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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九十六章 人間有歸
小柳回柳灣後,水尾又下了兩場雨。

都不大。

新補的屋頂沒有漏。

郭叔每逢下雨,還是會站在門口看一會。

先看東角。

再看灶邊。

最後推一推門栓。

確認一切都穩,便要說一句:

「早就說修得住。」

七姑若在,總會回他:

「每場雨都要驗,你心裡到底多沒底?」

郭叔不理她。

下一場雨來時,照樣出去看。

第一本活人冊,也在第二場雨後寫滿了。

最後一頁只剩半掌寬。

念生硬是把幾句話擠了進去。

水尾舊祠後井已封。

餘九名歸。

現九仍活。

周長福,名已歸家,人尚未歸。

林守年,未見屍,家中仍等。

最下面還塞了一行:

水尾人各自回家。

沒有家的,先找地方睡,再慢慢搭。

最後一個字幾乎碰到紙邊。

我看了半天。

「叫你留空。」

念生合上冊子。

「剛好寫完。」

「你這叫硬塞。」

「看得懂就行。」

這句話,他如今越說越順。

冊子很厚。

封皮泡過水。

邊角燒焦了一塊。

裡頭有血、有泥,也有被雨水暈開的字。

更多的,是一頁頁重新補回來的名字。

念生用布將冊子包好。

我媽找出一只乾燥的木箱。

原本是放冬衣的。

她把衣服挪走,在箱底墊上曬乾的稻草。

家冊放在左邊。

活人冊放在右邊。

我問:

「放這裡?」

「屋裡最乾。」

「若再淹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

「先救人。」

「人都出去了,再搬這箱。」

小滿蹲在旁邊,這才滿意地點頭。

她拿來一塊紅布,想蓋在冊子上。

我看了一眼。

「太顯眼。」

她又換成灰布。

箱蓋合上前,我媽伸手摸了一下林守年的名字。

只一下。

便把冊子放穩。

灶邊那只碗仍每日留著。

有時是半碗飯。

有時是一塊地瓜。

若隔夜壞了,便倒掉。

第二日再盛新的。

沒有人再整日盯著門口。

也沒有人把那只碗收起來。

爹還沒有回來。

我們卻已經開始種菜。

溪北的泥退得慢。

地裡摻了許多河沙。

郭叔說,先種好活的。

小滿什麼都想種。

菜籽撒得一處深、一處淺。

念生跟在後面補土,補著補著便開始嫌她胡來。

兩人吵了一個早上。

最後能長出什麼,只能等日後再看。

陳老頭坐在田埂上曬太陽。

我問:

「你不幫忙?」

「我老了。」

「前幾日扛鐵鏈,沒見你老。」

「那是正事。」

郭叔聽見,往他腳邊扔了一把鋤頭。

「吃菜也是正事。」

陳老頭睜眼看了看。

最後還是撿了起來。

水尾善堂也重新開了。

糧不再只交給一個人管。

每日領多少、發多少,全貼在牆上。

不識字的人可以問。

問過一遍,旁邊還有人再念一遍。

鎮上人起初嫌麻煩。

幾日後,也習慣了。

有人發現數目不對,敢當場提出來。

不必再等一場大水,把帳與人一起沖走。

陸映白回縣裡後,捎來一封信。

秦順已正式收押。

羅半舵供詞成立。

秦二河仍在追查。

沉沙義莊與舊渡暫封。

不歸會另案待查。

最後一行寫:

水尾後井封條未動。

郭叔聽完,先問:

「沒寫修路?」

念生搖頭。

七姑道:

「人家辦的是人口失蹤案。」

郭叔看著門外那條泥路。

「路不好走,怎麼查人?」

七姑竟一時沒能反駁。

周阿婆隔幾日便去一趟舊祠。

帶一塊乾布。

擦掉白牆上的灰。

周長福的名字不在餘九那一列。

單獨寫在旁邊。

周長福,名已歸家。

人尚未歸。

她每次看完,便摸一摸懷裡那塊木片,再回溪北。

她沒有再站在水邊叫人。

也沒有說不等。

只是開始替人補衣裳。

有人給米。

有人送菜。

日子慢慢有了別的事情。

李望水暫時留在安置點幫忙。

每日搬木、挑水、送糧。

他的名字在活人冊上寫得不算大。

每次來,卻都要翻開看一眼。

念生後來嫌他麻煩,另拿新紙抄了一張。

李望水。

十五歲。

活人。

在此。

字寫得很大,幾乎占了半頁。

李望水看完,咧著嘴笑。

「這才像名字。」

念生把紙塞給他。

「自己收好。」

「弄濕呢?」

「再抄。」

「弄丟呢?」

「再寫。」

李望水把紙折好,塞進衣襟最裡面。

「那就不怕了。」

紙會濕。

墨會散。

屋子也會塌。

可名字不能只靠一張紙留著。

紙上有。

嘴裡也得有人能說。

有人問起,便有人記得。

這才不容易再被抹掉。

第二本活人冊一直放在桌上。

第一頁是陳小柳。

沒有寫滿。

本姓空著。

本名空著。

來處也只記著,疑與石鯉村一帶舊事有關。

「阿池」仍留在水中呼喚那一欄。

不是姓名。

因為那不是孩子自己認的名字。

第十日,柳灣捎來一封口信。

陳桂香不太識字,請里正代寫。

信上說,小柳已平安回家。

夜裡沒有再往河邊走。

魚形印記仍在。

他不願去石鯉村。

陳桂香也沒有逼。

孩子自己說,等長大些再查。

最後添了一句:

小柳問,冊上的名字還在不在。

念生看完,立刻翻開新冊。

「在。」

他喊得很大聲。

我問:

「柳灣聽得見?」

「先練一次。」

他拿出紙,工工整整寫道:

陳小柳之名仍在。

無人改動。

本人若有新證、新名,可再來補記。

寫完後,又覺得太像官文。

在下面添了一句:

冊沒有弄丟。

我看了一眼。

「這句比較有用。」

念生將紙折好,託人帶回柳灣。

當晚,我靠近水缸時,掌心微微冷了一下。

沒有童聲。

也沒有人叫阿池。

只是一點很淡的水意。

像有人從遠處看了一眼。

確認名字還在。

便走了。

我沒有追。

也沒有拿木令去問。

有些空白,要等當事人自己願意補。

不是我聽見了,便能替他寫完。

掌心的水紋一直沒有消失。

靠近井水。

碰到濕透的舊物。

偶爾仍會冷一下。

有時,我也會聽見很遠的聲音。

一個姓。

一個乳名。

或者只有半個模糊的音。

我讓念生先記在散紙上。

來處不明。

無證。

無人認。

暫記。

那些紙慢慢多了。

五張。

七張。

十一張。

還不到要另換箱子的地步。

念生已經在箱子角落騰出一塊空處。

我問:

「不是不知道會有多少?」

「先留位置。」

「你倒學會留空了。」

他耳朵有些紅。

「這不一樣。」

我沒有拆穿。

大水過後第三十日,溪北菜地冒出了新芽。

一排高。

一排低。

有些地方長得太密。

有些地方什麼也沒有。

小滿蹲在田邊看了一個早上,跑回來宣布:

「活了很多。」

念生出去看過。

「死的也很多。」

小滿瞪他。

「不要看死的。」

「不看也死了。」

兩人又吵起來。

我媽拿著水瓢走過去。

「活的澆水。」

「沒活的,重新種。」

一句話便把兩人都壓住。

我坐在門口,看著他們往菜地走。

爹的那只空碗正在日頭下曬。

家冊收在箱裡。

林守年的名字沒有被劃掉。

我不知道他還活不活著。

也不知道有一天,會不會有人帶著他的消息回來。

可他的名字不能再被誰借走。

他的孩子也不必替他抵帳。

這是我們如今能守住的。

午後,有人在溪北路口喊我。

不是從水裡。

是個真正的人。

一名年輕男子站在那裡。

衣服沾滿泥。

手裡握著一塊破木牌。

「請問,這裡是不是有人替未歸的人記名?」

念生從屋裡探出頭。

第二本活人冊已經抱在懷裡。

我看了那人一眼。

他神情著急。

掌心的水紋卻沒有反應。

「誰沒回來?」

「我娘。」

「多久?」

「昨晚。」

「去了哪裡?」

「進山採藥。」

「報官了嗎?」

「報了。」

「村裡也在找。」

「那怎麼找到這裡?」

男子握緊木牌。

「有人說,水尾有一本冊。」

「沒回來的人,可以先把名字留下。」

我看向念生。

他已經把新冊翻開。

第二頁仍空著。

我沒有拿木令。

也沒有問水。

只讓男子坐下。

「先說名字。」

「趙月娘。」

「哪裡人?」

「西坡趙家村。」

「多大?」

「四十三。」

念生低頭落筆。

我媽從屋裡端來一碗水。

郭叔也放下鋤頭,問山裡哪些路已經找過。

七姑聽見採藥,便問那人認不認草、帶沒帶火。

沒有青水。

沒有黑冊。

也沒有井底敲擊。

只是一個人尚未回家。

名字一樣要先留下。

趙月娘。

四十三歲。

西坡趙家村人。

昨日入山採藥。

未歸。

家中有人尋。

念生寫完,抬頭問:

「活人?」

男子用力點頭。

「活人。」

「我娘一定還活著。」

我沒有把「一定」寫進冊裡。

只讓念生補下:

未見屍。

未認歸。

男子按下手印。

第二冊的第二頁,有了第一筆新字。

郭叔拿著繩索走過來。

「山路怎麼走?」

男子立刻蹲下,在泥地上畫起路線。

七姑也背起藥箱。

我沒有跟著起身。

先問清趙月娘採什麼藥。

平日走哪條路。

身上帶多少乾糧。

有沒有舊傷。

是否熟悉山勢。

男子一一回答。

念生也全記進冊裡。

等話問完,郭叔和七姑才帶著幾個人往西坡去。

男子走在最前面。

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冊子。

像確定趙月娘三個字真的留在那裡,才快步追上眾人。

小滿站在灶邊問:

「郭叔他們回來吃飯嗎?」

我看了一眼日頭。

「晚一點。」

「要留嗎?」

「留。」

她便拿出幾隻空碗。

一隻是爹的。

另外幾隻,放在旁邊。

念生坐在桌前,等趙月娘那一頁的墨慢慢乾。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字不多。

只記了一個尚未回家的人。

沒有怪事。

沒有井。

也沒有誰替天開口。

可這一頁,和前面所有名字一樣重。

我問念生:

「第二本冊,還有多少空頁?」

他翻了翻。

「很多。」

「這次記得留空。」

念生沒有反駁。

只把筆擱到旁邊。

窗外,菜地裡的新芽剛剛冒出土。

有些歪。

有些弱。

風吹過去,細細地晃。

灶裡還有火。

木箱裡放著家冊與第一本活人冊。

第二本冊攤在桌上。

第一頁的陳小柳,名字還在。

第二頁的趙月娘,墨也快乾了。

掌心的水紋安安靜靜。

胸前的木令也沒有催我出門。

我知道,以後還會有人來。

有人帶著舊衣。

有人帶著木牌。

有人什麼都沒有,只能說出一個名字。

有些人能找回來。

有些人只能先把名字帶回家。

可只要還有人記得。

還有人願意找。

那個人就不是貨。

不是口數。

也不是能被誰隨手補進舊帳的一格。

我持令。

卻不替天收命。

我只替活人留名。

等人作證。

等人尋找。

也等未歸者有一日,能沿著自己的名字回來。

小滿把幾隻空碗擺好,回頭問我:

「姊,妳今天還出去嗎?」

我看向桌上的新冊。

又看了一眼屋外的日頭。

「今天不去。」

「那妳做什麼?」

我在念生旁邊坐下。

「等消息。」

小滿點點頭。

轉身去幫我媽洗菜。

屋外有人喊著搬水。

遠處有人敲木頭。

更遠一些,是河水緩緩往東流的聲音。

沒有誰從水裡叫我。

我低頭,將第二本活人冊輕輕合上。

冊子沒有鎖。

也沒有封。

明日若有人來,還能再打開。

可今日的名字,都已經寫好。

屋外日光正暖。

菜地裡的新芽,仍在風中輕輕搖晃。

大水過後。

名字留在人間。

活人自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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