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船在雲層間穿行了一陣，甲板外的風聲漸漸帶上了人聲的味道。

雪凝正站在船艙裡，原本還在回味方才與師父的對話，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模糊卻明顯熱烈的嘈雜。

那不是單純的風聲。

她微微一怔，順著聲音走向甲板。

甲板上已有幾個人站著。宗傑海背手立在欄邊，神情一貫冷靜。聽見腳步聲，他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不快不慢：

「到了。」

雪凝走到他身側，望向外頭。

靈船正在緩緩下降。

視線向下，一座巨大六角形的看臺映入眼簾，如同一朵石蓮花在大地上綻開。六面看臺層層堆疊，上下錯落，每一層都坐滿了人，密密麻麻的人頭彷彿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他們所在的靈船，正朝其中一角飛去。

雪凝視線一轉，很快注意到：

六角形的每一個角上，都停泊了一艘靈船。

船身各自帶著不同的標誌——有劍形紋，有月影紋，有山嶺與雲霧——即便隔著距離，她也能一一辨出來。

那是其他五個宗門的降落位：成玄宗，冥月宗，蒼梧宗，萬象門，烟霞谷。

再往中央看去，則是今日萬象門場地中最矚目的存在。

六面看臺圍成的，是一片空曠的中央廣場。廣場正中，懸浮著一座巴掌大小的塔。

那塔不似凡物。

遠遠看去，不過手掌高，卻穩穩懸在半空，塔身呈八角形，自基座到塔頂，每一層都刻著極為細緻的靈紋。

那些紋路像是將山河星斗縮進其中，線條縱橫交錯，隱隱形成一座又一座微型陣法。每一次陣紋微微亮起，便有一圈淡淡光波自塔身外溢，猶如呼吸。

塔身本體呈溫潤的銀灰色，邊角卻泛著淡金，仿佛長年被靈氣沖刷，光澤柔和而堅硬。

即便只是「巴掌大小」，可那股從塔上散開來的氣勢，卻讓人不自覺忽略它的尺寸——

視線一旦落上去，便很難挪開。

「……萬象塔。」

宗傑海低聲道了一句。

雪凝看著那座塔，心裡微微一緊，又悄悄抬眼打量周圍。

六面看臺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一條略帶弧度的下坡通道，自高處一路延伸到中央廣場邊緣。那是各宗弟子從自家看臺進入場內的通道。

靈船仍在下降。

就在這時，一陣陣呼喊像潮水一樣，從下方看臺直衝天際。

「雅雅寶貝——！」

「怎麼可以有人這麼好看又這麼強！」

「不止她，還有很厲害的哥哥啊！」

另一處看臺方向立即有人跟著喊：

「蘇師兄，加油！」

「我們看好你們喔！」

再遠一點的位置，有清亮的女聲拉長尾音：

「恩欣姐姐今天也是一樣，又颯又美啊——」

「烟霞谷的姐姐妹妹們都要加油！」

「還有小師弟，我們支持你啊！」

另一邊則有人興奮得幾乎跳起來：

「柳澈師兄的陣法肯定可以大殺四方！」

「蒼梧宗要贏喔——！」

也有細細碎碎的驚呼聲在風裡飄過來：

「你看你看，那個是冥月宗的大師姐嗎？」

「好像叫……妙未瑩？」

「怎麼會有這麼萌的劍修啊？」

不同方向的歡呼交錯在一處，熱烈得幾乎要把天空也掀開。

原來，是各宗門派出的代表弟子們，已經陸續下船，往中央廣場集合了。

雪凝聽著一波又一波的叫喊與尖叫，終於感覺到腳下靈船一震——

他們到了。

靈船穩穩停在看臺一角的高台上。

秦衍站在船頭，轉身看向身後眾弟子，聲音不高，卻有股不容遲疑的穩定：

「列隊。」

三十名參賽弟子迅速整隊，以元錦為首站在最前方，其後是親傳與內門弟子，動作乾淨俐落。

隨著船舷打開，一行人有序下船。

下方看臺某處，似乎早有人在等。

「啊啊啊——！」

清脆的尖叫聲一下蓋過了旁邊幾個宗門的呼喊。

「元錦師兄！」

有人掩著臉，聲音裡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元錦師兄今天也很帥喔——！」

雪凝腳步一頓，下意識往前看去。

元錦走在最前，他今日一身戰袍利落，腰間佩劍，神情一如往常的沉穩。即便只是淡淡應了一聲，氣度也足以讓人目光被牢牢吸住。

雪凝心裡默默點了點頭。

……也難怪。

畢竟除了長得好看，大師兄還是這一代最年輕的元嬰高手之一，這種人有一大群支持者，好像也挺正常的。

另一側看臺上，有人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

「宗師兄那張酷帥臉……」

「好壞的感覺，我好愛。」

雪凝忍不住偏頭看了二師兄一眼。

宗傑海表情一如既往冷淡，彷彿完全沒聽見那句話。

……她在心裡默默想。

嗯，二師兄的粉絲，好像確實有那麼一點奇怪。

最吵的，還是另一個方向。

周燿年一邊走，一邊左邊丟一個飛吻，右邊伸手與旁邊看臺上的弟子擊掌，整個人像是天生站在舞台上的。

「啊啊啊——年年——」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的好像那種大型犬啊！」

雪凝看著這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翹起來。

在這樣的喧嚷裡，她反倒覺得安心。

凌俊浩走在她略偏後的一步，視線卻不斷掃過周圍。

他注意到——

雖然這裡歡呼聲此起彼落，叫著各宗師兄師姐的名字，卻沒有人刻意對雪凝指指點點；也沒有那種酸刺刺的笑聲在角落響起。

至少目前為止，他還沒聽見任何一句難聽的話。

他心裡默默鬆了一口氣。

最好就這樣。

最好這一次——

所有人看到的，只是她在場上真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