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婦人姓陳。
叫陳桂香。
柳灣東頭人。
丈夫早亡,家裡只剩一間低矮土屋,還有兩畝常被水淹的薄田。
她說自己的事很快。
說到孩子時,卻總要停一會。
像怕哪句沒講清楚,就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說錯了。
念生坐在桌邊,一筆一筆記。
「三年前,哪一日撿到的?」
陳桂香搖頭。
「記不得日子。」
「只記得水剛退,柳灣外頭那片蘆葦全倒了。」
「我去撿能燒的枯枝,聽見有人哭。」
「在哪裡?」
「舊渡口往下。」
「一棵倒掉的柳樹旁邊。」
她用手比了比。
「人卡在樹根裡。」
「半個身子泡在泥水裡。」
小滿坐在旁邊,連飯都忘了吃。
我媽把碗往她面前推。
「先吃。」
小滿扒了一口,立刻又抬頭。
「他那時多大?」
「大概三歲。」
「現在呢?」
「六歲上下。」
「他記得娘嗎?」
陳桂香沉默片刻。
「不記得。」
念生低下頭。
「撿到時,身上有什麼?」
陳桂香把那件小衣放到桌上。
「只有這件。」
衣裳原本應該是青色。
泡過泥水,又洗了許多次,如今只剩一層灰舊的顏色。
袖口補過兩回。
衣襟內側那幾道褪色的線,也只能勉強看出半個字形。
像枝。
又未必是枝。
我伸手碰了一下衣角。
掌心的水紋微微發冷。
沒有聲音。
木令也沒有反應。
陳桂香緊張地望著我。
「看得出什麼嗎?」
「看不出。」
她眼裡閃過一點失望。
「沒有反應,不代表衣裳沒用。」
我收回手。
「只是現在還不能拿它認名字。」
念生在紙上補了一句:
衣襟內側有殘繡。
字形未定。
陳桂香低聲道:
「孩子說,那是他的字。」
「他識字?」
「不識。」
「那怎麼說的?」
「前幾日,他把這件衣服從箱底翻出來,一直摸裡面的線。」
「說有人在水裡叫枝。」
念生抬起頭。
我也看向她。
「他聽過幾次?」
「這半年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井邊洗手。」
「他忽然說,水裡有個女人叫他。」
「第二次是大雨那夜。」
陳桂香的手慢慢收緊。
「他睡到一半,自己走到門口。」
「眼睛還閉著。」
「嘴裡一直說要回去。」
郭叔放下碗。
「妳攔住了?」
「門拴上了。」
「我抱了他一夜。」
「天亮後,他什麼也不記得。」
「第三次就是前幾日?」
她點頭。
「他翻出這件衣裳後,又說枝在叫他。」
屋裡安靜了下來。
井邊。
大雨。
舊衣。
不像隨口亂說。
可孩子不在這裡。
那聲音也只有他自己聽見。
我問:
「怎麼沒把他帶來?」
「他怕水。」
這句話讓我頓了一下。
「怕水,夜裡卻會自己往外走?」
「醒著時怕。」
「看見深一點的水,就哭。」
「睡著後卻一直找。」
陳老頭原本靠著牆閉目養神。
聽到這裡才睜開眼。
「孩子身上有沒有洗不掉的青痕?」
陳桂香一愣。
「後腰有一塊。」
念生的筆停住。
「什麼樣?」
「像葉子。」
「青灰色。」
「多大?」
她比了半個手掌。
「撿到時就有。」
「這幾年變過嗎?」
「跟著人長大了一點。」
「天冷時顏色會深。」
我掌心的水紋輕輕一冷。
比剛才碰到衣服時清楚。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可能是水痕。」
我說:
「也可能只是胎記。」
「得先見人。」
陳老頭哼了一聲。
「還記得要見人就好。」
我沒理他。
念生問:
「孩子現在叫什麼?」
「小柳。」
陳桂香說。
「在柳樹下撿到的,就先這樣叫。」
「姓陳?」
她遲疑了一下。
「平常跟著我姓。」
「戶冊還沒正式補。」
「為什麼?」
「里正說來處不清,不能亂入戶。」
「這三年,他沒有戶籍?」
「去年才掛到孤幼簿旁邊。」
念生問:
「上面怎麼寫?」
陳桂香低聲道:
「陳氏拾兒。」
沒有本名。
沒有戶籍。
只是一個被陳氏撿來的孩子。
我看向她。
「糧怎麼領?」
「前兩年從我的口糧裡分。」
「去年里正才多算半口。」
她說完,緊張地問:
「這樣……算不算有人認?」
「算。」
我說。
「沒有戶籍,不等於不是活人。」
陳老頭在旁邊道:
「可這種孩子,最容易被寫成無主。」
我知道。
現在有陳桂香守著。
可她若病了,或者孩子被人帶走,紙上可能只剩下「拾兒」二字。
連小柳都不算名字。
我把桌上的新紙攤平。
「先替他記一頁。」
陳桂香怔住。
「可本名還沒找到。」
「先記他活著。」
念生立刻坐直。
我慢慢說:
陳小柳。
約六歲。
三年前由柳灣陳桂香於舊渡下游柳樹旁救起。
當時約三歲。
身著青灰小衣。
衣襟內側留有殘繡。
後腰有青灰色葉形印記。
怕水。
夜間曾數次聽見水中呼喚。
現居柳灣東頭陳家。
由陳桂香撫養。
活人。
有人認。
念生寫到第一行時,抬頭問:
「陳小柳算他的名字嗎?」
我看向陳桂香。
「妳平常怎麼叫?」
「小柳。」
「孩子知道妳姓陳?」
「知道。」
「他有沒有說過要姓陳?」
陳桂香愣了一下。
「我沒問過。」
我讓念生在旁邊補寫:
陳為現養家姓。
小柳為現用名。
本姓、本名待查。
陳桂香看著那幾行字,眼圈慢慢紅了。
「這樣也能記?」
「能。」
「以後若找回原來的姓,會不會跟現在衝突?」
「現在怎麼叫,照實寫。」
我說。
「原來不知道,也照實寫不知道。」
「不能為了補一邊,把另一邊抹掉。」
她點了點頭。
「我要按手印嗎?」
「要。」
「孩子呢?」
「等見到他,再讓他自己說。」
陳桂香的手停在印泥上。
「若他以後不願意姓陳呢?」
我看著她。
「那就不姓。」
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惱怒。
更像被這句話刺到了。
「妳養了他三年,這三年不會因為一個姓就沒了。」
我說。
「他若找回原家,也不代表陳家就不算家。」
她低下頭。
眼淚落到手背上。
「我知道。」
「就是怕。」
「怕把他帶來找名字,最後他就不跟我回去了。」
小滿忽然開口:
「可以兩邊都回啊。」
陳桂香抬頭。
小滿一臉認真。
「有兩個家,就去兩個家。」
郭叔咳了一聲。
「路遠,也不能天天跑。」
小滿想了想。
「那輪流。」
沒有人笑她。
陳桂香看了她好一會,也輕輕笑了一下。
「那得先找到另一個。」
我說:
「現在還沒有。」
「先別把以後的怕,都壓到今天。」
陳桂香點頭,將手印按下。
念生在旁邊補寫:
陳桂香認其為養子。
願供其衣食住處。
願助其查找本名、本家。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還要寫什麼?」
我看向陳桂香。
「妳願不願意讓他查原來的家?」
她盯著自己的手印。
過了很久才開口。
「願意。」
念生便補上:
不阻其尋親。
最後一筆落定時,桌角的木令發出一聲很輕的細響。
像乾木受潮。
我低下頭。
掌心水紋沒有變。
耳邊卻傳來一個很淡的童音。
「……池。」
只有一聲。
轉眼便散了。
念生立刻問:
「聽見什麼?」
「一個近音。」
我看向那件舊衣。
枝。
池。
可能是同一個字。
也可能什麼關係都沒有。
「先記。」
念生另拿小紙。
「怎麼寫?」
「陳桂香按證後,疑聞童聲一字。」
「池。」
「與先前枝字近音。」
「未定。」
念生寫完,把兩張小紙並排放好。
陳桂香卻怔怔地看著那個池字。
「他有時候說夢話。」
「像在喊阿池。」
我問:
「妳確定?」
她搖頭。
「不確定。」
「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在喊吃。」
郭叔低聲道:
「六歲孩子夢裡喊吃,也很合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低頭喝水。
念生在紙上補下:
陳桂香曾聞其夢中呼「阿池」或近音。
未能確定。
枝。
池。
阿池。
看起來像是靠近了。
可還差得很遠。
至少得見到孩子。
看他後腰的印記。
問他自己記得什麼。
再查三年前,柳灣上下游有沒有失蹤的幼童。
事情不少。
但天已經黑了。
陳桂香從柳灣一路走來,鞋底裂得厲害。
我問:
「今晚住哪裡?」
「本想趕回去。」
我媽立刻道:
「不行。」
「夜裡的河路不好走。」
「屋裡擠不下,就去安置棚睡。」
陳桂香連忙道:
「安置棚就好。」
我媽把飯往她面前推。
「先吃。」
小滿已經將另一張小凳拖過來。
「坐這裡。」
陳桂香沒有再推辭。
吃完後,念生把證頁吹乾。
他沒有放進原來那本快寫滿的活人冊。
而是拿出陸映白留下的新冊。
第一頁還是空的。
「放這一本?」
我點頭。
「舊冊記水尾。」
「新的記哪裡?」
「先不分地方。」
我說。
「只記人。」
念生小心地把證頁貼進第一頁。
陳小柳。
現用名。
活人。
有人認。
本名待查。
新冊的第一個名字並不完整。
沒有本姓。
也不知道衣上的殘字,究竟是枝還是池。
可他還活著。
有飯吃。
有地方睡。
也有人走了很遠的路,來替他留下一筆。
這些可以先寫。
第二日一早,陳桂香便要回柳灣。
我沒有跟她同行。
手傷還沒好。
更重要的是,眼下只有兩個近似的音。
不值得讓一群人立刻往外趕。
我請她回去做三件事。
問小柳願不願意來水尾。
不能騙,也不能趁他睡著抱來。
找人將他後腰的印記畫下來,請旁人按證。
再回三年前撿到他的地方看一遍。
柳樹是否還在。
附近有沒有留下木牌、布片或舊鞋。
也問一問,這些年是否曾有人來找孩子。
陳桂香一一記下。
念生又替她寫了一張副頁。
陳小柳。
活人。
有人認。
來處待查。
不得以無戶、無本名為由,轉送或作無主處置。
我看了一眼。
「很像官文。」
念生問:
「不好?」
「挺好。」
陳桂香將紙折了三層,收進貼身衣袋。
「這張真的有用嗎?」
「碰上不講理的,未必。」
我說。
「但先讓人知道,不是所有紙都能隨便處置一個人。」
她點頭。
走到路口時,又回過頭。
「青禾姑娘。」
「嗯?」
「若孩子不肯來呢?」
「那就不來。」
「可名字怎麼查?」
「我們先查能查的。」
我說。
「等他願意,再問他的事。」
她站了一會。
像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
最後才低聲道:
「好。」
陳桂香離開後,念生抱著新冊站在我旁邊。
「什麼時候去柳灣?」
「等她回信。」
「要是等很久呢?」
「那就等。」
他低頭摸著冊角。
「可小柳可能還一直聽見水裡有人叫。」
我望著陳桂香離開的方向。
「所以先把他記住。」
「只要他還活著,有人認,也有人守著。」
「水裡的聲音就不能先替他決定該去哪裡。」
念生點點頭。
又低頭看向新冊第一頁。
「還是覺得有點空。」
「空著不好嗎?」
「名字沒寫全。」
「空著,才有地方補。」
他想了想,把筆放到冊子旁。
沒有再添一個字。
我低頭看向掌心。
青色水紋安靜地伏在皮下。
木令也沒有催促。
這一次,水只送來一個模糊的音。
剩下的路,要讓活人自己走過來。
新冊攤在桌上。
墨跡已經乾了。
陳小柳。
活人。
有人認。
本名待查。
先守住這些。
其他的,慢慢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