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回柳灣後,水尾又下了兩場雨。
都不大。
新補的屋頂沒有漏。
郭叔每逢下雨,還是會站在門口看一會。
先看東角。
再看灶邊。
最後推一推門栓。
確認一切都穩,便要說一句:
「早就說修得住。」
七姑若在,總會回他:
「每場雨都要驗,你心裡到底多沒底?」
郭叔不理她。
下一場雨來時,照樣出去看。
第一本活人冊,也在第二場雨後寫滿了。
最後一頁只剩半掌寬。
念生硬是把幾句話擠了進去。
水尾舊祠後井已封。
餘九名歸。
現九仍活。
周長福,名已歸家,人尚未歸。
林守年,未見屍,家中仍等。
最下面還塞了一行:
水尾人各自回家。
沒有家的,先找地方睡,再慢慢搭。
最後一個字幾乎碰到紙邊。
我看了半天。
「叫你留空。」
念生合上冊子。
「剛好寫完。」
「你這叫硬塞。」
「看得懂就行。」
這句話,他如今越說越順。
冊子很厚。
封皮泡過水。
邊角燒焦了一塊。
裡頭有血、有泥,也有被雨水暈開的字。
更多的,是一頁頁重新補回來的名字。
念生用布將冊子包好。
我媽找出一只乾燥的木箱。
原本是放冬衣的。
她把衣服挪走,在箱底墊上曬乾的稻草。
家冊放在左邊。
活人冊放在右邊。
我問:
「放這裡?」
「屋裡最乾。」
「若再淹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
「先救人。」
「人都出去了,再搬這箱。」
小滿蹲在旁邊,這才滿意地點頭。
她拿來一塊紅布,想蓋在冊子上。
我看了一眼。
「太顯眼。」
她又換成灰布。
箱蓋合上前,我媽伸手摸了一下林守年的名字。
只一下。
便把冊子放穩。
灶邊那只碗仍每日留著。
有時是半碗飯。
有時是一塊地瓜。
若隔夜壞了,便倒掉。
第二日再盛新的。
沒有人再整日盯著門口。
也沒有人把那只碗收起來。
爹還沒有回來。
我們卻已經開始種菜。
溪北的泥退得慢。
地裡摻了許多河沙。
郭叔說,先種好活的。
小滿什麼都想種。
菜籽撒得一處深、一處淺。
念生跟在後面補土,補著補著便開始嫌她胡來。
兩人吵了一個早上。
最後能長出什麼,只能等日後再看。
陳老頭坐在田埂上曬太陽。
我問:
「你不幫忙?」
「我老了。」
「前幾日扛鐵鏈,沒見你老。」
「那是正事。」
郭叔聽見,往他腳邊扔了一把鋤頭。
「吃菜也是正事。」
陳老頭睜眼看了看。
最後還是撿了起來。
水尾善堂也重新開了。
糧不再只交給一個人管。
每日領多少、發多少,全貼在牆上。
不識字的人可以問。
問過一遍,旁邊還有人再念一遍。
鎮上人起初嫌麻煩。
幾日後,也習慣了。
有人發現數目不對,敢當場提出來。
不必再等一場大水,把帳與人一起沖走。
陸映白回縣裡後,捎來一封信。
秦順已正式收押。
羅半舵供詞成立。
秦二河仍在追查。
沉沙義莊與舊渡暫封。
不歸會另案待查。
最後一行寫:
水尾後井封條未動。
郭叔聽完,先問:
「沒寫修路?」
念生搖頭。
七姑道:
「人家辦的是人口失蹤案。」
郭叔看著門外那條泥路。
「路不好走,怎麼查人?」
七姑竟一時沒能反駁。
周阿婆隔幾日便去一趟舊祠。
帶一塊乾布。
擦掉白牆上的灰。
周長福的名字不在餘九那一列。
單獨寫在旁邊。
周長福,名已歸家。
人尚未歸。
她每次看完,便摸一摸懷裡那塊木片,再回溪北。
她沒有再站在水邊叫人。
也沒有說不等。
只是開始替人補衣裳。
有人給米。
有人送菜。
日子慢慢有了別的事情。
李望水暫時留在安置點幫忙。
每日搬木、挑水、送糧。
他的名字在活人冊上寫得不算大。
每次來,卻都要翻開看一眼。
念生後來嫌他麻煩,另拿新紙抄了一張。
李望水。
十五歲。
活人。
在此。
字寫得很大,幾乎占了半頁。
李望水看完,咧著嘴笑。
「這才像名字。」
念生把紙塞給他。
「自己收好。」
「弄濕呢?」
「再抄。」
「弄丟呢?」
「再寫。」
李望水把紙折好,塞進衣襟最裡面。
「那就不怕了。」
紙會濕。
墨會散。
屋子也會塌。
可名字不能只靠一張紙留著。
紙上有。
嘴裡也得有人能說。
有人問起,便有人記得。
這才不容易再被抹掉。
第二本活人冊一直放在桌上。
第一頁是陳小柳。
沒有寫滿。
本姓空著。
本名空著。
來處也只記著,疑與石鯉村一帶舊事有關。
「阿池」仍留在水中呼喚那一欄。
不是姓名。
因為那不是孩子自己認的名字。
第十日,柳灣捎來一封口信。
陳桂香不太識字,請里正代寫。
信上說,小柳已平安回家。
夜裡沒有再往河邊走。
魚形印記仍在。
他不願去石鯉村。
陳桂香也沒有逼。
孩子自己說,等長大些再查。
最後添了一句:
小柳問,冊上的名字還在不在。
念生看完,立刻翻開新冊。
「在。」
他喊得很大聲。
我問:
「柳灣聽得見?」
「先練一次。」
他拿出紙,工工整整寫道:
陳小柳之名仍在。
無人改動。
本人若有新證、新名,可再來補記。
寫完後,又覺得太像官文。
在下面添了一句:
冊沒有弄丟。
我看了一眼。
「這句比較有用。」
念生將紙折好,託人帶回柳灣。
當晚,我靠近水缸時,掌心微微冷了一下。
沒有童聲。
也沒有人叫阿池。
只是一點很淡的水意。
像有人從遠處看了一眼。
確認名字還在。
便走了。
我沒有追。
也沒有拿木令去問。
有些空白,要等當事人自己願意補。
不是我聽見了,便能替他寫完。
掌心的水紋一直沒有消失。
靠近井水。
碰到濕透的舊物。
偶爾仍會冷一下。
有時,我也會聽見很遠的聲音。
一個姓。
一個乳名。
或者只有半個模糊的音。
我讓念生先記在散紙上。
來處不明。
無證。
無人認。
暫記。
那些紙慢慢多了。
五張。
七張。
十一張。
還不到要另換箱子的地步。
念生已經在箱子角落騰出一塊空處。
我問:
「不是不知道會有多少?」
「先留位置。」
「你倒學會留空了。」
他耳朵有些紅。
「這不一樣。」
我沒有拆穿。
大水過後第三十日,溪北菜地冒出了新芽。
一排高。
一排低。
有些地方長得太密。
有些地方什麼也沒有。
小滿蹲在田邊看了一個早上,跑回來宣布:
「活了很多。」
念生出去看過。
「死的也很多。」
小滿瞪他。
「不要看死的。」
「不看也死了。」
兩人又吵起來。
我媽拿著水瓢走過去。
「活的澆水。」
「沒活的,重新種。」
一句話便把兩人都壓住。
我坐在門口,看著他們往菜地走。
爹的那只空碗正在日頭下曬。
家冊收在箱裡。
林守年的名字沒有被劃掉。
我不知道他還活不活著。
也不知道有一天,會不會有人帶著他的消息回來。
可他的名字不能再被誰借走。
他的孩子也不必替他抵帳。
這是我們如今能守住的。
午後,有人在溪北路口喊我。
不是從水裡。
是個真正的人。
一名年輕男子站在那裡。
衣服沾滿泥。
手裡握著一塊破木牌。
「請問,這裡是不是有人替未歸的人記名?」
念生從屋裡探出頭。
第二本活人冊已經抱在懷裡。
我看了那人一眼。
他神情著急。
掌心的水紋卻沒有反應。
「誰沒回來?」
「我娘。」
「多久?」
「昨晚。」
「去了哪裡?」
「進山採藥。」
「報官了嗎?」
「報了。」
「村裡也在找。」
「那怎麼找到這裡?」
男子握緊木牌。
「有人說,水尾有一本冊。」
「沒回來的人,可以先把名字留下。」
我看向念生。
他已經把新冊翻開。
第二頁仍空著。
我沒有拿木令。
也沒有問水。
只讓男子坐下。
「先說名字。」
「趙月娘。」
「哪裡人?」
「西坡趙家村。」
「多大?」
「四十三。」
念生低頭落筆。
我媽從屋裡端來一碗水。
郭叔也放下鋤頭,問山裡哪些路已經找過。
七姑聽見採藥,便問那人認不認草、帶沒帶火。
沒有青水。
沒有黑冊。
也沒有井底敲擊。
只是一個人尚未回家。
名字一樣要先留下。
趙月娘。
四十三歲。
西坡趙家村人。
昨日入山採藥。
未歸。
家中有人尋。
念生寫完,抬頭問:
「活人?」
男子用力點頭。
「活人。」
「我娘一定還活著。」
我沒有把「一定」寫進冊裡。
只讓念生補下:
未見屍。
未認歸。
男子按下手印。
第二冊的第二頁,有了第一筆新字。
郭叔拿著繩索走過來。
「山路怎麼走?」
男子立刻蹲下,在泥地上畫起路線。
七姑也背起藥箱。
我沒有跟著起身。
先問清趙月娘採什麼藥。
平日走哪條路。
身上帶多少乾糧。
有沒有舊傷。
是否熟悉山勢。
男子一一回答。
念生也全記進冊裡。
等話問完,郭叔和七姑才帶著幾個人往西坡去。
男子走在最前面。
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冊子。
像確定趙月娘三個字真的留在那裡,才快步追上眾人。
小滿站在灶邊問:
「郭叔他們回來吃飯嗎?」
我看了一眼日頭。
「晚一點。」
「要留嗎?」
「留。」
她便拿出幾隻空碗。
一隻是爹的。
另外幾隻,放在旁邊。
念生坐在桌前,等趙月娘那一頁的墨慢慢乾。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字不多。
只記了一個尚未回家的人。
沒有怪事。
沒有井。
也沒有誰替天開口。
可這一頁,和前面所有名字一樣重。
我問念生:
「第二本冊,還有多少空頁?」
他翻了翻。
「很多。」
「這次記得留空。」
念生沒有反駁。
只把筆擱到旁邊。
窗外,菜地裡的新芽剛剛冒出土。
有些歪。
有些弱。
風吹過去,細細地晃。
灶裡還有火。
木箱裡放著家冊與第一本活人冊。
第二本冊攤在桌上。
第一頁的陳小柳,名字還在。
第二頁的趙月娘,墨也快乾了。
掌心的水紋安安靜靜。
胸前的木令也沒有催我出門。
我知道,以後還會有人來。
有人帶著舊衣。
有人帶著木牌。
有人什麼都沒有,只能說出一個名字。
有些人能找回來。
有些人只能先把名字帶回家。
可只要還有人記得。
還有人願意找。
那個人就不是貨。
不是口數。
也不是能被誰隨手補進舊帳的一格。
我持令。
卻不替天收命。
我只替活人留名。
等人作證。
等人尋找。
也等未歸者有一日,能沿著自己的名字回來。
小滿把幾隻空碗擺好,回頭問我:
「姊,妳今天還出去嗎?」
我看向桌上的新冊。
又看了一眼屋外的日頭。
「今天不去。」
「那妳做什麼?」
我在念生旁邊坐下。
「等消息。」
小滿點點頭。
轉身去幫我媽洗菜。
屋外有人喊著搬水。
遠處有人敲木頭。
更遠一些,是河水緩緩往東流的聲音。
沒有誰從水裡叫我。
我低頭,將第二本活人冊輕輕合上。
冊子沒有鎖。
也沒有封。
明日若有人來,還能再打開。
可今日的名字,都已經寫好。
屋外日光正暖。
菜地裡的新芽,仍在風中輕輕搖晃。
大水過後。
名字留在人間。
活人自有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