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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九十五章 柳灣來信
陳桂香是在第六日回來的。

沒有先捎信。

天才剛亮,她便站在溪北路口,手裡牽著一個孩子。

孩子很瘦。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褲腳一高一低。

走到積水前,他便停下來。

不哭。

也不肯往前。

陳桂香先踩過去,又回頭伸手。

「不深。」

孩子盯著水面看了很久,最後踩著她留下的腳印走過來。

我坐在屋前,遠遠看著他們。

掌心的水紋沒有發冷。

木令也很安靜。

念生已經抱著新冊跑了出去。

「是小柳嗎?」

陳桂香點頭。

孩子立刻躲到她身後,只露出半張臉。

念生停住腳,沒有再靠近。

「我叫林念生。」

孩子不說話。

「我替人寫字。」

仍然沒有回應。

念生想了想,把新冊翻開,放在自己膝上。

第一頁寫著:

陳小柳。

現用名。

活人。

有人認。

本名待查。

他沒有把冊子遞過去。

只指著那一頁。

「這裡有你的名字。」

孩子的眼睛動了一下。

陳桂香低聲道:

「不是說想來看冊子?」

孩子抓緊她的衣角。

「人多。」

聲音很小。

這是他進水尾後說的第一句話。

我媽從屋裡出來,看了看四周。

郭叔在搬木頭。

七姑在隔壁罵人。

阿順提著水桶從後頭走過。

確實很吵。

她把凳子往屋裡挪。

「那進來。」

「屋裡人少。」

小滿立刻道:

「我也是人。」

我媽看她一眼。

「妳少說兩句,就不算多。」

小滿不服氣,卻真的閉上嘴。

進屋後,孩子仍站在門邊,不肯坐。

我沒有先問他的名字。

只看向陳桂香。

「怎麼突然帶來了?」

「我問過他。」

「問了三次。」

陳桂香道。

「前兩次都說不來。」

「昨晚卻自己把衣服包好,說想看看冊子。」

孩子一直盯著念生膝上的紙。

我讓開桌邊的位置。

「想看就過來。」

他沒有動。

陳桂香也沒有推。

過了好一會,他才慢慢走近。

走到念生身邊,先看冊子。

又抬頭看他。

「哪個是我?」

念生指著第一行。

「這三個字。」

「陳、小、柳。」

孩子皺著眉。

「我不認得。」

「我念給你聽。」

念生一個字一個字念。

孩子跟著小聲重複。

「陳。」

「小。」

「柳。」

念完後,他看向陳桂香。

「是我嗎?」

陳桂香的眼眶立刻紅了。

「現在是。」

孩子又看向我。

「以後不是?」

「也可以是。」

我說。

「看你願不願意。」

他顯然沒有聽懂。

「名字不是別人寫了,就永遠不能改。」

「那水裡叫的呢?」

屋裡一下安靜。

念生把筆放下。

我問:

「水裡怎麼叫你?」

孩子低頭看著鞋尖。

「阿池。」

「每次都一樣?」

他想了很久。

「有時是阿池。」

「有時只有池。」

「是誰在叫?」

他搖頭。

「看見過嗎?」

「沒有。」

「聲音像男的,還是女的?」

他又搖頭。

「一下像娘。」

陳桂香的手一顫。

孩子立刻補道:

「不是妳。」

她勉強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繼續問:

「它叫你做什麼?」

「回去。」

「回哪裡?」

「不知道。」

孩子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問過。」

「它不說。」

只有呼喚。

沒有來處。

也沒有完整的名字。

我問:

「你想回去嗎?」

孩子立刻抓緊陳桂香的袖子。

「不想。」

這次答得很快。

「那為什麼夜裡會往外走?」

他臉上露出害怕。

「我醒著不去。」

「睡著的我會去。」

小滿忍了許久,終於問:

「睡著的你,不也是你嗎?」

孩子被問住了。

我媽輕輕拍了一下小滿。

「讓他慢慢說。」

孩子卻認真想了一會。

「也是我。」

「可是那個我,會聽它的。」

陳老頭從孩子進屋後便一直坐在牆邊。

直到這時才開口:

「你後腰的印,願不願意讓人看?」

孩子立刻縮回陳桂香身旁。

我道:

「不願意就不看。」

陳桂香低頭問:

「你自己決定。」

孩子搖頭。

念生在冊頁旁寫下一句:

本人不願驗看後腰印記。

暫不驗。

孩子看著筆尖。

「寫什麼?」

念生念給他聽。

他聽完後,有些意外。

「我說不要,也寫?」

「寫。」

念生道。

「是你自己說的。」

孩子望著那行字。

原本繃緊的肩膀,慢慢鬆了一點。

我問陳桂香:

「撿到他的地方,去看過了嗎?」

她從布包裡取出兩片爛木和一小截生鏽鐵片。

「柳樹還在。」

「根爛了一半。」

「我請里正帶人翻過。」

其中一片木頭上有兩道殘痕。

一道橫線。

一道彎鉤。

看不出是字。

鐵片則像某種小牌的邊角,沒有孔,也沒有記號。

不足以認名字。

陳桂香遲疑片刻,又從包裡拿出一張紙。

上面畫著一塊青灰色的葉形痕。

旁邊有里正與兩名鄰人的手印。

「這是他後腰的印?」

我問。

她點頭。

孩子猛地看向她。

「妳偷看。」

陳桂香的臉一下白了。

「我只看了一眼。」

「我說不要。」

孩子聲音不大。

卻讓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陳桂香蹲下。

「是我不對。」

孩子別開臉。

「妳騙我。」

「我沒有騙你來。」

她急著說完,又自己停住。

「可我趁你睡著偷看了。」

「是我錯。」

孩子沒有回頭。

陳桂香眼淚掉下來。

「你若不想留這張畫,我現在就撕掉。」

念生停下筆,看向孩子。

我問:

「你決定。」

孩子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撕掉後,妳們還會查嗎?」

「會。」

我說。

「只是這張紙不能當證。」

「那先留著。」

他仍沒有看陳桂香。

「可是要寫,是她偷看的。」

我點頭。

念生提筆記下:

印記圖由陳桂香於孩子睡眠時私自驗看後繪。

本人事前不知情。

此圖暫存,不得單獨作證。

孩子聽完,點了點頭。

陳桂香低聲道:

「我認。」

她在旁邊按下手印。

沒有誰替她把這件事輕輕帶過。

養了三年,愛了三年,也不能因此替孩子決定他願不願意被看。

我把那張紙收到一旁。

「衣裳呢?」

孩子一直盯著桌上的舊衣。

我問:

「你記得這件嗎?」

他點頭。

「一直放在箱子裡。」

「更早以前呢?」

「不知道。」

「裡面的字,為什麼覺得是你的?」

他摸了摸衣襟。

「聲音來的時候,這裡會癢。」

陳老頭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立刻警惕地看他。

他停下來。

「我不碰。」

孩子才沒有後退。

「現在癢嗎?」

孩子摸了一下衣襟,搖頭。

我掌心的水紋也沒有反應。

那道聲音此刻不在。

我問:

「你覺得自己叫阿池嗎?」

孩子看向冊上的陳小柳。

又看了看陳桂香。

「不知道。」

「那你現在想叫什麼?」

「小柳。」

「為什麼?」

他想了一會。

「她都這樣叫。」

「別人呢?」

「里正叫我拾兒。」

陳桂香臉色一白。

孩子卻很平靜。

「我不喜歡。」

「那就不用。」

我說。

「冊上沒有這個名字。」

他走近一些,看著念生寫下的字。

「陳小柳可以留嗎?」

我沒有替他答。

念生明白過來,直接問孩子:

「你想不想留?」

孩子點頭。

「想。」

念生便在原來那句「陳為現養家姓」旁補寫:

本人今日願使用陳姓。

孩子立刻問:

「以後還能換嗎?」

「能。」

念生道。

「找到原來的名字,可以添在後面。」

孩子盯著紙。

「兩個都寫?」

「紙夠就寫。」

念生一本正經。

孩子這次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

可陳桂香看見了。

她沒有伸手抱他。

只蹲在原處,等他自己決定要不要靠近。

我把新冊轉向孩子。

「還有什麼想寫?」

他想了很久。

「我不想回水裡。」

念生落筆:

本人不願隨水中呼喚離家。

「還有嗎?」

「她是我娘。」

陳桂香猛地抬起頭。

孩子仍盯著冊子。

「可是她偷看我。」

屋裡沒有人笑。

念生一筆一筆寫:

陳桂香為其養母。

本人認其為娘。

另記:養母曾未經同意驗看印記。

孩子看完,又補了一句:

「她說對不起了。」

念生也寫下。

陳桂香捂住嘴,眼淚不停往下掉。

孩子等了一會,小聲道:

「妳不要一直哭。」

「我還沒原諒完。」

郭叔站在門外,臉都快憋紅了。

也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不敢笑。

冊頁寫完後,我問孩子:

「要不要按手印?」

「按了會怎樣?」

「證明這些話是你自己說的。」

「水裡那個也不能改?」

「至少這本不讓它改。」

他看著自己的手。

「哪一隻?」

「你自己選。」

孩子伸出右手。

按得很輕。

五根小手指只留下淡淡的紅印。

念生在旁邊寫:

陳小柳本人按證。

印落下的那一刻,胸前的木令微微一動。

像被什麼從很遠的地方輕敲了一下。

掌心水紋也跟著發冷。

屋外水缸裡,忽然傳來一道童聲。

「阿池。」

聲音不大。

屋裡的人卻全都聽見了。

陳桂香臉色瞬間慘白。

孩子也僵住。

水缸裡的水面晃了一下。

沒有風。

聲音再次響起:

「回來。」

孩子一把抓住陳桂香的袖子。

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立刻拿起新冊,走到水缸前。

「他不回。」

水面浮出一圈青黑色的紋。

像一條彎曲的小魚。

陳老頭盯著水面。

「它不是在叫名字。」

「是在認記號。」

孩子臉色發白。

「是不是要看後面?」

「你願意才看。」

他咬著嘴唇。

水缸裡的聲音又叫了一次。

「阿池。」

「回來。」

孩子閉上眼。

過了很久,才指向我。

「只給妳看。」

我點頭。

眾人全都轉過身。

連陳桂香也退到門外。

我蹲到孩子身後。

他後腰靠近脊骨的地方,確實有一塊青灰色印記。

不像葉子。

更像一尾彎曲的小魚。

魚頭朝下。

像正在往深水裡鑽。

我只看了一眼。

「好了。」

孩子立刻把衣服拉好。

「是什麼?」

「像魚。」

「不是葉子?」

「不是。」

陳桂香站在門外,臉色更白了。

先前的畫不只畫得不準。

她只偷看一眼,便照著自己以為的樣子補全了。

我讓念生在證頁下寫:

經本人同意,由林青禾獨自驗看。

印記位於後腰近脊處。

青灰色。

形似彎魚。

非葉形。

原圖不得作證。

陳桂香親手將那張葉形圖撕掉。

水缸裡的聲音停了。

青黑水紋卻沒有立刻散去。

陳老頭問:

「三年前,柳灣那場水從哪裡下來?」

「上游。」

陳桂香道。

「哪個地方?」

「石鯉村一帶。」

孩子聽到這三個字,忽然捂住耳朵。

「不要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為什麼?」

他的臉白得厲害。

「魚會吃人。」

水缸裡猛地傳來一聲撞擊。

咚。

像有什麼從缸底往上頂。

陳老頭立刻壓上木蓋。

郭叔搬來石塊壓住。

孩子死死抓著陳桂香。

「我不要回去。」

她伸出手,卻先問:

「我可以抱你嗎?」

孩子用力點頭。

她這才把人抱進懷裡。

我按住新冊。

「今日不去。」

水缸裡又撞了一下。

「明日也不去。」

撞擊更重。

「誰也不會因為水叫你,就把你送回去。」

孩子埋在陳桂香懷裡。

過了很久,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水缸慢慢安靜。

我掌心的冷意也退了一些。

石鯉村。

阿池。

魚形印記。

魚會吃人。

這些都得查。

卻還不能拿來替孩子決定,他本來是誰。

念生把水缸裡的呼喚與孩子的反應一一寫下。

陳小柳。

現用名。

本人願留。

認陳桂香為娘。

不願回水。

疑與石鯉村一帶舊事有關。

阿池只記在呼喚一欄。

沒有寫進姓名。

至少今日,那不是他認的名字。

中午過後,陳桂香本想帶他回柳灣。

孩子卻不肯靠近路邊的水溝。

只要看見水,手便開始抖。

我媽讓他們多住一晚。

陳桂香沒有推辭。

她也走不動了。

下午,孩子和小滿坐在屋前挑菜種。

小滿把大的全留給自己。

小的推給他。

被我媽發現後,只能重新分。

兩人為了一顆菜種爭了半天。

最後那顆掉進泥縫。

誰也沒拿到。

孩子蹲在地上找。

找著找著,忽然笑出聲。

沒有再回頭看水缸。

晚上吃飯時,小滿照舊拿出一隻空碗。

孩子問:

「那是誰的?」

「我爹。」

「他去哪裡?」

「還沒回來。」

「妳知道他的名字嗎?」

「知道。」

小滿答得很快。

「林守年。」

孩子看著那隻碗。

過了一會,把自己碗裡一小塊地瓜放進去。

「給他。」

小滿道:

「他不一定今晚回。」

「那明天吃。」

兩個孩子都覺得這很合理。

我媽替那隻碗蓋上一塊乾淨的布。

飯後,小柳自己走到新冊旁邊。

「我的名字還在嗎?」

念生翻給他看。

「在。」

「明天回去,也在?」

「在。」

「我以後換名字呢?」

「也在。」

念生指著旁邊留下的空處。

「寫在這裡。」

孩子伸出手,摸了摸紙邊。

沒有碰到墨。

「那先空著。」

「好。」

第二日清晨,陳桂香牽著他離開。

走到屋前的小水溝時,孩子仍然停下。

陳桂香沒有拉他。

也沒有再說水不深。

只站在另一邊等。

孩子看了水面許久。

最後自己繞到較窄的地方,一步跨了過去。

落地後,他回頭看向念生。

「冊不要弄丟。」

念生抱緊新冊。

「不會。」

孩子這才牽著陳桂香往前走。

他沒有回頭看河。

至少這一早,也沒有誰在水裡叫他。

我站在路口,直到兩人的背影走遠。

掌心水紋一直很安靜。

木令也沒有催我往石鯉村去。

那裡或許真藏著另一筆帳。

也可能只是孩子被大水沖走前,留下的幾段破碎記憶。

總要查。

卻不是今日。

先讓他回家。

先讓他知道,冊上有一個自己願意使用的名字。

剩下的空白,等他自己帶回來。

念生翻開新冊第一頁。

上面的墨已經乾透。

陳小柳。

活人。

有人認。

本人願留此名。

本名待查。

這一次,水沒有替他作主。

我們也沒有。

他自己說:

我不回水裡。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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