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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九十三章 未歸者
雨停後第三天,溪北開始曬被子。

安置棚外拉了好幾條繩。

濕衣、棉被、舊草席全掛在上面。

風吹過去,一排排鼓起,又慢慢落下。

郭叔蹲在屋頂補最後一道縫。

小滿站在下面,仰著頭喊:

「那裡還有一個洞!」

郭叔順著她指的方向看。

「哪裡?」

「那裡。」

「那裡是哪裡?」

「就是那裡!」

郭叔趴在屋頂找了半天。

七姑實在看不下去,撿起一顆小石子,朝屋簷旁輕輕一丟。

石子正落在縫邊。

「這裡。」

郭叔低頭。

「妳早說不就好了?」

七姑冷笑。

「我以為你有眼睛。」

我坐在門口曬手。

右手的腫消了一些。

左手指尖仍不能太用力。

掌心那道青色水紋也淡了。

平常不細看,只像一道沒洗乾淨的水痕。

只有靠近河邊,才會微微發冷。

念生把活人冊攤在膝上,重新抄那些被水泡糊的頁。

他如今寫得比以前快。

字也穩了。

就是擠。

我看了一會。

「留點空。」

「紙不夠。」

「官府不是送了新的?」

「那是新的。」

念生頭也沒抬。

「這本還沒滿。」

我看著快被他寫到紙邊的字。

「你打算連邊角都寫?」

「看得懂就行。」

這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我沒有再管。

屋裡,我媽正把曬乾的家冊重新包好。

小滿跑進去喝水,沒多久又跑出來。

「姊。」

「嗯?」

「爹的粥餿了。」

我媽在屋裡道:

「已經倒掉了。」

小滿有些失望。

「那今天還留嗎?」

我媽拿著空碗走出來,放到日頭底下曬。

「晚上再盛新的。」

小滿點頭。

像這樣便夠了。

爹還沒回來。

屋裡卻仍留著他的位置。

這幾日,水尾安靜了許多。

善堂封了。

糧由幾戶人家共同看管。

每日領多少、發多少,都貼在牆上。

不識字的人可以去問。

問完後,旁邊還有人再念一遍。

七姑嫌麻煩。

差役卻說,麻煩總比暗帳好。

羅半舵和秦順已被押往縣裡。

秦二河仍沒找到。

官榜上只寫:

秦二河,涉活人轉運案,拘查。

下面還畫了一張像。

郭叔看了半天,說更像米鋪掌櫃。

差役沒理他。

舊祠也一直安靜。

封條沒動。

門縫裡那張空白黃紙仍夾著。

何老頭每日都去看一眼。

不是怕井自己開。

是怕有人手癢。

白牆上的名字已經乾透。

周阿婆把周長福的證頁抄了一份,貼在自己棚裡。

有人問起,她便說:

「我哥還沒回。」

「可他不是沒名沒姓的人。」

她說這句話時,腰比從前直了一些。

午時,李望水過來送木板。

義莊還封著。

他暫時留在安置點幫忙。

肩上扛的木板比人還長,進門時差點撞到屋簷。

郭叔從屋頂往下罵:

「看路!」

李望水抬頭。

「你不是在修嗎?」

「修也經不起你撞。」

他把木板放下,蹲到念生旁邊看冊。

「有我的名字嗎?」

念生翻給他看。

李望水。

十五歲。

義莊幫工。

活人。

現在在此。

李望水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能不能寫大一點?」

念生道:

「紙不夠。」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李望水也笑。

過了一會,他低聲問:

「原來那九個人呢?」

「名字都找到了。」

我說。

「人呢?」

我沒有立即回答。

名字被找回,不代表人還能回家。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何安。

蘇梅娘。

方更生。

許春月。

何守義。

他們如今都有歸處。

卻沒有一個真正走回家門。

「還不知道。」

我說。

李望水點了點頭。

念生忽然道:

「至少現在有人知道該找誰。」

李望水看向他。

「以前也有人找。」

「以前找的是失蹤的人。」

念生指著冊上的名字。

「現在找的是他們。」

李望水想了一會。

「是不太一樣。」

他起身扛起剩下的木板。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

「我要是哪天不見了——」

郭叔立刻道:

「少說晦氣話。」

李望水沒有理他,只看著念生。

「把名字寫大一點。」

念生一本正經地點頭。

「紙夠就寫。」

李望水這才走。

午後,風慢慢小了。

曬著的被子一床床收回去。

我媽帶小滿去領新分的菜種。

郭叔和七姑去幫梁婆婆搬床。

屋前只剩我和念生。

陳老頭坐在樹影下打瞌睡,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餅。

我的掌心忽然冷了一下。

很輕。

像有一滴水落在皮下。

我低頭看去。

水紋沒有變深。

屋簷下晾著一件剛洗過的衣裳。

衣角仍在滴水。

一滴。

兩滴。

落進地上的小水窪。

水聲裡,像夾著一個很模糊的音。

枝。

只有一個字。

念生見我一直望著地面,立刻放下筆。

「又聽見了?」

我點頭。

「什麼?」

「像一個枝字。」

他下意識去翻冊子。

我抬手攔住。

「先別找。」

「不是江春枝嗎?」

「不知道。」

只聽見一個字。

沒有來處。

沒有證物。

也沒有人認。

不能因為冊裡曾有江春枝,就把所有枝字都塞給她。

我閉上眼,又聽了一會。

水窪裡只剩屋簷滴水的聲音。

那個字沒有再出現。

「記嗎?」

念生問。

我想了想。

「另外拿紙。」

他取來一張小紙,等我開口。

「今日午後。」

「屋簷積水中,疑聞一字。」

「枝。」

念生寫完,抬起頭。

「還有呢?」

「來處不明。」

「無證。」

「無人認。」

「暫記。」

他一一寫下。

沒有補姓。

也沒有替那個字編出一段來歷。

我把紙折好,壓在木令證頁下面。

沒有放進活人冊。

陳老頭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不去河邊?」

「只有一個字。」

「也許晚一點能聽清。」

「那就晚一點再說。」

他咬了一口冷餅。

「總算沒一聽見就往外跑。」

我看他。

「你很失望?」

「我怕妳死得太快。」

「不會說好話就別說。」

陳老頭哼了一聲,又閉上眼。

念生仍看著那張折好的紙。

「她會不會等很久?」

我知道他問的是那個枝字。

也可能是所有還沒有被找到的人。

遠處河水退了許多。

岸邊露出大片泥地。

有人翻土。

有人撿拾被水沖來的木料。

幾個孩子在淺水邊追魚,被大人罵了,又笑著跑回岸上。

「可能。」

我說。

「可不能拿猜出來的名字去找人。」

念生低下頭。

「等有別的東西能對上。」

「嗯。」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抄冊。

過了一會,又問:

「這種紙以後會不會很多?」

我摸了摸胸前的木令。

裂縫下墊著我媽縫的小布片。

已經不再磨皮膚。

「不知道。」

「要是很多呢?」

「裝進箱子。」

「箱子滿了呢?」

「再找一個。」

念生笑了一下。

「跟冊子一樣?」

「跟冊子一樣。」

冊子滿了便換一本。

名字繼續寫。

未歸的人,也慢慢找。

不是今日就得把所有人帶回來。

更不能每聽見一聲,便往水裡追。

先記下。

先找證。

先問是否有人認得。

等一個模糊的字,慢慢長回一個人的名字。

日頭偏西時,我媽和小滿回來了。

小滿手裡捧著一包菜種。

跑得太快,沿路灑了一半。

我媽在後面一顆顆撿。

郭叔剛好回來,也跟著蹲下幫忙。

七姑站在旁邊,罵他們兩個都不長眼。

屋前很快又吵了起來。

念生合上冊子。

我把寫著枝字的小紙收進木箱。

與家冊放在一起。

沒有放在最上面。

也沒有刻意藏起來。

只是先留著。

晚飯前,小滿把白日曬過的空碗重新拿出。

「爹的。」

我媽替她盛了半碗飯。

照舊放在灶邊。

這一次,念生沒有一直盯著。

我也沒有。

飯吃到一半,門外有人喊:

「請問,林青禾在嗎?」

眾人停下筷子。

郭叔先站起來。

「誰?」

門外是一個陌生婦人。

四十多歲。

鞋上全是泥。

懷裡抱著一個濕過又曬乾的布包。

她見屋裡這麼多人,腳步有些遲疑。

「我從上游柳灣來。」

「有人告訴我……」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水尾有人替失蹤的人記名字。」

念生下意識看向我。

我沒有問她要找誰。

先讓開門口。

「進來坐。」

婦人仍站著。

抱緊懷裡的布包。

「我不是來報失蹤的。」

她低聲道:

「我是想請人替一個孩子留一筆。」

我媽先拿來一張凳子。

小滿把自己的碗往旁邊挪了挪。

婦人這才坐到火邊。

她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件小孩穿過的舊衣。

衣襟內側,有幾道已經褪色的線。

像是繡過字。

只剩半邊。

念生湊近看了一眼。

「像枝。」

我的掌心輕輕一冷。

沒有比午後更重。

也沒有催促我。

只是水聲從很遠的地方,碰了一下便退開。

念生看向木箱。

那裡放著下午剛寫下的小紙。

枝。

來處不明。

無證。

無人認。

暫記。

如今多了一件舊衣。

卻仍不能說,它們一定屬於同一個人。

我沒有拿出那張紙。

只問婦人:

「孩子現在在哪裡?」

「在柳灣。」

「還活著?」

婦人用力點頭。

「活著。」

「能說話,也能吃飯。」

「只是他太小時被我從水邊撿回去,不記得自己叫什麼。」

她摸著舊衣上的殘字。

「我養了他三年。」

「總得替他留下一筆。」

不是來催我們救人。

也不是要我立刻出發。

她只是怕那個孩子有一天長大,仍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我看向念生。

「另開一頁。」

他重新拿出紙筆。

婦人報上自己的姓名、住處。

又一件件說起孩子的年紀、模樣、何時撿到、身上帶著什麼。

念生慢慢寫。

沒有補孩子的姓。

也沒有把殘缺的枝字當成全名。

最後只記:

柳灣有一無名男童。

活人。

現由陳氏撫養。

來處待查。

衣上疑有殘字。

婦人按下手印。

看了那張紙很久。

「這樣就算有名字了嗎?」

「還不算。」

我說。

她眼裡閃過一點失落。

我又道:

「但已經有人記得他在。」

婦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印。

過了好一會,點了點頭。

「先這樣也好。」

我媽添了一副碗筷。

「先吃飯。」

婦人沒有推辭。

念生把那張紙放在桌邊,等墨慢慢乾。

我沒有說午後聽見過枝字。

也沒有說掌心剛才冷了一下。

那些還不夠。

明日可以再問。

也可以託差役往柳灣查。

但不是現在。

屋外的天還沒有全黑。

灶裡的火也沒有滅。

小滿替婦人挪了半張凳子。

郭叔重新拿起碗。

七姑問孩子如今住在哪一戶。

我媽則問他冬天有沒有棉衣。

一個不知姓名的孩子,就這樣先有了一張紙。

上面沒有神諭。

沒有井規。

只有一句:

活人。

現在有人養。

我看了一眼灶邊留給爹的半碗飯。

有人尚未回來。

也有人已經被人撿回家,只是名字仍在路上。

我把裂開的木令放到桌角。

它沒有發熱。

也沒有發光。

只是安安靜靜地躺著。

等人作證。

等名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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