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香是在第六日回來的。
沒有先捎信。
天才剛亮,她便站在溪北路口,手裡牽著一個孩子。
孩子很瘦。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褲腳一高一低。
走到積水前,他便停下來。
不哭。
也不肯往前。
陳桂香先踩過去,又回頭伸手。
「不深。」
孩子盯著水面看了很久,最後踩著她留下的腳印走過來。
我坐在屋前,遠遠看著他們。
掌心的水紋沒有發冷。
木令也很安靜。
念生已經抱著新冊跑了出去。
「是小柳嗎?」
陳桂香點頭。
孩子立刻躲到她身後,只露出半張臉。
念生停住腳,沒有再靠近。
「我叫林念生。」
孩子不說話。
「我替人寫字。」
仍然沒有回應。
念生想了想,把新冊翻開,放在自己膝上。
第一頁寫著:
陳小柳。
現用名。
活人。
有人認。
本名待查。
他沒有把冊子遞過去。
只指著那一頁。
「這裡有你的名字。」
孩子的眼睛動了一下。
陳桂香低聲道:
「不是說想來看冊子?」
孩子抓緊她的衣角。
「人多。」
聲音很小。
這是他進水尾後說的第一句話。
我媽從屋裡出來,看了看四周。
郭叔在搬木頭。
七姑在隔壁罵人。
阿順提著水桶從後頭走過。
確實很吵。
她把凳子往屋裡挪。
「那進來。」
「屋裡人少。」
小滿立刻道:
「我也是人。」
我媽看她一眼。
「妳少說兩句,就不算多。」
小滿不服氣,卻真的閉上嘴。
進屋後,孩子仍站在門邊,不肯坐。
我沒有先問他的名字。
只看向陳桂香。
「怎麼突然帶來了?」
「我問過他。」
「問了三次。」
陳桂香道。
「前兩次都說不來。」
「昨晚卻自己把衣服包好,說想看看冊子。」
孩子一直盯著念生膝上的紙。
我讓開桌邊的位置。
「想看就過來。」
他沒有動。
陳桂香也沒有推。
過了好一會,他才慢慢走近。
走到念生身邊,先看冊子。
又抬頭看他。
「哪個是我?」
念生指著第一行。
「這三個字。」
「陳、小、柳。」
孩子皺著眉。
「我不認得。」
「我念給你聽。」
念生一個字一個字念。
孩子跟著小聲重複。
「陳。」
「小。」
「柳。」
念完後,他看向陳桂香。
「是我嗎?」
陳桂香的眼眶立刻紅了。
「現在是。」
孩子又看向我。
「以後不是?」
「也可以是。」
我說。
「看你願不願意。」
他顯然沒有聽懂。
「名字不是別人寫了,就永遠不能改。」
「那水裡叫的呢?」
屋裡一下安靜。
念生把筆放下。
我問:
「水裡怎麼叫你?」
孩子低頭看著鞋尖。
「阿池。」
「每次都一樣?」
他想了很久。
「有時是阿池。」
「有時只有池。」
「是誰在叫?」
他搖頭。
「看見過嗎?」
「沒有。」
「聲音像男的,還是女的?」
他又搖頭。
「一下像娘。」
陳桂香的手一顫。
孩子立刻補道:
「不是妳。」
她勉強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繼續問:
「它叫你做什麼?」
「回去。」
「回哪裡?」
「不知道。」
孩子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問過。」
「它不說。」
只有呼喚。
沒有來處。
也沒有完整的名字。
我問:
「你想回去嗎?」
孩子立刻抓緊陳桂香的袖子。
「不想。」
這次答得很快。
「那為什麼夜裡會往外走?」
他臉上露出害怕。
「我醒著不去。」
「睡著的我會去。」
小滿忍了許久,終於問:
「睡著的你,不也是你嗎?」
孩子被問住了。
我媽輕輕拍了一下小滿。
「讓他慢慢說。」
孩子卻認真想了一會。
「也是我。」
「可是那個我,會聽它的。」
陳老頭從孩子進屋後便一直坐在牆邊。
直到這時才開口:
「你後腰的印,願不願意讓人看?」
孩子立刻縮回陳桂香身旁。
我道:
「不願意就不看。」
陳桂香低頭問:
「你自己決定。」
孩子搖頭。
念生在冊頁旁寫下一句:
本人不願驗看後腰印記。
暫不驗。
孩子看著筆尖。
「寫什麼?」
念生念給他聽。
他聽完後,有些意外。
「我說不要,也寫?」
「寫。」
念生道。
「是你自己說的。」
孩子望著那行字。
原本繃緊的肩膀,慢慢鬆了一點。
我問陳桂香:
「撿到他的地方,去看過了嗎?」
她從布包裡取出兩片爛木和一小截生鏽鐵片。
「柳樹還在。」
「根爛了一半。」
「我請里正帶人翻過。」
其中一片木頭上有兩道殘痕。
一道橫線。
一道彎鉤。
看不出是字。
鐵片則像某種小牌的邊角,沒有孔,也沒有記號。
不足以認名字。
陳桂香遲疑片刻,又從包裡拿出一張紙。
上面畫著一塊青灰色的葉形痕。
旁邊有里正與兩名鄰人的手印。
「這是他後腰的印?」
我問。
她點頭。
孩子猛地看向她。
「妳偷看。」
陳桂香的臉一下白了。
「我只看了一眼。」
「我說不要。」
孩子聲音不大。
卻讓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陳桂香蹲下。
「是我不對。」
孩子別開臉。
「妳騙我。」
「我沒有騙你來。」
她急著說完,又自己停住。
「可我趁你睡著偷看了。」
「是我錯。」
孩子沒有回頭。
陳桂香眼淚掉下來。
「你若不想留這張畫,我現在就撕掉。」
念生停下筆,看向孩子。
我問:
「你決定。」
孩子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撕掉後,妳們還會查嗎?」
「會。」
我說。
「只是這張紙不能當證。」
「那先留著。」
他仍沒有看陳桂香。
「可是要寫,是她偷看的。」
我點頭。
念生提筆記下:
印記圖由陳桂香於孩子睡眠時私自驗看後繪。
本人事前不知情。
此圖暫存,不得單獨作證。
孩子聽完,點了點頭。
陳桂香低聲道:
「我認。」
她在旁邊按下手印。
沒有誰替她把這件事輕輕帶過。
養了三年,愛了三年,也不能因此替孩子決定他願不願意被看。
我把那張紙收到一旁。
「衣裳呢?」
孩子一直盯著桌上的舊衣。
我問:
「你記得這件嗎?」
他點頭。
「一直放在箱子裡。」
「更早以前呢?」
「不知道。」
「裡面的字,為什麼覺得是你的?」
他摸了摸衣襟。
「聲音來的時候,這裡會癢。」
陳老頭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立刻警惕地看他。
他停下來。
「我不碰。」
孩子才沒有後退。
「現在癢嗎?」
孩子摸了一下衣襟,搖頭。
我掌心的水紋也沒有反應。
那道聲音此刻不在。
我問:
「你覺得自己叫阿池嗎?」
孩子看向冊上的陳小柳。
又看了看陳桂香。
「不知道。」
「那你現在想叫什麼?」
「小柳。」
「為什麼?」
他想了一會。
「她都這樣叫。」
「別人呢?」
「里正叫我拾兒。」
陳桂香臉色一白。
孩子卻很平靜。
「我不喜歡。」
「那就不用。」
我說。
「冊上沒有這個名字。」
他走近一些,看著念生寫下的字。
「陳小柳可以留嗎?」
我沒有替他答。
念生明白過來,直接問孩子:
「你想不想留?」
孩子點頭。
「想。」
念生便在原來那句「陳為現養家姓」旁補寫:
本人今日願使用陳姓。
孩子立刻問:
「以後還能換嗎?」
「能。」
念生道。
「找到原來的名字,可以添在後面。」
孩子盯著紙。
「兩個都寫?」
「紙夠就寫。」
念生一本正經。
孩子這次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
可陳桂香看見了。
她沒有伸手抱他。
只蹲在原處,等他自己決定要不要靠近。
我把新冊轉向孩子。
「還有什麼想寫?」
他想了很久。
「我不想回水裡。」
念生落筆:
本人不願隨水中呼喚離家。
「還有嗎?」
「她是我娘。」
陳桂香猛地抬起頭。
孩子仍盯著冊子。
「可是她偷看我。」
屋裡沒有人笑。
念生一筆一筆寫:
陳桂香為其養母。
本人認其為娘。
另記:養母曾未經同意驗看印記。
孩子看完,又補了一句:
「她說對不起了。」
念生也寫下。
陳桂香捂住嘴,眼淚不停往下掉。
孩子等了一會,小聲道:
「妳不要一直哭。」
「我還沒原諒完。」
郭叔站在門外,臉都快憋紅了。
也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不敢笑。
冊頁寫完後,我問孩子:
「要不要按手印?」
「按了會怎樣?」
「證明這些話是你自己說的。」
「水裡那個也不能改?」
「至少這本不讓它改。」
他看著自己的手。
「哪一隻?」
「你自己選。」
孩子伸出右手。
按得很輕。
五根小手指只留下淡淡的紅印。
念生在旁邊寫:
陳小柳本人按證。
印落下的那一刻,胸前的木令微微一動。
像被什麼從很遠的地方輕敲了一下。
掌心水紋也跟著發冷。
屋外水缸裡,忽然傳來一道童聲。
「阿池。」
聲音不大。
屋裡的人卻全都聽見了。
陳桂香臉色瞬間慘白。
孩子也僵住。
水缸裡的水面晃了一下。
沒有風。
聲音再次響起:
「回來。」
孩子一把抓住陳桂香的袖子。
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立刻拿起新冊,走到水缸前。
「他不回。」
水面浮出一圈青黑色的紋。
像一條彎曲的小魚。
陳老頭盯著水面。
「它不是在叫名字。」
「是在認記號。」
孩子臉色發白。
「是不是要看後面?」
「你願意才看。」
他咬著嘴唇。
水缸裡的聲音又叫了一次。
「阿池。」
「回來。」
孩子閉上眼。
過了很久,才指向我。
「只給妳看。」
我點頭。
眾人全都轉過身。
連陳桂香也退到門外。
我蹲到孩子身後。
他後腰靠近脊骨的地方,確實有一塊青灰色印記。
不像葉子。
更像一尾彎曲的小魚。
魚頭朝下。
像正在往深水裡鑽。
我只看了一眼。
「好了。」
孩子立刻把衣服拉好。
「是什麼?」
「像魚。」
「不是葉子?」
「不是。」
陳桂香站在門外,臉色更白了。
先前的畫不只畫得不準。
她只偷看一眼,便照著自己以為的樣子補全了。
我讓念生在證頁下寫:
經本人同意,由林青禾獨自驗看。
印記位於後腰近脊處。
青灰色。
形似彎魚。
非葉形。
原圖不得作證。
陳桂香親手將那張葉形圖撕掉。
水缸裡的聲音停了。
青黑水紋卻沒有立刻散去。
陳老頭問:
「三年前,柳灣那場水從哪裡下來?」
「上游。」
陳桂香道。
「哪個地方?」
「石鯉村一帶。」
孩子聽到這三個字,忽然捂住耳朵。
「不要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為什麼?」
他的臉白得厲害。
「魚會吃人。」
水缸裡猛地傳來一聲撞擊。
咚。
像有什麼從缸底往上頂。
陳老頭立刻壓上木蓋。
郭叔搬來石塊壓住。
孩子死死抓著陳桂香。
「我不要回去。」
她伸出手,卻先問:
「我可以抱你嗎?」
孩子用力點頭。
她這才把人抱進懷裡。
我按住新冊。
「今日不去。」
水缸裡又撞了一下。
「明日也不去。」
撞擊更重。
「誰也不會因為水叫你,就把你送回去。」
孩子埋在陳桂香懷裡。
過了很久,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水缸慢慢安靜。
我掌心的冷意也退了一些。
石鯉村。
阿池。
魚形印記。
魚會吃人。
這些都得查。
卻還不能拿來替孩子決定,他本來是誰。
念生把水缸裡的呼喚與孩子的反應一一寫下。
陳小柳。
現用名。
本人願留。
認陳桂香為娘。
不願回水。
疑與石鯉村一帶舊事有關。
阿池只記在呼喚一欄。
沒有寫進姓名。
至少今日,那不是他認的名字。
中午過後,陳桂香本想帶他回柳灣。
孩子卻不肯靠近路邊的水溝。
只要看見水,手便開始抖。
我媽讓他們多住一晚。
陳桂香沒有推辭。
她也走不動了。
下午,孩子和小滿坐在屋前挑菜種。
小滿把大的全留給自己。
小的推給他。
被我媽發現後,只能重新分。
兩人為了一顆菜種爭了半天。
最後那顆掉進泥縫。
誰也沒拿到。
孩子蹲在地上找。
找著找著,忽然笑出聲。
沒有再回頭看水缸。
晚上吃飯時,小滿照舊拿出一隻空碗。
孩子問:
「那是誰的?」
「我爹。」
「他去哪裡?」
「還沒回來。」
「妳知道他的名字嗎?」
「知道。」
小滿答得很快。
「林守年。」
孩子看著那隻碗。
過了一會,把自己碗裡一小塊地瓜放進去。
「給他。」
小滿道:
「他不一定今晚回。」
「那明天吃。」
兩個孩子都覺得這很合理。
我媽替那隻碗蓋上一塊乾淨的布。
飯後,小柳自己走到新冊旁邊。
「我的名字還在嗎?」
念生翻給他看。
「在。」
「明天回去,也在?」
「在。」
「我以後換名字呢?」
「也在。」
念生指著旁邊留下的空處。
「寫在這裡。」
孩子伸出手,摸了摸紙邊。
沒有碰到墨。
「那先空著。」
「好。」
第二日清晨,陳桂香牽著他離開。
走到屋前的小水溝時,孩子仍然停下。
陳桂香沒有拉他。
也沒有再說水不深。
只站在另一邊等。
孩子看了水面許久。
最後自己繞到較窄的地方,一步跨了過去。
落地後,他回頭看向念生。
「冊不要弄丟。」
念生抱緊新冊。
「不會。」
孩子這才牽著陳桂香往前走。
他沒有回頭看河。
至少這一早,也沒有誰在水裡叫他。
我站在路口,直到兩人的背影走遠。
掌心水紋一直很安靜。
木令也沒有催我往石鯉村去。
那裡或許真藏著另一筆帳。
也可能只是孩子被大水沖走前,留下的幾段破碎記憶。
總要查。
卻不是今日。
先讓他回家。
先讓他知道,冊上有一個自己願意使用的名字。
剩下的空白,等他自己帶回來。
念生翻開新冊第一頁。
上面的墨已經乾透。
陳小柳。
活人。
有人認。
本人願留此名。
本名待查。
這一次,水沒有替他作主。
我們也沒有。
他自己說:
我不回水裡。
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