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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我的過去》開始
香港的回南天,是一場漫長、安靜、無聲滲透的潮。

沒有滂沱大雨的喧鬧,沒有烈陽暴晒的灼痛,它就這樣綿綿不絕地籠罩著整座城市,籠罩著密集擠挨的公屋樓宇,籠罩著狹長幽深的街巷,也籠罩著我人生最初那幾年,僅有的、柔軟溫熱的時光。

玻璃窗整日凝著細密的水珠,一層薄薄的霧氣隔開窗外的世界,將樓下往來的人影、搖曳的樹影、遠處街巷的燈影,全部暈成一片溫柔模糊的輪廓。空氣裡永遠飄散著濕潤的氣息,衣物曬數日仍帶著潤涼,牆角隱隱滲著淺淺水跡,連風吹過肌膚,都是軟綿綿、黏膩膩的觸感。

我的記憶,便是從這一片潮濕、安穩、毫無鋒芒的溫柔裡,一點一點醒來的。

歲數太小的年紀,人生尚無苦樂之分,尚無冷暖對比,尚無人心疏遠的體悟。那時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裝得下幼稚園的課堂、街邊的小狗、手中的貼紙、家人的聲音,還有一個永遠會站在我身前的哥哥。

我從小就是性子敞亮的小孩。

愛笑、愛鬧、愛說話,心裡藏不住半分欢喜,一點點小事便能讓我開心整整一天。每日清晨睜眼,對即將到來的校園生活滿懷期待;每日傍晚放學,步履輕快,嘴裡碎碎念念,將一日所見所聞緩緩訴說。

幼稚園的日子是真真正正鬆弛的。

沒有默書的壓力,沒有測驗的排名,沒有分數的比較,沒有旁人打量的目光。每日的日常,不過是學幾句粵語童謠、折幾張簡單手工、聽老師講淺淺的故事、午間乖乖躺臥午休。日子被日光拉得很長很長,緩緩流淌,不慌不忙,從不催人長大,亦不迫人成熟。

我向來聽話、守禮、安分。

課堂上從不隨意插嘴,坐姿端正,眼神專注,跟隨老師的指引完成每一項課堂活動;自由活動時,不與同學爭搶玩具,不肆意追逐喧鬧,溫和待人,安守本分;午休鈴響,便乖乖躺回小床,閉眼靜臥,安靜度過午間時光,從不擾人。

這樣乖巧溫順的性子,讓我從入園開始,便深得每一位老師的疼惜與偏愛。

每日放學,老師都會翻開每一位學生的個人手冊,依據一日表現蓋上獎章、記錄表現。我的手冊永遠是全班最亮眼的那一冊,紙頁之上,密密麻麻鋪滿圓潤整齊的獎勵印章,一頁疊一頁,層層疊疊,幾乎沒有留白。

若是當日表現尤為出色,聽課最認真、手工最精致、午休最安分,老師還會額外贈送我各式各樣的卡通貼紙。那些貼紙圖案各異,有可愛的動物、軟糯的甜品、絢麗的花紋,色彩鮮亮,稚嫩可愛,是我們那個年紀,最珍貴、最值得炫耀的獎賞。

我專門找來一方小小的鐵製收納盒,將每一枚得來的貼紙細心收好。

每一枚貼紙,我都會輕輕撫平边角,對齊邊框,整整齊齊疊放於盒中,不允許絲毫褶皺、半分破損。閒暇無事時,我常常打開鐵盒,靜靜看著滿盒繽紛的圖案,心裡填滿單純又踏實的欢喜。

那時的快樂,廉價、純粹、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我的自愈能力,也是旁人難以企及的簡單快速。

孩童難免有失分寸的時候,偶爾貪玩走神、輕微调皮,被老師溫聲提醒、淺淺批評,眼底的委屈只會停留短短片刻。鼻尖微微發酸,眼眶悄悄發紅,低頭抿嘴沉默數分鐘,心頭的鬱結便已經散了大半。

無需旁人費心安撫,無需刻意哄勸。一塊奶香濃郁的餅乾、一盒冰涼順口的維他奶、一顆酸甜軟糯的糖果,便能輕易撫平我所有的低落與委屈。一夜安眠過後,所有細碎的負面情緒盡數消散,隔日依舊元氣滿滿,背著輕薄的小書包,蹦蹦跳跳踏入校園,對世間萬物依舊懷著最赤誠的善意。

現在回頭去看,那兩年幼稚園的溫軟時光,是我整整十餘年陰鬱人生裡,唯一一段徹底沒有寒冷、沒有孤獨、沒有傷痛的純白歲月。

而這段溫柔歲月裡,最珍貴、最難忘、支撐我日後熬過無數黑暗的光,是我的哥哥。

哥哥長我兩歲,在懵懂無知的幼稚園年紀,他是我整個世界的靠山與避風港。

從入園相識相伴開始,他從未對我有過半分冷漠、半分疏遠、半分不耐。不同於日後的冰冷生疏,幼時的他,溫柔、仗義、護短,將所有稚嫩的溫柔,通通留給了我。

每一個放學的黃昏,幼稚園生鏽的鐵閘門外,永遠有他固定等候的身影。

同學們大多被家長接走,門口人流來來往往,喧鬧紛繁。唯有他,不吵不鬧、不躁不急,安安静靜佇立在路邊,目光遠遠望向教學樓的方向,執意等我走出校門,才願啟身歸家。

我背著小小的書包,邁著碎步快速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的時候,他總是自然而然伸出手,稳稳牽住我的小手。

他的掌心溫暖乾燥,指尖力道輕柔卻篤定,牢牢裹住我細小的手掌。過馬路時,他從不需大人叮囑,會自覺走到靠車流的外側,將我緊緊護在安全的內側。他刻意放慢自己的步伐,耐心遷就我短小笨拙的腳步,一步一步,穩穩當當,陪我走過每一條橫街窄巷。

一路歸家,風是軟的,光是暖的,街巷的人聲是溫柔的。

我們會一邊走,一邊碎碎閒聊。我會把今日老師的表揚、新得的貼紙、手工的成果一一告知他,他會安靜聽著,偶爾低聲回應幾句,眼底藏著淺淺的笑意。

回到家中,依舊是朝夕相伴、無隙無隔的日常。

我們會一起坐在客廳的木地板上,湊在一起拼湊積木,你遞一塊、我放一塊,慢慢堆出小房子、小汽車的模樣;會一起趴在落地玻璃窗邊,肩並肩、頭靠頭,眺望樓下成群追逐嬉鬧的小孩,看天上流動的白雲,看巷間來往的行人;會窩在沙發上,挨在一起觀看卡通動畫,隨著劇情歡笑,共享一袋零食,你一口、我一口,平分所有簡單的快樂。

飯桌之上,我們從來都是相鄰而坐。

我會主動將自己碗裡鮮甜的魚蛋、軟糯的配菜夾給他,他從來不會推辭、不會嫌棄,坦然收下我的心意,偶爾也會將自己碗裡最嫩的肉塊夾回給我,默默寵著年幼的我。

那段時光,我們是世上最親密無間的兄妹,無爭無吵、無怨無隙,彼此是對方最貼心的陪伴。

我這一輩子,刻骨銘心、唯一一次被人毫無保留、奮不顧身保護的畫面,也永遠定格在幼稚園操場的滑梯旁。

那日午後,日頭熾烈,燦陽炙烤著整片塑膠操場,地面溫度極高,空氣裡瀰漫著一層燥熱的氣息。操場中央的滑梯區是全校孩童最愛的遊樂之地,每日午後都擠滿嬉鬧玩樂的小孩,喧聲不斷。

那日我獨自站在滑梯出口,排隊等候遊玩,身邊沒有熟悉的同學,孤身一人。

幾個年紀比我長、個頭比我高的學長,不知何時圍了過來,迅速將我堵在滑梯欄杆之側,徹底擋住我的去路。

孩童的惡意,向來直白、淺薄、毫無分寸,亦毫無善意與憐憫。他們不懂何為傷人,卻最擅長以戲謔他人為樂,以欺負弱小為趣。

幾人互相遞換眼神,嘴角掛著輕浮的笑意,圍在我身側,大聲起哄嘲弄。

「又係呢個女仔,又矮又肥,看見他真是晦氣」
「成日唔出聲,係咪唔識講嘢啊?」
「企喺度阻住我哋玩,行開啦!」
「成個波咁 笑死我了哈哈哈!」

雜亂的哄笑聲、戲謔聲層層疊疊,緊緊裹住我小小的身軀。稚嫩刺耳的話語,像細小的針,一下一下扎在心上。

我年紀太小,心性單純怯懦,從未遭遇過這樣的圍堵與嘲弄。頓時間手足無措,渾身僵硬地僵在原地,雙手死死攥住冰涼的金屬滑梯欄杆,指節用力到微微發白。

我不敢躲、不敢跑、不敢還嘴、不敢反駁,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極輕。滿心都是慌亂、畏怯與無助,只能低著頭,任由數人圍堵戲弄,眼淚在眼眶裡默默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落下。

就在我孤立無援、滿心惶恐、幾乎無處可逃的瞬間,一道單薄卻果敢的身影,猛地從側邊衝了過來。

是我的哥哥。

他年紀亦尚幼,身形單薄瘦小,個頭遠不及圍堵我的幾個孩童,力量與氣勢都遜於對方。可他沒有半分退縮、半分畏懼,二話不說,直直衝到我的身前,將我牢牢護在他的身後,以自己小小的背脊,隔擋住所有湧來的惡意與嘲弄。

他細細的脖颈用力梗直,稚嫩的小臉因為用力與憤慨,漲得通紅。他抬著頭,直面眼前幾個高大的孩童,目光執拗、堅定、不肯退讓,清亮的童聲帶著幾分惱怒與護短的執念,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出聲對峙。

「你哋唔好再鬧佢!」
「即刻行開!」
「佢係我妹,唔准你哋欺負佢!」

短短三句話,沒有多麼氣勢磅礴,卻是我幼時聽過最動容、最安心的話語。

他明明也只是個小孩,卻執意扛起保護我的責任,用自己尚且弱小的力量,為我撐起一方安穩的小天地。

眼前幾個孩童見他態度強硬、執意護短,絲毫不肯退讓,原本喧鬧戲謔的氣氛頓時僵住。他們不過是隨意起哄,並非真的想要爭執打架,見他如此認真,頓時覺得無趣,互相推搡幾下,嘻嘻哈哈地撂下幾句閒話,便四散離開,徑自跑去別的地方玩樂。

圍堵的人散去,操場的喧鬧短暫落幕。

熱風輕輕吹過操場的彩旗,彩布獵獵飄動,發出清脆的輕響。熾熱的陽光透過枝椏的縫隙,灑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哥哥單薄的背脊上,鍍上一層淺淺的金暉。

所有的恐懼與慌亂,在他擋在我身前的那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我緩緩抬起頭,看著他挺直的、小小的背影,心頭被滿滿的踏實與溫暖填得滿滿的。那種被人堅定護住、被人用心偏愛、被人拼盡全力守護的安全感,深刻入骨,牢牢烙印在我的記憶深處,數年不忘。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也是往後十餘年人生裡,唯一一次被人毫無保留、義無反顧地護在身前,抵擋世間所有惡意。

這短暫的數十秒溫柔,支撐我熬過了往後數年無盡的寒冷、孤獨與傷痛。

家中的日常,亦是數年溫和,無風無浪。

哥哥自小便極度黏戀父親,這份依戀執著又深沉,從幼時便顯露無遺。

每日清晨父親外出工作,他會戀戀不捨地目送離開;每日傍晚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知晓父親歸家,他永遠是第一個衝上前迎接的人。

他寸步不離地黏在父親身側,父親走路,他便步步追隨;父親落座休息,他便緊緊挨在身旁;父親看報、休息、發呆,他便安安静靜守在一側,不吵不鬧,只是執意陪伴。

他的性子向來內斂,與旁人肆意哭鬧、大吵大叫的發脾氣方式截然不同。

他從來不會大聲喧嘩、肆意撒潑,他的情緒與不滿,永遠是安靜的、內斂的、藏於心底的。但凡有半分不顺心意,他便會默默悵然、暗自拗脾氣、低聲鬱悶沉默,周身悄悄籠上一層淡淡的戾氣,不與人爭、不與人吵,只是獨自消化所有負面情緒。

可就是這樣隱性的小脾氣、小别扭、小情緒,全家人從上到下,無一例外,全部無條件縱容、遷就、包容。

父母從來不會責備他、不會訓斥他、不會糾正他的性子、不會約束他的情緒。所有人都默認,他的所有任性都是孩童天性,所有鬱悶都值得被體諒,所有喜好都值得被優先滿足。

他鬱悶沉默,家人便溫聲安撫;他稍有不順,家人便立刻遷就;他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從來都會被第一時間滿足。

全家人的目光、温柔、耐心、包容、偏愛,從幼時開始,便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傾注在哥哥一人身上。

年幼的我,心智單純,從來看不懂這份極度的偏愛與失衡。

我從未覺得不公,從未心生嫉妒,從未覺得自己被忽略。

因為縱然全家人都將所有溫柔給予哥哥,可哥哥唯獨分出來給我的那一份溫暖與偏愛,已經足夠撐起我整個幼年的世界,足夠讓我以為,人世溫暖是常態,親情溫柔是永恆。

我單純地以為,我們的兄妹情分,會一輩子如此和睦親近。
以為身邊的溫柔、家中的安穩、人世的善意,會岁岁年年,恆久不變。
以為我會永遠有他護著,有他陪著,有他溫暖著。

我全然不知,這滿滿的溫柔與安穩,僅僅屬於幼稚園這短短兩載時光。

我全然不知,公屋窗外潮濕的晚風即將變冷,身邊最親的人即將徹底疏遠,人世的惡意即將鋪天蓋地而來,屬於我的黑暗與寒冬,即將在踏入小學校門的那一刻,徹底拉開序幕。

人的崩壞從來不是一瞬間的坍塌。

所有的寒冷、孤獨、傷痛、疏遠、偏執、冷漠,都是日復一日、無人看見、無人問津的慢慢侵蝕。

而我僅有的、最後的、最純粹的溫柔,已經在幼稚園鐵閘緩緩合上的那一刻,悄悄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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