。那句「活著回來」比任何警告都重,沉沉壓在每個人心上。
這一刻,連周燿年都難得收了笑意,表情嚴肅起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收,沒有再開玩笑。
秦衍靜靜看了他們片刻,才收斂氣勢,語氣也緩和些許:
「暫時,還有沒有什麼疑問?」
他等了片刻,見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再出列,便也不再多問。
這一次,雪凝沒有再站出來。
她眼中光芒微微流轉,卻安安靜靜垂在隊伍之中。像是在消化剛才那一串規則與資訊,又像是在把某些更遠的念頭,一點點收進心底。
「中之路……」
她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
那是她在書卷裡、在前輩口中聽過無數次的地方——
真正的大世家、古老宗門、強橫血脈與難得一見的天才,幾乎全都匯聚於彼處。
比起萬象塔、比起這場大比本身,她真正被勾起興致的,是那個更遙遠,也更陌生的名字。
那裡,或許會有更多與混沌有關的記載。
或許,會有更多關於妖界的傳說。
她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指腹隔著衣料輕輕一停,那點冰涼像是順著指尖一路落進心口。
——甚至能找到一點點,關於自己與地府之間的關係的蛛絲馬跡。
也許,還能找到關於那從未見過的父母的一點痕跡。
她垂下眼簾,指尖在袖下微微蜷起,又很快放鬆。那份情緒沒有浮上臉,只在心底安靜地落下,漸漸變成一個清晰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