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宗弟子依照指示，陸陸續續站到了懸浮在半空中的萬象塔下方。

六位宗主則齊聚在場地正面的一處高台上，衣袍隨風微拂，正對著中央廣場與萬象塔。而各宗同行的長老、峰主與隨行弟子，則分別落在自家靈船所在的看臺區，分列而坐，俯瞰整個場地。

萬象門宗主廖祁東與其他幾位宗主略略點頭致意，隨即上前一步，站在高台中央一枚圓形陣盤之上。

足下陣紋亮起，靈光一圈圈外散，他的聲音經由陣法放大，清晰傳入場內每個人的耳中。

「歡迎各位，來到今年由萬象門主辦的東曉宗門大比。」

話音一落，四周看臺立刻炸開似的，歡呼與掌聲如潮，幾乎要掀翻天幕。

站在隊伍裡的雪凝只覺耳邊一陣轟，正有些不適應，便聽見身側傳來低低一聲：

「是放大聲音的陣法。」

元錦稍微側身，在她耳邊簡短解釋。

雪凝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同時不禁在想，東曉的陣法其實不少，但都以日常輔助型為主，攻擊和防禦型的很少。

萬象門宗主的聲音在陣法助推下再次響起：

「與往屆一樣，每位參賽弟子與其靈寵，都需佩戴刻有特殊陣法的留影符。」

「留影符可將你們在場中的一舉一動，投影於看臺前方的光幕。」

「同時，也可在你們遭遇危險時，啟動其中傳送陣，將你們送出戰場。」

「被淘汰者不會影響其他人繼續比試。」

他略略一頓，接著道：

「比賽內容，容我再為諸位簡要說明……」

雪凝聽著，很快便發現——

萬象門宗主所說的規則，與秦衍先前在宗主殿裡交代的完全一致：萬象塔三重關卡、團體任務七日之限、個人賽擂台與挑戰規則……一條不差。她之前心裡覺得有問題的地方，那些還沒被補上的「漏洞」，同樣原封不動地被念了出來。（詳情可以參考八十二章)

她正專心，餘光忽然捕捉到一點動靜。

旁邊某個隊列最前方的女孩似乎悄悄轉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那女孩長得很可愛，五官柔和，眉眼彎彎，年紀看不太出來。她與雪凝視線一對上，眼睛一亮，抬手小小地揮了一下，露出一抹帶著點調皮的笑。

隨即，她便乖乖把頭轉回去，看向前方的萬象塔。

雪凝愣了愣，也下意識抬手回揮。

這一幕落在凌俊浩眼裡，他壓低聲音問：

「妹妹，你認識她？」

雪凝想了想，還是老實搖頭：

「好像不認識。」

她話才出口，萬象門前方一位長老已經踏前一步，抬手示意。

「請各位參加大比的弟子，往外退後三里。」

雪凝身體比腦子還快，幾乎本能地跟著同門一起往後退出去。

隊伍剛站穩，頭頂那座原本只有手掌高的萬象塔忽然光芒大盛。

塔身綻出如鑽石般璀璨的光，下一瞬，只聽「轟」地一聲，地面微微一震，一股從上而下的靈壓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雪凝只覺胸口一緊，靈海深處微微震動，抬頭時，只見那座精巧小塔在眨眼間拔高成一座約十丈的巨塔。

塔身放大後，那些原本細如髮絲的紋路也變得清晰，幾乎鋪滿整個塔壁，宛如一圈圈鎖住天地的陣紋。靈光沿著那些線條流轉，讓人很難忽視其存在。

周燿年穩住腳步，忍不住感嘆：

「靈器的威壓，果然不一樣啊。」

眾人還在適應這股壓力，後方某處已有人壓低聲音嘀咕：

「原來會變大的。」

「難怪要我們往後退。」

旁邊有人接口：

「所以現在是要讓我們進去陣法測試？」

「測試？」

「對啊，現場有陣法隔絕術法和其他探測還有干預，一切以萬象塔的檢測為准，主要是檢查有沒有不符合資格的人。所以現場就算宗主級別的人，暫時都探測不到在場參加大比的人的修為了。」

「啊？是在擔心有宗門會讓超過六十歲，或者修為太高的人來參賽？」

「你不知道嗎？聽說也是怕有人修為太低也來湊熱鬧。」

那人話說到一半，忽然覺得後頸一涼。

他僵硬地轉頭，正好對上凌俊浩的死亡凝視。

他喉嚨一緊，剩下那句「那個宗門這麼搞笑」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乾笑兩聲，乖乖閉嘴。

元錦伸手按了按凌俊浩繃緊的手臂，聲音壓得很低：

「別急。」
「我認得他們，是成玄宗的。」

凌俊浩聽懂了大師兄的意思——
記下來比當場翻臉更划算，大比開始後可以慢慢算帳。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放鬆肩膀，再回頭看向身旁的小姑娘。

雪凝此刻一臉專注，視線牢牢盯著萬象塔，顯然對它的構造與變化充滿興趣。

不久，萬象門宗主再次開口：

「請各位，從左側入口開始，依序進入萬象塔內的檢測陣。」
「萬象門弟子先行。」

萬象門弟子率先排隊走向塔門。

每一人經過塔前，塔頂便會亮起一道光。

第一位踏入塔門時，一道綠光自塔頂垂落，萬象門宗主抬手配合陣法，一邊看一邊道：

「合資格，下一位。」

就這樣，一人一人走進，一人一人被綠光覆過。

前六十人，無一例外，皆是綠光。

雪凝正看得專心，忽然看到——

塔頂那道光從綠色轉為淡藍，一束藍光自高處落下，直直照向烟霞谷所在方向。

「那是誰？」

她下意識問出口。

「他們不是都出來了嗎？」

「是出了什麼問題？」

元錦看了看藍光落下的位置，眉梢微動。

「那好像是烟霞谷的小師弟。」

「他們宗主親傳裡唯一一位男弟子。」

「聽說是副修符道。」

雪凝看向那道藍光，眼裡多了幾分好奇。

「那藍光是什麼？」

彷彿聽見她的疑問，萬象門宗主開口解釋：

「諸位不必擔心。」

「萬象塔至今已檢測了約三分之一的參賽者。」

「方才那道藍光，是塔內陣法標示出——目前為止，綜合評價最高的一位。」

「不一定是修為最高。」

「而是綜合靈根、修為、年紀，以及對靈氣的敏感度等因素，所計算出的結果。」

他說著，抬眼看向烟霞谷看臺，拱手一笑：

「明宗主，恭喜。」

「貴宗出了個好苗子。」

烟霞谷宗主明秋言眼角眉梢都是笑，嘴角幾乎壓不住，卻仍維持表面謙虛，拱手道：

「言修年紀還小，才剛滿十九。」

「陣法大概覺得他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吧。」

「後頭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未檢測。」

「其他宗門裡，也有不少不遜於他的弟子。」

成玄宗宗主謝海在旁冷哼一聲：

「哼。」

「我們雅雅還沒進陣呢。」

蒼梧宗宗主劉某立刻順勢奉承，語氣裡滿是拍馬的味道：

「成玄宗真是後起之秀不斷。」

「繼蘇天恆這位天才少年之後，又出了個天才少女蘇雅雅。」

謝海抬起下巴，語氣慢悠悠：

「劉宗主過譽了。」
「說天才，也比不上已經元嬰期的元錦。」

他似笑非笑地瞥向無隱門看臺。

「是吧，秦宗主？」

秦衍原本就對這種場合不太感興趣，見他刻意拋話過來，心裡已有幾分預感——這段對話的走向，多半不會讓他喜歡。

他仍勉強回了一句，算是禮貌：

「不敢當。」
「都是他自己爭氣。」

謝海似乎等的就是這個接口，語氣一轉：

「對了。」

「有件事，好奇了很久。」

他一副隨口閒聊的模樣，話裡卻藏著針：

「秦宗主今年帶隊，不但有一位元嬰期的弟子壓陣。」
「聽説還帶了一個明顯不合資格的弟子來湊數？」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是怕場上有個元嬰撐場子，讓我們其他宗門壓力太大，所以提前讓賽給我們？」

「還是說——」

「覺得二十九個人就夠，第三十個人只是做做樣子？」

秦衍眼底的怒意微微一閃，卻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我沒有打算讓你們。」

他語氣冷了幾分，卻仍維持住基本的克制。

「我的弟子們很有信心。」

「今年，他們自己說，要把第一拿回來，讓我也當一次宗門大比第一的宗主。」

謝海輕輕一笑，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哦——是嗎？有自信是件好事，但——」

「雅雅這樣一位天才少女，也是十二歲才築基。」

「我倒是聽說——」

「秦宗主最小的親傳，不過十歲。」

「而且今年才剛開始修煉。」

蒼梧宗劉宗主聞言大笑：

「哈哈哈——」
「那是不是可以先多謝秦宗主讓賽？」

秦衍正要回擊，萬象塔塔頂那道藍光卻忽然一閃，從烟霞谷方向移開。

——

雪凝抬頭，正好看到那束藍光在半空滑過。

它離開了烟霞谷方向，短暫在冥月宗那邊停留了一瞬——

落在某個熟悉的可愛女孩身上。

正是剛才對她揮手那一位。

藍光覆下時，那女孩明顯愣了一下，眼裡閃過驚訝，隨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她朝看臺四周微微點頭，像是在向呼喊她名字的人致意，才安安靜靜回到隊伍前列站好。

看臺上立刻響起一片新的驚呼與讚嘆。

宗主看臺那邊，冥月宗宗主柳某淡淡一笑：

「不到十五歲築基的，可不止蘇雅雅。」

「看來，我們未瑩也不差。」

謝海冷哼一聲，目光卻始終盯著那道藍光：

「看著吧。」

「快輪到我們宗門了。」

話音剛落，下方某處看臺又炸開了。

「雅雅——！」

「蘇師妹加油！」

「天上地下唯一的天才少女！」

隨著蘇雅雅走進萬象塔，再走出來，那道藍光果然移到了她身上。

藍光落下的瞬間，看臺上的尖叫幾乎要把人掀翻。

「果然！」

「就說嘛，藍光最後一定會落在她身上！」

「剩下只剩無隱門了。」

「雖然元錦師兄很強，可他年紀也不小。」

「綜合評分，應該還是雅雅最高吧。」

蘇雅雅在藍光籠罩下，眼裡閃過一抹幾乎寫著「理所當然」的自負。

她回到成玄宗隊伍時，下意識看了蘇天恆一眼。

蘇天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壓低聲音提醒：

「雅雅。」

「低調。」

「人外有人。」

蘇雅雅皺眉，語氣裡帶著明顯不快：

「哥哥，你是嫉妒我嗎？」

「為什麼總叫我低調？」

「我就是這一代最有天賦的天才少女。」

「現在誰不知道？」

蘇天恆無奈。

他記憶中的妹妹，雖然有點自負，卻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完全不掩飾那份優越感。

好像自從賀清年出現之後，雅雅便漸漸變得有些不同。

賀清年確實教了她許多東西。

所以，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不該阻止。

他的思緒正被這些念頭纏住，耳邊便傳來蘇雅雅興奮的聲音：

「哥哥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快看——」

「那個小傻子要進去了。」

「不知道她被宣佈不合資格的時候，會不會當場哭出來？」

她笑得極為開心，仿佛已經在腦海裡預演那個畫面。

蘇天恆只淡淡回了一句：

「不是說，她之前就被確認可以修煉了？」

「說不定，她真的已經築基。」

蘇雅雅翻了個白眼。

「哥，你是不是傻呀？」

「她最後連靈洞都沒用，又把機會讓給她哥哥。」

「我才不信她真築基了。」

她正想着等會兒那「小傻子」的表情會有多精彩時——

忽然覺得頭頂一暗。

她下意識抬頭，便看見——

那束原本停在自己身上的藍光，正慢慢從成玄宗方向移開，往另一邊移去。

場內空氣一下子靜了半拍。

藍光在半空中劃出一條柔和的弧線，最終停在無隱門隊伍那一側。

它停在了一個躲在元錦身後的小小身影上。

元錦微微側身，讓開半步，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能清楚看到——

那是個還沒完全長開的小姑娘。

五官卻已經精緻得讓人很難忽略：眉目清秀，眼睛黑亮，站在隊伍裡顯得乖巧，卻又帶著一點與年紀不符的沉靜。

窄窄的空地上，立刻有人低聲問：

「那是誰？」

「無隱門……是又出了個比蘇雅雅天賦更好的人？」

「跟元錦站得這麼近，也是親傳？」

宗主看臺那邊，謝海臉色一下變了。

他盯著那道藍光，喃喃道：

「不可能……」

「不可能吧……」

秦衍則神情如常，甚至在光落下時，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彷彿早已預料會是這樣。

冥月宗宗主柳某側頭看向他，半笑不笑：

「你早就知道？」

謝海冷冷看向秦衍：

「秦宗主。」

「你藏得很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