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初中的那個夏天,我心裡是藏著一點微弱的期待的。
小學三四年級開始的日子,實在太苦、太灰、太孤獨了。家裡是父母無休止的爭吵、冷戰、離婚爭執,滿屋戾氣讓我日夜惶恐;學校是同學的嘲笑、起哄、孤立,我永遠是班裡最沉默、最透明、最容易被消遣的對象。
整整六年小學,我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
我永遠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操場、一個人放學、一個人躲在廁所掉眼淚。我看著別人成群結隊、打鬧嬉笑、分享零食、互相陪伴,心裡的羨慕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從來不敢奢望很多,我只盼著升上初中,換一個全新的環境,能不能遇見一個普通的、溫和的人,願意跟我說說話、願意跟我做朋友。
僅此而已。
開學初的班級喧鬧又新鮮,陌生的面孔擠滿整間教室,所有人都在主動搭話、結伴、磨合圈子,只有我縮在座位上,緊張又怯懦,不敢主動靠近任何人。我怕被拒絕、怕被嘲笑、怕再次體驗那種被全世界孤立的孤獨。
就在我手足無措、茫然無助的時候,她主動走向了我。
她笑起來很溫柔,說話的語氣輕輕的,願意主動跟我搭話,願意陪我坐在一起,願意跟我分享零碎的日常。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就是黑暗童年裡,砸進來的第一束光。
我當時心裡激動得發抖,反覆在心裡告訴自己:我終於有朋友了,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十二年的人生,我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閨蜜,第一次有人願意站在我身邊,第一次不用再一個人扛下所有孤獨。
我太珍惜這來之不易的陪伴了,珍惜到卑微、珍惜到小心翼翼、珍惜到願意付出我的一切。
那時候我的零花錢少得可憐,整整一個月,只有區區五百塊。
五百塊,放在同齡人手裡,不夠買幾件飾品、不夠吃幾次零食、不夠一週的娛樂花銷。可這是我一個月所有的生活零用,是我唯一可以支配的所有錢。
我從小習慣節儉、習慣委屈自己、習慣不給家裡添麻煩,從來不亂花一分錢。可自從認識她之後,我所有的節儉、所有的克制,全部都願意為她打破。
我不懂什麼是好的友情,我沒有人教我怎麼交朋友、怎麼拿捏分寸、怎麼愛自己再愛別人。我只知道,我想對她好,想留住這唯一的朋友,想讓她不要離開我。
於是我用我最笨拙、最極致、最掏心掏肺的方式,拼盡所有對她好。
初中的早餐,是一天最基礎的溫飽。為了給她買喜歡的早餐,我開始徹底不吃自己的早餐。
清晨上學的路上,同學都會買熱騰騰的麵包、奶茶、點心,我從此再也沒有為自己買過一次。我攥著僅有的零花錢,精打細算,省下每一毛、每一塊,只為了每天給她帶一份她喜歡的早餐。
我餓肚子不要緊,我難受不要緊,我委屈不要緊。
我只想要她開心,想要她覺得我好,想要她一直留在我身邊。
春夏秋冬,風雨無阻。
無論晴天雨天、無論酷暑寒冬,我每天早早出門,專門幫她挑好早餐,小心翼翼揣在書包裡,怕涼掉、怕壓壞,隻為了她到教室就能吃到溫熱的早點。
除了省錢給她買早餐,我幾乎承包了所有陪伴。
放學之後,同學各自結伴離校,我永遠第一時間找到她,陪著她走路,每天堅持送她回家。
哪怕她家的方向和我完全相反,哪怕我要多走半個小時的路,哪怕我回家會天黑、會趕不上吃飯、會被家人隨意指責,我從來沒有抱怨過一次。
我不怕走路累、不怕路途遠、不怕自己麻煩。
我只怕我不陪她,她就會找別人、就會丟下我、我就會再次變回孤身一人。
我事事遷就她、處處包容她。她無聊我就陪她聊天,她煩躁我就安靜聽她抱怨,她想要陪伴我就寸步不離,她有小情緒我就第一時間安撫。
我把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溫柔、所有的體貼,全部毫無保留地給了她。
我沒有保留、沒有私心、沒有防備。
一個從小缺愛、缺陪伴、缺朋友的小孩,終於抓住了一點溫暖,於是拼盡全身力氣,死死攥住,哪怕委屈自己、餓肚子、受累、付出所有,也甘之如飴。
那時候的我單純到愚蠢,真的以為:我這麼真心、這麼用力地對她好,她一定會感覺到,一定會珍惜我,一定會像我陪她一樣,永遠陪著我。
我以為,這是我黑暗人生裡,終於到來的救贖。
我萬萬沒有想到,我的全力以赴,在她眼裡,只是廉價的、理所應當的、可以隨意踐踏的討好。
我的真心,在她眼裡,只是一個孤獨小孩的自作多情。
我的所有付出,最後只換來三個字:我好煩。
人心的涼薄,是十二歲的我,第一次刻骨銘心學到的教訓。
剛開始的幾週,她還會對我笑、會跟我親近、會說謝謝、會主動找我玩。我沉浸在擁有朋友的喜悅裡,以為這就是長久的溫暖,日日掏心掏肺,不曾有半點鬆懈。
可隨著時間推移,她的態度變得越來越冷淡、越來越敷衍、越來越不耐煩。
我依舊每天餓著肚子給她帶早餐,依舊風雨無阻送她回家,依舊事事遷就、處處體貼。可她不再對我笑,不再跟我分享日常,不再主動找我搭話。
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疏遠,可我太害怕失去這唯一的朋友了。
小學六年的孤獨已經刻進骨血,我實在不敢回到那種舉目無親、無人陪伴、孤身一人的日子。於是我變得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卑微討好、更加不敢有半點脾氣。
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是我不夠有趣,是我太沉悶,所以她不喜歡我。
我拼命改變自己,努力找話題、努力迎合她的喜好、努力變得懂事聽話。她喜歡的我都順著,她討厭的我全部改掉,我幾乎活成了她的附屬品,只為了留住這段友情。
可我的所有卑微與遷就,只換來她越來越直白的厭煩。
她開始當面對我冷淡、對我不耐煩,我多說一句話,她就皺眉、敷衍、轉身就走。
我想要跟她分享心情,她直接打斷我:「你好煩啊,能不能別一直纏著我?」
那句「你好煩」,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我最柔軟、最脆弱的心底。
我當場僵在原地,渾身冰涼,手足無措,連呼吸都變得僵硬。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拼盡所有、省吃儉用、委屈自己換來的陪伴,最後只換來一句厭煩。
我心裡又酸又疼、又慌又委屈,可我不敢鬧、不敢哭、不敢質問她。我只能默默收斂所有熱情,壓下所有委屈,變得更加沉默,不敢再過多打擾她。
我以為,我安靜一點、不纏著她、少說話,她就不會討厭我,就會繼續跟我做朋友。
我真的太天真了。
她的厭煩從來不是因為我話多、不是因為我黏人,是因為她已經有了新的圈子、新的朋友,我這個廉價又忠心的陪伴,已經變成了多餘的累贅。
在我依舊全心全意對她好的同時,她已經悄悄結交了班裡活潑、外向、有很多朋友的女生小圈子。
她開始頻繁跟新的閨蜜打鬧、嬉笑、結伴,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熱情、所有的親近,全部給了別人。
唯獨對我,只剩冷漠、敷衍、厭棄。
可她從來沒有直接跟我絕交,從來沒有說我們不要再做朋友。
因為她還需要我。
她需要我免費的早餐、需要我風雨無阻的陪伴、需要我隨叫隨到的遷就、需要我毫無底線的付出。
於是她開始了最殘忍的消耗:一邊心安理得利用我的所有真心與付出,一邊在背後瘋狂抹黑我、羞辱我、罵我傻子。
這是我整個青春最崩潰、最無法釋懷的背叛。
我依舊每天不吃早餐,把省下的錢給她買最合心意的早點;依舊繞遠路送她回家,陪她度過放學的時光;依舊事事為她考慮、處處為她退讓。
我以為我們只是變得疏遠,以為只要我繼續對她好,總有一天能回到從前。
可我後來從別人零碎的話語裡,偷偷聽到了真相。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在我不在場的時候、在她和新閨蜜的圈子裡,她反覆提起我,反覆嘲笑我的笨拙、我的沉默、我的卑微、我的一心一意。
她跟所有人說:「她真的好傻,我都那麼煩她了,她還要死纏著我。」
她跟所有人嘲笑我的付出:「每天給我買早餐、天天送我回家,真的很無聊。」
她把我所有的真心,包裝成我的卑微、我的死纏爛打、我的自作多情。
她告訴身邊所有人,我是一個討人厭、死板、無趣、又笨又呆的傻子。
那一刻,我十二年建立的所有世界,徹底崩塌了。
我拼盡所有守住的溫暖,是別人閒時拿來消遣的笑柄。
我毫無保留的真心,是別人背地裡嘲笑的素材。
我所有的委屈付出,最後只換來一句:你真傻。
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她的事。
我從來沒有說她一句壞話、從來沒有背叛她、從來沒有敷衍她、從來沒有辜負過她半分。
我只是太孤獨、太珍惜、太想擁有一個朋友而已。
可就因為我太認真、太真心、太全力以赴,所以我活該被利用、被背叛、被羞辱、被當成傻子耍。
這是我第一次明白:真心從來換不來真心,只會換來得寸進尺的傷害。
如果僅僅是疏遠、是絕交、是不做朋友,我都可以接受。
我可以退回原地、可以重新習慣孤獨、可以再次一個人生活。
可她不願意放過我。
她吃盡了我的好,還要毀掉我所有的一切。
背叛只是地獄的開端,真正的毀滅,是她有計劃、有目的、全方位的針對與封殺。
她很清楚我的弱點:我孤獨、我缺愛、我渴望陪伴、我太需要朋友。
她也很清楚,只要掐斷我所有的人際,我就會徹底變成孤身一人,只能繼續依附她、只能繼續被她拿捏、被她利用。
於是她開始了最絕情的操作:徹底封殺我的所有交友路徑。
十二歲的我,即使被她傷得徹底心寒,依舊沒有任何惡意,沒有想過報復、沒有想過撕破臉。我只是慢慢收斂對她的好,嘗試邁出第一步,嘗試認識新的同學、嘗試擁有新的陪伴。
我告訴自己,我不能一輩子吊死在一個人身上,我可以試試遇見新的人。
可她根本不給我任何機會。
每當我鼓起畢生勇氣,主動跟班裡任何一個同學搭話、靠近、試圖成為朋友,她都會第一時間插進來。
她會迅速搶走我剛認識的朋友,用活潑的性格、討喜的樣子、輕鬆的相處方式,替代我所有的存在。
她會在背地裡跟別人造我的謠、說我的壞話、抹黑我的性格、扭曲我的為人,告訴所有人我古怪、陰沉、難相處、很麻煩。
她會告訴新同學:「你別跟她玩,她很煩、很傻、很無趣。」
一次又一次,反覆上演。
我好不容易邁出一步的勇氣,被她一次又一次徹底碾碎。
我交一個朋友,她搶一個。
我靠近一個人,她隔斷一個。
我剛剛擁有一點點微弱的陪伴,立刻就被她徹底奪走。
她不允許我有朋友,不允許我有陪伴,不允許我脫離她的掌控。
她要我永遠孤身、永遠無助、永遠沒有任何人依靠,只能任由她拿捏、任由她消遣、任由她隨意傷害。
剛開始,只是幾個小圈子聽信她的話,開始疏遠我、排斥我、不喜歡我。
班裡的女生小團體、玩鬧的小圈子,一個接一個,陸續對我關上大門。
她的話成為了所有人對我的第一印象,沒有人願意親自了解真實的我,所有人都先入為主地覺得:我就是那個古怪、死板、煩人、傻乎乎的女生。
小小的厭惡,一點點累積、一點點擴散。
從一兩個人、到四五個人、到十幾個人,越來越多的人聽信流言,加入排斥我的隊伍。
剛開始還有零星願意跟我說話的人,後來徹底清零。
我身邊的人,來一個走一個,來一個被搶一個,最後身邊空空蕩蕩,依舊只剩我自己。
那種崩潰,是一點點凌遲、一點點絕望。
我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有的希望被掐滅,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有的勇氣被碾碎,眼睜睜看著自己再次墜入徹底的孤獨深淵,而且這一次,比小學更絕望、更徹底。
小學的孤獨是無人問津,初中的孤獨是被人刻意針對、刻意封殺、刻意斷掉所有生路。
我開始陷入無盡的自我懷疑。
是不是我真的很糟糕?
是不是我真的很煩人?
是不是我真的不配擁有任何朋友?
是不是我活著,就是惹人厭的存在?
她不僅隔斷我的人際,還帶著身邊所有人,反覆拿我和別人對比,用最刻薄的話羞辱我的一切。
她和圈子裡的同學,會當面、背地反覆對比。
他們會指指點點,大聲議論我的外形、我的身高、我的體態、我的性格。
「你看她,又矮又胖。」
「長得不好看,還什麼都不會。」
「比那個誰還討厭,至少別人還會玩、會鬧,她只會呆呆的。」
「又笨又木訥,活著真的沒用。」
所有最刺耳、最扎心、最否定自我的話,一層層砸在我身上。
他們踩我的身高、踩我的身材、踩我的能力、踩我的性格,否定我存在的所有意義。
在他們嘴裡,我一無是處。
我矮、我胖、我笨、我呆、我無趣、我無能、我什麼都不會、我活著就是多餘。
這些話日復一日、反覆循環,刻進我的骨血裡。
十二歲的我,心智尚未成熟,內心敏感脆弱,被全班小圈子反覆羞辱、對比、否定,慢慢徹底相信了他們的話。
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差、很醜、很糟糕、一無是處。
我真的覺得我不配被喜歡、不配被善待、不配擁有任何溫暖。
從此,自卑徹底扎根,深入靈魂。
小圈子的厭惡不斷發酵、不斷擴散,從最初的幾個人,慢慢蔓延到半個班、最後徹底覆蓋全班。
所有人都默認:我是全班最討厭的人、最無趣的人、最傻的人、最該被孤立的人。
沒有人知道我曾經拼盡所有真心待人。
沒有人知道我曾經省吃儉用、餓肚子只為了對朋友好。
沒有人知道我是被背叛、被抹黑、被刻意針對。
所有人只看得到他們塑造出來的、糟糕的我。
於是,真正的地獄,正式全面降臨。
當全班所有人都統一厭惡我、孤立我、輕視我的時候,惡意就不再是偷偷的疏遠、背地的議論,而是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全方位的重度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