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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九十四章 先記活人
那名婦人姓陳。

叫陳桂香。

柳灣東頭人。

丈夫早亡,家裡只剩一間低矮土屋,還有兩畝常被水淹的薄田。

她說自己的事很快。

說到孩子時,卻總要停一會。

像怕哪句沒講清楚,就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說錯了。

念生坐在桌邊,一筆一筆記。

「三年前,哪一日撿到的?」

陳桂香搖頭。

「記不得日子。」

「只記得水剛退,柳灣外頭那片蘆葦全倒了。」

「我去撿能燒的枯枝,聽見有人哭。」

「在哪裡?」

「舊渡口往下。」

「一棵倒掉的柳樹旁邊。」

她用手比了比。

「人卡在樹根裡。」

「半個身子泡在泥水裡。」

小滿坐在旁邊,連飯都忘了吃。

我媽把碗往她面前推。

「先吃。」

小滿扒了一口,立刻又抬頭。

「他那時多大?」

「大概三歲。」

「現在呢?」

「六歲上下。」

「他記得娘嗎?」

陳桂香沉默片刻。

「不記得。」

念生低下頭。

「撿到時,身上有什麼?」

陳桂香把那件小衣放到桌上。

「只有這件。」

衣裳原本應該是青色。

泡過泥水,又洗了許多次,如今只剩一層灰舊的顏色。

袖口補過兩回。

衣襟內側那幾道褪色的線,也只能勉強看出半個字形。

像枝。

又未必是枝。

我伸手碰了一下衣角。

掌心的水紋微微發冷。

沒有聲音。

木令也沒有反應。

陳桂香緊張地望著我。

「看得出什麼嗎?」

「看不出。」

她眼裡閃過一點失望。

「沒有反應,不代表衣裳沒用。」

我收回手。

「只是現在還不能拿它認名字。」

念生在紙上補了一句:

衣襟內側有殘繡。

字形未定。

陳桂香低聲道:

「孩子說,那是他的字。」

「他識字?」

「不識。」

「那怎麼說的?」

「前幾日,他把這件衣服從箱底翻出來,一直摸裡面的線。」

「說有人在水裡叫枝。」

念生抬起頭。

我也看向她。

「他聽過幾次?」

「這半年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井邊洗手。」

「他忽然說,水裡有個女人叫他。」

「第二次是大雨那夜。」

陳桂香的手慢慢收緊。

「他睡到一半,自己走到門口。」

「眼睛還閉著。」

「嘴裡一直說要回去。」

郭叔放下碗。

「妳攔住了?」

「門拴上了。」

「我抱了他一夜。」

「天亮後,他什麼也不記得。」

「第三次就是前幾日?」

她點頭。

「他翻出這件衣裳後,又說枝在叫他。」

屋裡安靜了下來。

井邊。

大雨。

舊衣。

不像隨口亂說。

可孩子不在這裡。

那聲音也只有他自己聽見。

我問:

「怎麼沒把他帶來?」

「他怕水。」

這句話讓我頓了一下。

「怕水,夜裡卻會自己往外走?」

「醒著時怕。」

「看見深一點的水,就哭。」

「睡著後卻一直找。」

陳老頭原本靠著牆閉目養神。

聽到這裡才睜開眼。

「孩子身上有沒有洗不掉的青痕?」

陳桂香一愣。

「後腰有一塊。」

念生的筆停住。

「什麼樣?」

「像葉子。」

「青灰色。」

「多大?」

她比了半個手掌。

「撿到時就有。」

「這幾年變過嗎?」

「跟著人長大了一點。」

「天冷時顏色會深。」

我掌心的水紋輕輕一冷。

比剛才碰到衣服時清楚。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可能是水痕。」

我說:

「也可能只是胎記。」

「得先見人。」

陳老頭哼了一聲。

「還記得要見人就好。」

我沒理他。

念生問:

「孩子現在叫什麼?」

「小柳。」

陳桂香說。

「在柳樹下撿到的,就先這樣叫。」

「姓陳?」

她遲疑了一下。

「平常跟著我姓。」

「戶冊還沒正式補。」

「為什麼?」

「里正說來處不清,不能亂入戶。」

「這三年,他沒有戶籍?」

「去年才掛到孤幼簿旁邊。」

念生問:

「上面怎麼寫?」

陳桂香低聲道:

「陳氏拾兒。」

沒有本名。

沒有戶籍。

只是一個被陳氏撿來的孩子。

我看向她。

「糧怎麼領?」

「前兩年從我的口糧裡分。」

「去年里正才多算半口。」

她說完,緊張地問:

「這樣……算不算有人認?」

「算。」

我說。

「沒有戶籍,不等於不是活人。」

陳老頭在旁邊道:

「可這種孩子,最容易被寫成無主。」

我知道。

現在有陳桂香守著。

可她若病了,或者孩子被人帶走,紙上可能只剩下「拾兒」二字。

連小柳都不算名字。

我把桌上的新紙攤平。

「先替他記一頁。」

陳桂香怔住。

「可本名還沒找到。」

「先記他活著。」

念生立刻坐直。

我慢慢說:

陳小柳。

約六歲。

三年前由柳灣陳桂香於舊渡下游柳樹旁救起。

當時約三歲。

身著青灰小衣。

衣襟內側留有殘繡。

後腰有青灰色葉形印記。

怕水。

夜間曾數次聽見水中呼喚。

現居柳灣東頭陳家。

由陳桂香撫養。

活人。

有人認。

念生寫到第一行時,抬頭問:

「陳小柳算他的名字嗎?」

我看向陳桂香。

「妳平常怎麼叫?」

「小柳。」

「孩子知道妳姓陳?」

「知道。」

「他有沒有說過要姓陳?」

陳桂香愣了一下。

「我沒問過。」

我讓念生在旁邊補寫:

陳為現養家姓。

小柳為現用名。

本姓、本名待查。

陳桂香看著那幾行字,眼圈慢慢紅了。

「這樣也能記?」

「能。」

「以後若找回原來的姓,會不會跟現在衝突?」

「現在怎麼叫,照實寫。」

我說。

「原來不知道,也照實寫不知道。」

「不能為了補一邊,把另一邊抹掉。」

她點了點頭。

「我要按手印嗎?」

「要。」

「孩子呢?」

「等見到他,再讓他自己說。」

陳桂香的手停在印泥上。

「若他以後不願意姓陳呢?」

我看著她。

「那就不姓。」

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惱怒。

更像被這句話刺到了。

「妳養了他三年,這三年不會因為一個姓就沒了。」

我說。

「他若找回原家,也不代表陳家就不算家。」

她低下頭。

眼淚落到手背上。

「我知道。」

「就是怕。」

「怕把他帶來找名字,最後他就不跟我回去了。」

小滿忽然開口:

「可以兩邊都回啊。」

陳桂香抬頭。

小滿一臉認真。

「有兩個家,就去兩個家。」

郭叔咳了一聲。

「路遠,也不能天天跑。」

小滿想了想。

「那輪流。」

沒有人笑她。

陳桂香看了她好一會,也輕輕笑了一下。

「那得先找到另一個。」

我說:

「現在還沒有。」

「先別把以後的怕,都壓到今天。」

陳桂香點頭,將手印按下。

念生在旁邊補寫:

陳桂香認其為養子。

願供其衣食住處。

願助其查找本名、本家。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還要寫什麼?」

我看向陳桂香。

「妳願不願意讓他查原來的家?」

她盯著自己的手印。

過了很久才開口。

「願意。」

念生便補上:

不阻其尋親。

最後一筆落定時,桌角的木令發出一聲很輕的細響。

像乾木受潮。

我低下頭。

掌心水紋沒有變。

耳邊卻傳來一個很淡的童音。

「……池。」

只有一聲。

轉眼便散了。

念生立刻問:

「聽見什麼?」

「一個近音。」

我看向那件舊衣。

枝。

池。

可能是同一個字。

也可能什麼關係都沒有。

「先記。」

念生另拿小紙。

「怎麼寫?」

「陳桂香按證後,疑聞童聲一字。」

「池。」

「與先前枝字近音。」

「未定。」

念生寫完,把兩張小紙並排放好。

陳桂香卻怔怔地看著那個池字。

「他有時候說夢話。」

「像在喊阿池。」

我問:

「妳確定?」

她搖頭。

「不確定。」

「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在喊吃。」

郭叔低聲道:

「六歲孩子夢裡喊吃,也很合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低頭喝水。

念生在紙上補下:

陳桂香曾聞其夢中呼「阿池」或近音。

未能確定。

枝。

池。

阿池。

看起來像是靠近了。

可還差得很遠。

至少得見到孩子。

看他後腰的印記。

問他自己記得什麼。

再查三年前,柳灣上下游有沒有失蹤的幼童。

事情不少。

但天已經黑了。

陳桂香從柳灣一路走來,鞋底裂得厲害。

我問:

「今晚住哪裡?」

「本想趕回去。」

我媽立刻道:

「不行。」

「夜裡的河路不好走。」

「屋裡擠不下,就去安置棚睡。」

陳桂香連忙道:

「安置棚就好。」

我媽把飯往她面前推。

「先吃。」

小滿已經將另一張小凳拖過來。

「坐這裡。」

陳桂香沒有再推辭。

吃完後,念生把證頁吹乾。

他沒有放進原來那本快寫滿的活人冊。

而是拿出陸映白留下的新冊。

第一頁還是空的。

「放這一本?」

我點頭。

「舊冊記水尾。」

「新的記哪裡?」

「先不分地方。」

我說。

「只記人。」

念生小心地把證頁貼進第一頁。

陳小柳。

現用名。

活人。

有人認。

本名待查。

新冊的第一個名字並不完整。

沒有本姓。

也不知道衣上的殘字,究竟是枝還是池。

可他還活著。

有飯吃。

有地方睡。

也有人走了很遠的路,來替他留下一筆。

這些可以先寫。

第二日一早,陳桂香便要回柳灣。

我沒有跟她同行。

手傷還沒好。

更重要的是,眼下只有兩個近似的音。

不值得讓一群人立刻往外趕。

我請她回去做三件事。

問小柳願不願意來水尾。

不能騙,也不能趁他睡著抱來。

找人將他後腰的印記畫下來,請旁人按證。

再回三年前撿到他的地方看一遍。

柳樹是否還在。

附近有沒有留下木牌、布片或舊鞋。

也問一問,這些年是否曾有人來找孩子。

陳桂香一一記下。

念生又替她寫了一張副頁。

陳小柳。

活人。

有人認。

來處待查。

不得以無戶、無本名為由,轉送或作無主處置。

我看了一眼。

「很像官文。」

念生問:

「不好?」

「挺好。」

陳桂香將紙折了三層,收進貼身衣袋。

「這張真的有用嗎?」

「碰上不講理的,未必。」

我說。

「但先讓人知道,不是所有紙都能隨便處置一個人。」

她點頭。

走到路口時,又回過頭。

「青禾姑娘。」

「嗯?」

「若孩子不肯來呢?」

「那就不來。」

「可名字怎麼查?」

「我們先查能查的。」

我說。

「等他願意,再問他的事。」

她站了一會。

像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

最後才低聲道:

「好。」

陳桂香離開後,念生抱著新冊站在我旁邊。

「什麼時候去柳灣?」

「等她回信。」

「要是等很久呢?」

「那就等。」

他低頭摸著冊角。

「可小柳可能還一直聽見水裡有人叫。」

我望著陳桂香離開的方向。

「所以先把他記住。」

「只要他還活著,有人認,也有人守著。」

「水裡的聲音就不能先替他決定該去哪裡。」

念生點點頭。

又低頭看向新冊第一頁。

「還是覺得有點空。」

「空著不好嗎?」

「名字沒寫全。」

「空著,才有地方補。」

他想了想,把筆放到冊子旁。

沒有再添一個字。

我低頭看向掌心。

青色水紋安靜地伏在皮下。

木令也沒有催促。

這一次,水只送來一個模糊的音。

剩下的路,要讓活人自己走過來。

新冊攤在桌上。

墨跡已經乾了。

陳小柳。

活人。

有人認。

本名待查。

先守住這些。

其他的,慢慢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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