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船緩緩升空。
甲板下的陣紋亮起一圈淡淡靈光,靈舟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穩穩托起,一寸寸離開地面。山門、石階與宗門大殿在視線裡漸漸縮小,四周雲霧卻一層層湧上來,將船身半掩進柔白之中。
雪凝站在船頭,背靠著一根雕著雲紋的木柱,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任由風從袖口間穿過。
雲層翻湧,遠處山脈像是罩著一層薄紗,靈船從其上掠過,拖出一道若有若無的靈光痕跡。她靜靜看著,心裡卻並不全然平靜——既有期待,也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悸動。
腳步聲從身後靠近。
「妹妹。」
凌俊浩走了過來,站在她身旁隔著半個身位,目光先陪著她一起望向遠處,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
「你築基的事,現在基本也只有宗門裡的人知道。」
「外頭這些年,還一直亂傳你……」
雪凝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倒很輕:
「小傻子?」
她眨了眨眼,唇角微微一挑。
「我知道的。」
凌俊浩眉心一跳,下意識道:
「你才不是。」
他指節微微收緊,又一點點鬆開,像是把那些話在心裡壓了又壓,才接著道:
「只是……也不知道為什麼。」
「就算之後你築基了、要參加宗門大比的消息傳出去,外頭那些人多半還是會說些難聽話。」
「這次大比會有很多觀眾,還有其他宗門的弟子。」
「我擔心……」
他沒有把話說完。
擔心她聽見那些話會難受;擔心有人會當面質疑她;也擔心那些流言,會像從前一樣,把她孤零零地隔在人群之外。
雪凝卻只是把視線收了回來,望向靈船前方翻湧的雲海,輕輕呼出一口氣。
「沒關係。」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穩。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
「事實是什麼,我們自己知道就好。」
她說到這裡,忽然又露出一點狡黠的笑,眼睛也跟著亮了亮:
「而且——」
「讓他們低估我們,其實也挺好的啊。」
「我還挺期待,看他們驚訝的樣子。」
凌俊浩愣了一下,隨即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這樣一說,他心裡那點緊繃也鬆了不少。
至少,她沒有被那些聲音壓垮;反而像一隻蓄勢待發的小狐狸,只等一個機會,把那些人嚇得措手不及。
「……好。」
他輕輕應了一聲。
「那我就看著。」
「看你把他們嚇一跳。」
雪凝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帶著明顯的笑意。
「說好了。」
「到時候你可別躲在後面。」
「記得幫我數一數,有多少人臉色變了。」
她說完,轉念一想,又像是忽然記起什麼似的,語氣一轉:
「對了。」
「我有件事想去找師父問一問。」
她偏頭看向他,問得很自然:
「哥哥一起去嗎?」
凌俊浩想也沒想,直接答道:
「好啊。」
——
——
兩人便從船頭離開,沿著靈船中央的走道往裡走。
艙內佈局簡潔,兩側是供弟子歇息的房間,中段則是一處稍寬的會客區,擺著幾張矮案與蒲團。靈光透過半開的窗子灑進來,在地面鋪開一道道柔和光影。
秦衍正坐在其中一張矮案後,手邊擱著一卷竹簡,像是在翻看與萬象門有關的舊記。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來的是雪凝和凌俊浩,眉眼不自覺柔和了些。
「找我?」
他放下竹簡,淡淡笑著問。
雪凝上前一步,乖乖行了個禮:
「師父,確實有件事想問你。」
秦衍瞥了她一眼,語氣隨意卻帶著幾分關心:
「怎麼了?」
「是大比的事?」
雪凝想了想,點頭。
「算是吧。」
「我只是聽著有點好奇,是關於獎勵的部分。」
秦衍微微挑眉。
「獎勵怎麼了?」
雪凝便把心裡那個繞了好幾圈的疑問說了出來:
「各個宗門,不都是只會把自己的傳承教給自己的弟子嗎?」
「那為什麼,會有這種『交流』的機會?」
「開放給其他大陸的弟子,去他們那裡學習。」
「我就有點疑惑——」
她垂下眼,語氣不急不徐。
「為什麼會這樣?」
秦衍愣了一瞬。
他以為,弟子們提到獎勵,最多也就是問一句「有沒有額外名額」或「能不能多挑一本到功法」,倒沒想到這個小姑娘會直接問到背後的緣由。
一般弟子想的是「怎麼爭取一個機會」,她想的卻是「為什麼會要這樣做」。
他心中生出一點複雜的感慨,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問了一句:
「聽說你之前一直往藏書閣跑。」
雪凝乖乖點頭。
「嗯。」
秦衍便接著道:
「那你有看過,關於五個大陸的歷史嗎?」
「尤其是靈氣變少,還有中之路分成中之上路、和中之下路那一段。」
雪凝想也沒想,很自然地開口:
「有的。」
「五個大陸——東曉、南滄、西瀚、北凝,還有中之路,原本都有很豐盈、很濃郁的靈氣。」
「幾百年前,幾乎所有人都因為靈氣足,就算不是天生能修煉,也會因為天地靈氣充足,慢慢養成可以修煉的體質。」
她語氣平穩,像是把曾在書裡看過的東西,一頁頁自記憶裡翻了出來。
「只是大約六百多到七百年前,靈脈開始出現枯竭跡象。」
「就算用各種特殊陣法去維持,也只能減緩枯竭,不能真正阻止。」
「中之路那邊的大勢力發現得最早。」
「以月靈宗那位當時尚未飛升的開山鼻祖為首,第一時間佈下大陣、設下結界,阻止靈脈繼續枯竭,並盡可能把靈氣鎖在中之上路。」
「不讓它再流往其他大陸。」
「同時,也把中之上路和其他地方分割開來,懸在天空之上。」
說到這裡,她抬眼瞥了哥哥一眼。
凌俊浩聽得入神,忍不住插了一句:
「月靈宗?」
秦衍點頭。
「雪凝說得沒錯。」
「月靈宗是中之上路現在最大的一個宗門。」
「中之路原本有八大宗門。」
「月靈宗當時直接把幾乎所有宗門的資源與傳承,往中之上路那邊遷。」
「徹底捨棄了在下路的舊據點。」
「另外有六個門派,門人被分割開來——」
「中之上路是他們主要力量所在,中之下路還有留下些許分堂。」
「第八個門派,歸元宗,覺得不應該這樣徹底分割。」
「所以整個宗門都留在中之下路。」
凌俊浩聽完,若有所思,卻還是忍不住問:
「原來是這樣……」
「那這跟我們幾個大陸之間,會互相去別的宗門交流,有什麼關係?」
秦衍看了他一眼,語氣略微沉了一點:
「因為我們需要人才。」
「也需要傳承。」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靈氣變少之後,想要讓一個宗門繼續延續下去,光靠原本那一點老底,是有可能撐不住的。」
「再怎麼守著自家那點秘法,也終究有一天會走到盡頭。」
「若只是關起門來教自己的弟子,不讓外人沾一點邊,很快就會發現——」
「能接得住這些傳承的人,會越來越少。」
雪凝微微皺眉。
「只教自己的弟子,不夠嗎?」
秦衍目光輕輕一轉,落在她身上。
「說真的。」
他聲音低了些。
「名義上是『交流』。」
「但各宗門或多或少都還是會留一手,把真正的『壓箱底』只傳給自己人。」
他語氣淡淡,卻不難聽出那層未曾明說的無奈。
「不過——」
他頓了一下,眼神略略變得柔和。
「你們這些人,都是未來。」
「讓更多人變強,未必是壞事。」
「至少,能讓這個世界多一些選擇。」
凌俊浩歪了歪頭,老老實實地道:
「大家都變強,好像也沒有不好。」
秦衍點了點頭。
「對。」
「讓弟子們在不同地方學習,多看、多試、多修幾條路。」
「說不定有一天,會有人找到辦法,重新喚醒靈脈,或者想出一種全新的路。」
「解決靈脈枯竭的問題。」
雪凝聽到這裡,沉默了幾息。
「真的是為了這個嗎?」
她抬眼看向他,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懷疑。
「如果真是為了這個,也不一定需要『所有人』都變強。」
「而且……」
她輕聲道:
「要分享宗門獨有的秘法和傳承。」
「我是不覺得,大家都會這麼無私。」
這一句說得不重,卻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水裡,將原本平靜的氣氛激起一圈圈細微漣漪。
秦衍看著她,目光微微一暗。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靜靜看了她幾眼,像是在衡量,到底該說到哪一步。
幾息之後,他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好了。」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語氣重新變得帶點熟悉的無奈:
「別多想。」
「就算背後真有別的原因,也輪不到你這個十歲的小姑娘來操心。」
他抬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次宗門大比,是你們的舞臺。」
「好好讓所有人看看,你的本事。」
雪凝抬頭,眼睛裡的那點陰影很快被笑意覆過去。
「不止是我。」
她認真道:
「還有師兄、師姐們。」
「師父你就等著看吧。」
她勾了勾嘴角。
「我們會把第一拿回來的。」
秦衍看著她,終究只低低笑了一聲,沒有再往下說。
雪凝與凌俊浩一同行禮,這才退出艙室。
艙門輕合,外頭風聲再度清晰起來。
——
——
片刻後,一道人影從內側屏風後走出來。
「她終究還是要知道的。」
黃雁峰捏著一卷竹簡,眉宇間的笑意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少見的凝重。
「你不記得,大長老以前推演過,關於這幾年內的劫難嗎?」
秦衍看著他,指尖在案上一敲,沉聲道:
「她還是太小了。」
黃雁峰沒有反駁,只是瞥了一眼靈船外翻湧的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