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園最後一場潮濕的晚風掠過公屋密集的樓宇，我人生裡僅有的、完整沒有陰霾的溫柔歲月，安靜地畫上句號。

九月的香港依舊悶熱潮濕，空氣裡滯著化不開的黏膩暑氣，路邊的行道樹長得濃密繁盛，深綠的葉片層層疊疊，把陽光剪碎成零碎晃動的光斑。我背著新換的書包，踏進小學一年級的校門，心裡還殘留著幼稚園鬆散隨性的習慣，以為日子依舊可以緩緩慢慢，以為身邊依舊會有哥哥的陪伴，以為平淡的溫暖會一直持續。

我從來沒有預料到，這一道普通的校門，會直接劃開溫暖與寒冷的邊界。沒有爭吵、沒有衝突、沒有預警、沒有解釋，只是一個開學日過去，從前那個會牽我、護我、等我、陪我的哥哥，一夜之間，徹底變成了最陌生的路人。

香港小學的節奏遠遠緊過幼稚園。

默書、生字抄寫、詞語練習、單元小測、課堂習作一樁接一樁，把每日的時間排得滿滿當當。曾經隨意玩耍、自由嬉鬧的時光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固定的作息、嚴格的紀律、反覆的溫習與練習。

我的成績一直很普通，不上不下，平平無奇。

有時默書會錯幾個字，測驗分數中等，老師不會特別表揚我，也不會刻意針對我，在班裡就是最不起眼、最沒存在感的那一類學生。上課我大多時候安靜坐著，聽課聽得時專心時走神，不會搶著發言，不會主動表現，也很少惹事，就安安穩穩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引人注目，也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放學回家，作業按部就班地寫，不會拖延，也不會多花心思精進。沒有獎狀、沒有滿滿的獎勵印章、沒有老師單獨的讚賞，我就是人群裡最普通的小孩，安靜、平淡、不突出、不討喜，平靜地被淹沒在班級之中。

我待人依舊溫和內向，不爭不搶，不與同學起爭執，面對周遭永遠保持著淡淡的安分。自始至終，我沒有做過任何改變，依舊是那個安靜懂事、不愛惹麻煩的小孩。

徹底變質的，只有哥哥。

從小學起，放學校門口再也沒有他等候的身影。

每當放學鈴聲響起，整個校門口瞬間陷入喧鬧。同學們歡聲笑語衝出教室，三五成群結伴離開，家長的呼喚、孩童的笑鬧、車輛的鳴笛交雜在一起，熱鬧滾滾，所有人都有歸處，所有人都有同行的夥伴。

唯獨我，從第一天開始，就只能一個人走。

哥哥永遠是最先衝出校門的那一撥人。他背著書包，頭也不回，腳步邁得又快又急，刻意提速，刻意把我遠遠甩在身後，從來不會停下，從來不會回頭，不給我任何靠近、打招呼、並行的機會。

有好幾次，我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心裡還會殘留一點幼稚的期待。期待他像從前一樣停下腳步，期待他回頭看我一眼，期待他牽起我的手，像幼稚園時那樣一起回家。

可每一次，期待最後都只剩落空。

只要路上遇見同學、街坊、熟人，只要他身邊多出第二個人，他的疏遠就會變得格外刺眼。他會立刻側頭望向別處，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徹底忽視我的存在，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經過，連眼角餘光都不願意留給我。

我試過很多次，輕輕、小心翼翼地喚他。

「哥。」

聲音很輕，夾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忐忑與不安。

大多數時候，他完全像沒有聽見一般，腳步不停，徑直往前走，仿佛我的聲音從未飄進他的耳朵。偶爾被我喚得次數多了，他會猛地皺起眉頭，眉峰緊緊鎖住，眼底翻涌著不耐、厭煩與嫌棄，冷冷掃我一眼，隨即加快腳步遠離，半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一開始我完全想不通。

我沒有跟他吵架，沒有搶他的玩具，沒有惹他生氣，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冒犯、傷害、打擾他的事。為什麼幾年前還會擋在我身前、牽我過馬路、分零食給我的哥哥，會毫無緣由地變成這樣冷漠。

我反覆回想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腦海裡只有幼稚園溫暖的片段，找不到半分矛盾與衝突。所有的困惑、委屈、不解，最後只能全部壓進心底，一個人慢慢消化。

回到家裡，我們的相處直接墜入冰窖，徹底淪為零交集的陌生人。

曾經吃飯必定挨在一起、看電視窩在同一張沙發、閒暇時一起拼積木、趴在窗邊發呆的兄妹，從一年級開始，連同處一室都變得格外困難。

每到吃晚飯，他會第一時間走到餐桌旁，刻意搬開椅子，執意坐到離我最遠的位置。不論我坐在餐桌哪一側，他都會精準避開，堅決不與我相鄰，彷彿靠近我是一件極度厭惡、難以忍受的事。

吃飯全程，他從來不看我、不跟我說話、不跟我有任何互動，專心扒飯，專心聽大人閒聊，偶爾簡單回應幾句，徹底把我當成空氣。

飯後的時間更是冰冷。

他會獨自占據整張沙發，打開電視看自己喜歡的節目，完全不允許我靠近。只要我靠近客廳，他就會皺眉、擺出不耐的神情，用肢體動作明確表達出厭惡與拒絕。

從此之後，同一個屋簷下的我們，沒有對話、沒有眼神交流、沒有共同的娛樂、沒有兄妹間該有的溫暖。兩個人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安靜、冷漠、互不打擾地生活著。

而全家人，依舊毫無底線地縱容、遷就、優先他。

飯桌上，最新鮮的菜、最嫩的肉、最入味的湯，永遠最先夾進他的碗裡。媽媽會溫聲囑咐他多吃一點。生活裡，他的情緒永遠是全家的重心，他鬱悶就溫聲安撫，他想要就盡量滿足。

所有人的關注、耐心、溫柔、包容，全部傾注在他一個人身上。

而我，徹底變成這個家裡最透明、最不起眼、最無人在意的影子。

我依舊維持著自己一貫的樣子。

安靜吃飯，安靜收拾書包，安靜回房寫作業，安靜靠在落地窗邊望著樓下發呆。我不吵、不鬧、不爭、不搶、不撒嬌、不索求、不抱怨，從來不給大人添任何麻煩。

大人偶爾會輕描淡寫說一句：「你從來不用人管。」

這句看似誇獎的話，實則是最殘忍的忽視。

沒有人問我放學一個人走怕不怕，沒有人察覺我不再和哥哥說話，沒有人發現我越來越安靜、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愛笑。沒有人知道，每當看著所有人圍著哥哥轉時，我心裡有多空、多冷、多茫然。

他們，以為我從來不會孤獨、不會委屈、不會難過。

沒有人明白，所謂不用人管的小孩，都是被迫長大，被迫懂事，被迫把所有情緒、所有孤獨、所有委屈，全部吞進心裡，一個人硬扛。

校園裡的孤獨，比家庭裡的冷漠更加直白、窒息。

一年級的班級裡，同學很快自發結成一個個小團體。大家會因為共同的動畫、玩具、零食快速湊在一起，課間十分鐘的教室與走廊，永遠熱鬧喧囂。

同學們交換貼紙、分享零食、扎堆聊天、互相追逐打鬧，放學約好結伴同行，成群結隊，歡聲不斷。

唯獨我，永遠孤身一人。

課間鈴一響，全班瞬間沸騰，只有我的座位周圍，永遠冷清安靜。我不會主動湊過去搭話，不會參與他們的話題，大多時候就安靜坐在座位上，翻幾頁課本，或是望著窗外發呆，聽著身邊層層疊疊的笑聲，心裡只有一片平靜的荒涼。

所有人都有夥伴，所有人都在被陪伴，所有人都擁有熱鬧，只有我，永遠一個人。

午休的操場，是孤獨感被無限放大的地方。

紅色塑膠跑道上，滿是追逐打鬧的身影；籃球場上，男生們奔跑投籃，歡呼聲遠遠飄來；跳繩的女生成群結隊，清脆的笑語一陣接一陣。整個校園都籠罩在孩童的歡樂之中，陽光溫暖，風聲輕柔，人聲喧鬧，處處都是生氣。

我一個人沿著跑道慢慢踱步。

一步一步，踩著自己的影子，鞋底摩擦地面，發出單調細碎的聲響。我從來不加入任何人群，不湊過去打鬧，不跟任何人搭話。

累了，就走到看台最偏僻、最陰涼的角落，抱著膝蓋坐下。

遠遠望著遠處成群結隊的同學，望著他們的歡笑、奔跑、嬉鬧。熱鬧從來都屬於別人，溫暖、陪伴、快樂，也從來都輪不到我。

偶爾，我會在操場另一邊看見哥哥。

他和他的同學站在一起，聊得放鬆開心，眉眼舒展，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是我自從上小學以後，從來沒有機會見到的溫柔模樣。在同學面前，他健談、開朗、放鬆，和在家裡對我的冷漠判若兩人。

只要他的視線無意間掃到我，原本放鬆的表情會瞬間斂去。笑容消失，眉眼變冷，眼神淡漠，他會立刻轉過身，背對著我，或是快步離開，刻意避開我的視線，不給我任何對視的機會。

他避我如蛇蠍，視我如累贅，彷彿承認我是他妹妹，是一件極度丟臉、難以啟齒的事。

我安靜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點點緩緩蔓延的寒意。

我依舊想不通，我到底哪裡不好，到底做錯了什麼。

幼稚園那個願意擋在我身前保護我的哥哥，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為什麼從前最親的兄妹，會變成現在形同陌路的陌生人？為什麼他可以對所有人溫和，唯獨對我冷漠到底？

年紀尚小的我，沒有能力解開這些疑惑，只能把所有情緒全部壓在心裡。

我依舊不吵、不鬧、不哭、不求助。

每天一個人上學，一個人放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發呆，一個人熬過所有孤獨的時刻。日復一日，朝復一朝，從來沒有人察覺我的異樣，從來沒有人過問我的情緒。

教室裡的熱鬧依舊與我無關，家裡的溫暖依舊從來輪不到我，哥哥的冷漠依舊從來沒有改變。

我安靜、沉默、不聲不響地適應孤獨，習慣冷漠，接受被忽略。

我的成績平平無奇，老師從來不會多留意我，在外人眼裡，我就是一個普通、安靜、省心、不惹事的小女孩。

只有我自己清楚，從踏入小學一年級開始，我的心，就一點一點、日復一日地變冷。

沒有轟轟烈烈的崩潰，沒有撕心裂肺的大哭，沒有激烈的爭執衝突。只有一點點、一寸寸、無人看見、無人問津的消耗。

像香港綿長不散的回南天，潮濕、陰冷，緩慢地滲進骨血，一點點侵蝕所有溫暖。

我開始變得越來越安靜，越來越內向，越來越不愛說話，越來越不期待親情，越來越不相信陪伴。

我以為兄妹決裂、家庭忽視、校園孤獨，已經是我童年最難熬的極限。

我完全不知道，真正的惡意、長久的欺凌、無孔不入的壓抑，會在二年級鋪天蓋地撲向我。

真正讓我徹底封閉自我、懷疑自我、否定自我的黑暗，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幼稚園滑梯前那個擋在我身前的背影，日後只會變成我漫長童年裡，最諷刺、最心酸、最遙不可及的一場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