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溪北時,鍋裡的粥已經涼了。
我媽重新生火。
小滿抱著碗坐在灶邊,眼睛一直往我們身後看。
「爹沒回來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她問得很自然。
像只是問郭叔有沒有一起回來。
我媽拿木勺攪了攪鍋底。
「還沒有。」
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碗。
「那要幫他留嗎?」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
「留。」
她多盛了半碗粥,放到灶邊。
沒有放筷子。
也沒有喊人。
只是留著。
屋子還沒真正搭好。
原來的家早被水沖走了。
現在住的,是幾根新木和舊門板拼起來的棚。
風大時,牆角會漏。
下雨時,屋頂還得拿盆接水。
可桌在。
鍋在。
家冊被我媽用布包好,放在最乾的木箱裡。
一家五口的名字都在上面。
沒有誰被劃掉。
我坐到火邊,才發現自己連鞋都沒脫。
泥已經乾在褲腳上。
左手重新包過。
右手仍腫著。
胸前那塊裂開的木令貼著皮膚,一呼吸就磨得疼。
念生把活人冊放上桌。
動作比平日輕。
「今天還寫嗎?」
我看向他。
「寫什麼?」
「封井。」
「現九解除補位。」
「周長福名歸家。」
他停了一下。
「還有爹。」
我媽把粥端過來。
「先吃。」
念生道:
「我怕忘。」
「忘不了。」
我說。
「手也會忘。」
「吃完再寫。」
他看了看我的手,終於把冊子合上。
郭叔蹲在門口喝粥。
碗比別人大一圈。
七姑看了他一眼。
「你那碗怎麼滿成這樣?」
「我出力多。」
「你吃得也多。」
「吃得多才有力。」
陳老頭靠在牆邊,眼皮都快垂下來了。
聽見這句,還是哼了一聲。
「你那叫浪費糧。」
郭叔把最後一口粥扒進嘴裡。
「你不吃就算了。」
陳老頭立刻睜眼。
「誰說我不吃?」
小滿把旁邊那碗推給他。
「這碗是你的。」
「那妳爹的呢?」
「灶邊。」
陳老頭朝那邊看了一眼。
沒有再說什麼。
屋裡很擠。
人也多。
卻比前幾日安靜。
不是害怕。
是累。
累到說話都只挑要緊的。
吃完後,郭叔帶著阿順去看屋頂。
七姑扶梁婆婆回去。
陸映白沒有跟來。
她還在鎮上整理案冊。
羅半舵被差役帶走前,在舊祠門口跪了很久。
不是求我們。
也不是求井。
他只是朝水尾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之後便站起來,自己跟著差役走了。
他欠下的帳,得自己慢慢還。
我沒有替他求情。
也沒有再罵。
人會因為怕做錯事。
可怕不能把錯抹掉。
我媽收好碗,拿出針線替念生補衣袖。
被青手擦過的地方仍留著一圈黑痕。
水洗不掉。
整塊剪掉,袖子又少了一大截。
她只能在外面補一層布。
小滿趴在旁邊看。
「會不會再黑?」
「不碰那種水,就不會。」
她又看向我。
「姊手上也有。」
我把左手往袖子裡收了一點。
「這個不一樣。」
「會痛嗎?」
「現在不痛。」
她不太相信。
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碰了碰我腕骨下方。
青色水紋沒有動。
只是微微發冷。
耳邊也沒有聲音。
小滿鬆了口氣。
「它是不是睡了?」
我想了想。
「可能。」
「睡醒會叫妳嗎?」
念生立刻抬頭看我。
我知道他也在等答案。
「先聽清楚。」
我說。
「聽不清,不亂走。」
「聽清了呢?」
「也要先找證。」
小滿問:
「要有人認嗎?」
「對。」
「還要有東西留下來?」
「對。」
「都沒有呢?」
我停了一下。
「那就先找。」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念生接道:
「不能猜。」
「不能猜。」
我說。
這幾日,我們靠著一角衣料。
一個銅環。
一隻穿不進鞋的腳。
一碟每年都醃得太鹹的菜。
把散掉的名字,一個個找回來。
不是木令把真相告訴我。
它只會讓我聽見。
真正把人帶回來的,是那些還有人記得的小事。
我媽縫完衣袖,咬斷線頭。
「青禾。」
「嗯?」
「把令拿下來看看。」
我怔了一下。
木令自從裂開後,我還沒有真正取下來過。
繩結被血水黏住。
念生幫我慢慢解開。
木令落進掌心時,比以前輕了一點。
裂痕從正中穿過。
像再稍微用力,就會真的斷成兩半。
我媽拿起來看。
「還能用嗎?」
我轉頭看向陳老頭。
他已經閉上眼。
「問你呢。」
「聽見了。」
「那你不答?」
「能不能用,她比我清楚。」
我握住木令。
沒有發熱。
也沒有光。
只有掌心那道水紋輕輕一動。
遠處河面像傳來一聲很淡的呼喚。
只剩半個音。
轉眼便散了。
我鬆開手。
「還能。」
我媽把木令放回桌上。
「那就重新穿繩。」
她從木箱裡找出一條粗麻繩。
不是紅的。
也不是黑的。
只是平日縫被褥用的繩子。
念生看著那條繩。
「不換條好一點的?」
「這個最牢。」
我媽說。
她把繩子從裂縫旁的小孔穿過去。
打結時,手很慢。
像以前替爹綁農具。
也像替我們幾個孩子縫護身袋。
她沒有問這塊木令是不是天給的。
也沒有問我如今到底算什麼。
只問:
「還磨胸口嗎?」
「有一點。」
她又墊了一小塊舊布。
「這樣呢?」
我重新掛上。
木令貼回胸前。
裂口不再直接磨著皮膚。
「好多了。」
我媽點頭。
「那就行。」
陳老頭睜開一隻眼。
「妳不問她以後要去哪?」
我媽低頭收針線。
「她自己有腳。」
「也不是今天就走。」
「屋子都還沒搭完。」
郭叔剛好從屋頂探下頭。
「對。」
「先把漏水的地方補完。」
小滿立刻指著東角。
「那裡昨晚滴到我的臉。」
郭叔道:
「知道了。」
「灶邊也漏。」
「也知道了。」
「門會自己開。」
「那是風。」
「我怕。」
「等下修。」
七姑在外頭喊:
「你到底修不修?」
郭叔立刻縮回頭。
屋頂很快傳來挪動木板的聲音。
我坐到桌邊,重新翻開活人冊。
最後一頁還空著。
念生磨好墨。
「現在寫?」
「寫。」
他坐直身子。
等我開口。
我想了一會。
沒有寫青斑手退了。
也沒有寫井裡的東西被壓回去。
那些能進案冊。
活人冊該記的,是活人的事。
我說:
「永晦水後。」
念生落筆。
「水尾舊祠後井封。」
「餘九名歸。」
「現九仍活。」
他一筆一筆寫下。
「周長福,名已歸家,人尚未歸。」
念生的筆停了一下。
又繼續往下。
「林守年,未見屍,家中仍等。」
我媽手裡的針微微一頓。
沒有抬頭。
最後,我看向這間漏風的棚子。
「水尾人各自回家。」
念生問:
「沒有家的呢?」
我想起許春月。
也想起安置棚裡那些失去屋子的人。
「先找個能睡的地方。」
「再慢慢把家搭回來。」
他把這句也寫了。
字有些擠。
最後一個「來」,幾乎碰到紙邊。
我沒有讓他重寫。
冊子本來就不會每一頁都整整齊齊。
活人的日子也是。
念生放下筆。
「這本快滿了。」
我翻了翻。
前面記著誰還活著。
誰失蹤。
誰被找回。
誰仍有人認。
紙頁被水泡過。
被火燎過。
也沾過血。
有幾處字已經糊得快看不見。
「滿了就換一本。」
我說。
「名字呢?」
「接著寫。」
念生點頭。
像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傍晚時,陸映白來了一趟。
她帶來幾張官紙。
善堂已封。
庫房裡的糧重新清點。
秦順押往縣裡。
沉沙義莊與舊渡貼了封條。
羅半舵的供詞也已入案。
「秦二河還沒找到?」
我問。
「還在追。」
「不歸會呢?」
「另立一卷。」
她說。
「不結。」
我點頭。
「妳明日要走?」
「回縣裡送案卷。」
「還會回來嗎?」
她看了我一眼。
「水尾案還沒完。」
「會。」
郭叔剛好從屋頂下來。
「回來時帶人修路。」
「這不歸我管。」
陸映白道。
「那帶話。」
「可以。」
七姑又問:
「善堂以後交給誰?」
「官府與鎮上共同清點。」
「不再讓一個人管完。」
她一句一句答完。
臨走前,從袖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
放到我面前。
「妳的證頁副本。」
我打開。
上面寫著:
林青禾。
水尾溪北人。
活人。
持木令。
以名作證。
後面沒有「代天」。
也沒有寫掌心的水紋。
只有一枚官印。
「這也給我?」
「正本入案。」
她說。
「副本留妳。」
我把紙收進家冊旁邊。
「謝了。」
她點頭。
轉身前,又看了一眼我胸前的木令。
「以後再碰到事。」
「先找證。」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別只知道。」
「做到。」
說完,她便走了。
天黑前,屋頂總算補好。
郭叔站在下面,讓小滿進屋查看。
「還漏嗎?」
小滿抬頭看了半天。
「現在沒下雨。」
郭叔愣住。
七姑在旁邊笑得彎下腰。
「你修了一下午,還得等下雨才知道。」
郭叔抹了一把臉。
「那就等。」
晚上真的下了一場小雨。
不大。
雨點落在新木板上。
滴滴答答。
一家人坐在屋裡,仰頭看了很久。
東角沒有漏。
灶邊也沒有漏。
門被郭叔加了木栓,不再自己打開。
小滿抱著被子,在屋裡跑了一圈。
「沒水!」
我媽笑了。
念生也笑。
郭叔站在門口,抬著下巴。
「我就說能修。」
七姑冷冷道:
「昨天怎麼不修?」
「昨天忙著救人。」
「你今天話很多。」
外頭的雨慢慢密了一點。
我坐在床邊。
掌心水紋微微發冷。
耳邊也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不是水尾。
很遠。
隔著雨。
像有人喊了一個名字。
只喊了一遍。
我沒有站起來。
只是閉上眼,仔細聽。
聲音很快被雨打散。
沒有來處。
沒有證。
也沒有人認。
我記住那個模糊的音。
沒有去追。
我媽把灶邊那半碗粥端起來。
已經涼透。
她添了一點熱水,又放回鍋裡。
明早還能吃。
日子就是這樣。
有人沒回來。
飯還是要煮。
屋還是要修。
地裡的泥,也得等它慢慢乾。
小滿很快睡著了。
念生還在翻那本快寫滿的活人冊。
我媽坐在灶邊補衣。
木令安靜地貼在胸前。
裂著。
卻沒有斷。
我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水紋。
它也安安靜靜。
像一條還沒走完的水路。
我知道,以後還會有人叫我。
可不是今晚。
今晚的雨落在新屋頂上。
沒有一滴漏進來。
我躺下時,灶裡還留著一點火。
家冊放在木箱裡。
一家人的名字都在。
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沒有聽見水在門外叫人。
只有我媽很輕地說:
「睡吧。」
大水已經過了。
我們還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