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第三天,溪北開始曬被子。
安置棚外拉了好幾條繩。
濕衣、棉被、舊草席全掛在上面。
風吹過去,一排排鼓起,又慢慢落下。
郭叔蹲在屋頂補最後一道縫。
小滿站在下面,仰著頭喊:
「那裡還有一個洞!」
郭叔順著她指的方向看。
「哪裡?」
「那裡。」
「那裡是哪裡?」
「就是那裡!」
郭叔趴在屋頂找了半天。
七姑實在看不下去,撿起一顆小石子,朝屋簷旁輕輕一丟。
石子正落在縫邊。
「這裡。」
郭叔低頭。
「妳早說不就好了?」
七姑冷笑。
「我以為你有眼睛。」
我坐在門口曬手。
右手的腫消了一些。
左手指尖仍不能太用力。
掌心那道青色水紋也淡了。
平常不細看,只像一道沒洗乾淨的水痕。
只有靠近河邊,才會微微發冷。
念生把活人冊攤在膝上,重新抄那些被水泡糊的頁。
他如今寫得比以前快。
字也穩了。
就是擠。
我看了一會。
「留點空。」
「紙不夠。」
「官府不是送了新的?」
「那是新的。」
念生頭也沒抬。
「這本還沒滿。」
我看著快被他寫到紙邊的字。
「你打算連邊角都寫?」
「看得懂就行。」
這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我沒有再管。
屋裡,我媽正把曬乾的家冊重新包好。
小滿跑進去喝水,沒多久又跑出來。
「姊。」
「嗯?」
「爹的粥餿了。」
我媽在屋裡道:
「已經倒掉了。」
小滿有些失望。
「那今天還留嗎?」
我媽拿著空碗走出來,放到日頭底下曬。
「晚上再盛新的。」
小滿點頭。
像這樣便夠了。
爹還沒回來。
屋裡卻仍留著他的位置。
這幾日,水尾安靜了許多。
善堂封了。
糧由幾戶人家共同看管。
每日領多少、發多少,都貼在牆上。
不識字的人可以去問。
問完後,旁邊還有人再念一遍。
七姑嫌麻煩。
差役卻說,麻煩總比暗帳好。
羅半舵和秦順已被押往縣裡。
秦二河仍沒找到。
官榜上只寫:
秦二河,涉活人轉運案,拘查。
下面還畫了一張像。
郭叔看了半天,說更像米鋪掌櫃。
差役沒理他。
舊祠也一直安靜。
封條沒動。
門縫裡那張空白黃紙仍夾著。
何老頭每日都去看一眼。
不是怕井自己開。
是怕有人手癢。
白牆上的名字已經乾透。
周阿婆把周長福的證頁抄了一份,貼在自己棚裡。
有人問起,她便說:
「我哥還沒回。」
「可他不是沒名沒姓的人。」
她說這句話時,腰比從前直了一些。
午時,李望水過來送木板。
義莊還封著。
他暫時留在安置點幫忙。
肩上扛的木板比人還長,進門時差點撞到屋簷。
郭叔從屋頂往下罵:
「看路!」
李望水抬頭。
「你不是在修嗎?」
「修也經不起你撞。」
他把木板放下,蹲到念生旁邊看冊。
「有我的名字嗎?」
念生翻給他看。
李望水。
十五歲。
義莊幫工。
活人。
現在在此。
李望水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能不能寫大一點?」
念生道:
「紙不夠。」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李望水也笑。
過了一會,他低聲問:
「原來那九個人呢?」
「名字都找到了。」
我說。
「人呢?」
我沒有立即回答。
名字被找回,不代表人還能回家。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何安。
蘇梅娘。
方更生。
許春月。
何守義。
他們如今都有歸處。
卻沒有一個真正走回家門。
「還不知道。」
我說。
李望水點了點頭。
念生忽然道:
「至少現在有人知道該找誰。」
李望水看向他。
「以前也有人找。」
「以前找的是失蹤的人。」
念生指著冊上的名字。
「現在找的是他們。」
李望水想了一會。
「是不太一樣。」
他起身扛起剩下的木板。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
「我要是哪天不見了——」
郭叔立刻道:
「少說晦氣話。」
李望水沒有理他,只看著念生。
「把名字寫大一點。」
念生一本正經地點頭。
「紙夠就寫。」
李望水這才走。
午後,風慢慢小了。
曬著的被子一床床收回去。
我媽帶小滿去領新分的菜種。
郭叔和七姑去幫梁婆婆搬床。
屋前只剩我和念生。
陳老頭坐在樹影下打瞌睡,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餅。
我的掌心忽然冷了一下。
很輕。
像有一滴水落在皮下。
我低頭看去。
水紋沒有變深。
屋簷下晾著一件剛洗過的衣裳。
衣角仍在滴水。
一滴。
兩滴。
落進地上的小水窪。
水聲裡,像夾著一個很模糊的音。
枝。
只有一個字。
念生見我一直望著地面,立刻放下筆。
「又聽見了?」
我點頭。
「什麼?」
「像一個枝字。」
他下意識去翻冊子。
我抬手攔住。
「先別找。」
「不是江春枝嗎?」
「不知道。」
只聽見一個字。
沒有來處。
沒有證物。
也沒有人認。
不能因為冊裡曾有江春枝,就把所有枝字都塞給她。
我閉上眼,又聽了一會。
水窪裡只剩屋簷滴水的聲音。
那個字沒有再出現。
「記嗎?」
念生問。
我想了想。
「另外拿紙。」
他取來一張小紙,等我開口。
「今日午後。」
「屋簷積水中,疑聞一字。」
「枝。」
念生寫完,抬起頭。
「還有呢?」
「來處不明。」
「無證。」
「無人認。」
「暫記。」
他一一寫下。
沒有補姓。
也沒有替那個字編出一段來歷。
我把紙折好,壓在木令證頁下面。
沒有放進活人冊。
陳老頭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不去河邊?」
「只有一個字。」
「也許晚一點能聽清。」
「那就晚一點再說。」
他咬了一口冷餅。
「總算沒一聽見就往外跑。」
我看他。
「你很失望?」
「我怕妳死得太快。」
「不會說好話就別說。」
陳老頭哼了一聲,又閉上眼。
念生仍看著那張折好的紙。
「她會不會等很久?」
我知道他問的是那個枝字。
也可能是所有還沒有被找到的人。
遠處河水退了許多。
岸邊露出大片泥地。
有人翻土。
有人撿拾被水沖來的木料。
幾個孩子在淺水邊追魚,被大人罵了,又笑著跑回岸上。
「可能。」
我說。
「可不能拿猜出來的名字去找人。」
念生低下頭。
「等有別的東西能對上。」
「嗯。」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抄冊。
過了一會,又問:
「這種紙以後會不會很多?」
我摸了摸胸前的木令。
裂縫下墊著我媽縫的小布片。
已經不再磨皮膚。
「不知道。」
「要是很多呢?」
「裝進箱子。」
「箱子滿了呢?」
「再找一個。」
念生笑了一下。
「跟冊子一樣?」
「跟冊子一樣。」
冊子滿了便換一本。
名字繼續寫。
未歸的人,也慢慢找。
不是今日就得把所有人帶回來。
更不能每聽見一聲,便往水裡追。
先記下。
先找證。
先問是否有人認得。
等一個模糊的字,慢慢長回一個人的名字。
日頭偏西時,我媽和小滿回來了。
小滿手裡捧著一包菜種。
跑得太快,沿路灑了一半。
我媽在後面一顆顆撿。
郭叔剛好回來,也跟著蹲下幫忙。
七姑站在旁邊,罵他們兩個都不長眼。
屋前很快又吵了起來。
念生合上冊子。
我把寫著枝字的小紙收進木箱。
與家冊放在一起。
沒有放在最上面。
也沒有刻意藏起來。
只是先留著。
晚飯前,小滿把白日曬過的空碗重新拿出。
「爹的。」
我媽替她盛了半碗飯。
照舊放在灶邊。
這一次,念生沒有一直盯著。
我也沒有。
飯吃到一半,門外有人喊:
「請問,林青禾在嗎?」
眾人停下筷子。
郭叔先站起來。
「誰?」
門外是一個陌生婦人。
四十多歲。
鞋上全是泥。
懷裡抱著一個濕過又曬乾的布包。
她見屋裡這麼多人,腳步有些遲疑。
「我從上游柳灣來。」
「有人告訴我……」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水尾有人替失蹤的人記名字。」
念生下意識看向我。
我沒有問她要找誰。
先讓開門口。
「進來坐。」
婦人仍站著。
抱緊懷裡的布包。
「我不是來報失蹤的。」
她低聲道:
「我是想請人替一個孩子留一筆。」
我媽先拿來一張凳子。
小滿把自己的碗往旁邊挪了挪。
婦人這才坐到火邊。
她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件小孩穿過的舊衣。
衣襟內側,有幾道已經褪色的線。
像是繡過字。
只剩半邊。
念生湊近看了一眼。
「像枝。」
我的掌心輕輕一冷。
沒有比午後更重。
也沒有催促我。
只是水聲從很遠的地方,碰了一下便退開。
念生看向木箱。
那裡放著下午剛寫下的小紙。
枝。
來處不明。
無證。
無人認。
暫記。
如今多了一件舊衣。
卻仍不能說,它們一定屬於同一個人。
我沒有拿出那張紙。
只問婦人:
「孩子現在在哪裡?」
「在柳灣。」
「還活著?」
婦人用力點頭。
「活著。」
「能說話,也能吃飯。」
「只是他太小時被我從水邊撿回去,不記得自己叫什麼。」
她摸著舊衣上的殘字。
「我養了他三年。」
「總得替他留下一筆。」
不是來催我們救人。
也不是要我立刻出發。
她只是怕那個孩子有一天長大,仍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我看向念生。
「另開一頁。」
他重新拿出紙筆。
婦人報上自己的姓名、住處。
又一件件說起孩子的年紀、模樣、何時撿到、身上帶著什麼。
念生慢慢寫。
沒有補孩子的姓。
也沒有把殘缺的枝字當成全名。
最後只記:
柳灣有一無名男童。
活人。
現由陳氏撫養。
來處待查。
衣上疑有殘字。
婦人按下手印。
看了那張紙很久。
「這樣就算有名字了嗎?」
「還不算。」
我說。
她眼裡閃過一點失落。
我又道:
「但已經有人記得他在。」
婦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印。
過了好一會,點了點頭。
「先這樣也好。」
我媽添了一副碗筷。
「先吃飯。」
婦人沒有推辭。
念生把那張紙放在桌邊,等墨慢慢乾。
我沒有說午後聽見過枝字。
也沒有說掌心剛才冷了一下。
那些還不夠。
明日可以再問。
也可以託差役往柳灣查。
但不是現在。
屋外的天還沒有全黑。
灶裡的火也沒有滅。
小滿替婦人挪了半張凳子。
郭叔重新拿起碗。
七姑問孩子如今住在哪一戶。
我媽則問他冬天有沒有棉衣。
一個不知姓名的孩子,就這樣先有了一張紙。
上面沒有神諭。
沒有井規。
只有一句:
活人。
現在有人養。
我看了一眼灶邊留給爹的半碗飯。
有人尚未回來。
也有人已經被人撿回家,只是名字仍在路上。
我把裂開的木令放到桌角。
它沒有發熱。
也沒有發光。
只是安安靜靜地躺著。
等人作證。
等名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