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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九十二章 大水過後
回到溪北時,鍋裡的粥已經涼了。

我媽重新生火。

小滿抱著碗坐在灶邊,眼睛一直往我們身後看。

「爹沒回來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她問得很自然。

像只是問郭叔有沒有一起回來。

我媽拿木勺攪了攪鍋底。

「還沒有。」

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碗。

「那要幫他留嗎?」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

「留。」

她多盛了半碗粥,放到灶邊。

沒有放筷子。

也沒有喊人。

只是留著。

屋子還沒真正搭好。

原來的家早被水沖走了。

現在住的,是幾根新木和舊門板拼起來的棚。

風大時,牆角會漏。

下雨時,屋頂還得拿盆接水。

可桌在。

鍋在。

家冊被我媽用布包好,放在最乾的木箱裡。

一家五口的名字都在上面。

沒有誰被劃掉。

我坐到火邊,才發現自己連鞋都沒脫。

泥已經乾在褲腳上。

左手重新包過。

右手仍腫著。

胸前那塊裂開的木令貼著皮膚,一呼吸就磨得疼。

念生把活人冊放上桌。

動作比平日輕。

「今天還寫嗎?」

我看向他。

「寫什麼?」

「封井。」

「現九解除補位。」

「周長福名歸家。」

他停了一下。

「還有爹。」

我媽把粥端過來。

「先吃。」

念生道:

「我怕忘。」

「忘不了。」

我說。

「手也會忘。」

「吃完再寫。」

他看了看我的手,終於把冊子合上。

郭叔蹲在門口喝粥。

碗比別人大一圈。

七姑看了他一眼。

「你那碗怎麼滿成這樣?」

「我出力多。」

「你吃得也多。」

「吃得多才有力。」

陳老頭靠在牆邊,眼皮都快垂下來了。

聽見這句,還是哼了一聲。

「你那叫浪費糧。」

郭叔把最後一口粥扒進嘴裡。

「你不吃就算了。」

陳老頭立刻睜眼。

「誰說我不吃?」

小滿把旁邊那碗推給他。

「這碗是你的。」

「那妳爹的呢?」

「灶邊。」

陳老頭朝那邊看了一眼。

沒有再說什麼。

屋裡很擠。

人也多。

卻比前幾日安靜。

不是害怕。

是累。

累到說話都只挑要緊的。

吃完後,郭叔帶著阿順去看屋頂。

七姑扶梁婆婆回去。

陸映白沒有跟來。

她還在鎮上整理案冊。

羅半舵被差役帶走前,在舊祠門口跪了很久。

不是求我們。

也不是求井。

他只是朝水尾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之後便站起來,自己跟著差役走了。

他欠下的帳,得自己慢慢還。

我沒有替他求情。

也沒有再罵。

人會因為怕做錯事。

可怕不能把錯抹掉。

我媽收好碗,拿出針線替念生補衣袖。

被青手擦過的地方仍留著一圈黑痕。

水洗不掉。

整塊剪掉,袖子又少了一大截。

她只能在外面補一層布。

小滿趴在旁邊看。

「會不會再黑?」

「不碰那種水,就不會。」

她又看向我。

「姊手上也有。」

我把左手往袖子裡收了一點。

「這個不一樣。」

「會痛嗎?」

「現在不痛。」

她不太相信。

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碰了碰我腕骨下方。

青色水紋沒有動。

只是微微發冷。

耳邊也沒有聲音。

小滿鬆了口氣。

「它是不是睡了?」

我想了想。

「可能。」

「睡醒會叫妳嗎?」

念生立刻抬頭看我。

我知道他也在等答案。

「先聽清楚。」

我說。

「聽不清,不亂走。」

「聽清了呢?」

「也要先找證。」

小滿問:

「要有人認嗎?」

「對。」

「還要有東西留下來?」

「對。」

「都沒有呢?」

我停了一下。

「那就先找。」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念生接道:

「不能猜。」

「不能猜。」

我說。

這幾日,我們靠著一角衣料。

一個銅環。

一隻穿不進鞋的腳。

一碟每年都醃得太鹹的菜。

把散掉的名字,一個個找回來。

不是木令把真相告訴我。

它只會讓我聽見。

真正把人帶回來的,是那些還有人記得的小事。

我媽縫完衣袖,咬斷線頭。

「青禾。」

「嗯?」

「把令拿下來看看。」

我怔了一下。

木令自從裂開後,我還沒有真正取下來過。

繩結被血水黏住。

念生幫我慢慢解開。

木令落進掌心時,比以前輕了一點。

裂痕從正中穿過。

像再稍微用力,就會真的斷成兩半。

我媽拿起來看。

「還能用嗎?」

我轉頭看向陳老頭。

他已經閉上眼。

「問你呢。」

「聽見了。」

「那你不答?」

「能不能用,她比我清楚。」

我握住木令。

沒有發熱。

也沒有光。

只有掌心那道水紋輕輕一動。

遠處河面像傳來一聲很淡的呼喚。

只剩半個音。

轉眼便散了。

我鬆開手。

「還能。」

我媽把木令放回桌上。

「那就重新穿繩。」

她從木箱裡找出一條粗麻繩。

不是紅的。

也不是黑的。

只是平日縫被褥用的繩子。

念生看著那條繩。

「不換條好一點的?」

「這個最牢。」

我媽說。

她把繩子從裂縫旁的小孔穿過去。

打結時,手很慢。

像以前替爹綁農具。

也像替我們幾個孩子縫護身袋。

她沒有問這塊木令是不是天給的。

也沒有問我如今到底算什麼。

只問:

「還磨胸口嗎?」

「有一點。」

她又墊了一小塊舊布。

「這樣呢?」

我重新掛上。

木令貼回胸前。

裂口不再直接磨著皮膚。

「好多了。」

我媽點頭。

「那就行。」

陳老頭睜開一隻眼。

「妳不問她以後要去哪?」

我媽低頭收針線。

「她自己有腳。」

「也不是今天就走。」

「屋子都還沒搭完。」

郭叔剛好從屋頂探下頭。

「對。」

「先把漏水的地方補完。」

小滿立刻指著東角。

「那裡昨晚滴到我的臉。」

郭叔道:

「知道了。」

「灶邊也漏。」

「也知道了。」

「門會自己開。」

「那是風。」

「我怕。」

「等下修。」

七姑在外頭喊:

「你到底修不修?」

郭叔立刻縮回頭。

屋頂很快傳來挪動木板的聲音。

我坐到桌邊,重新翻開活人冊。

最後一頁還空著。

念生磨好墨。

「現在寫?」

「寫。」

他坐直身子。

等我開口。

我想了一會。

沒有寫青斑手退了。

也沒有寫井裡的東西被壓回去。

那些能進案冊。

活人冊該記的,是活人的事。

我說:

「永晦水後。」

念生落筆。

「水尾舊祠後井封。」

「餘九名歸。」

「現九仍活。」

他一筆一筆寫下。

「周長福,名已歸家,人尚未歸。」

念生的筆停了一下。

又繼續往下。

「林守年,未見屍,家中仍等。」

我媽手裡的針微微一頓。

沒有抬頭。

最後,我看向這間漏風的棚子。

「水尾人各自回家。」

念生問:

「沒有家的呢?」

我想起許春月。

也想起安置棚裡那些失去屋子的人。

「先找個能睡的地方。」

「再慢慢把家搭回來。」

他把這句也寫了。

字有些擠。

最後一個「來」,幾乎碰到紙邊。

我沒有讓他重寫。

冊子本來就不會每一頁都整整齊齊。

活人的日子也是。

念生放下筆。

「這本快滿了。」

我翻了翻。

前面記著誰還活著。

誰失蹤。

誰被找回。

誰仍有人認。

紙頁被水泡過。

被火燎過。

也沾過血。

有幾處字已經糊得快看不見。

「滿了就換一本。」

我說。

「名字呢?」

「接著寫。」

念生點頭。

像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傍晚時,陸映白來了一趟。

她帶來幾張官紙。

善堂已封。

庫房裡的糧重新清點。

秦順押往縣裡。

沉沙義莊與舊渡貼了封條。

羅半舵的供詞也已入案。

「秦二河還沒找到?」

我問。

「還在追。」

「不歸會呢?」

「另立一卷。」

她說。

「不結。」

我點頭。

「妳明日要走?」

「回縣裡送案卷。」

「還會回來嗎?」

她看了我一眼。

「水尾案還沒完。」

「會。」

郭叔剛好從屋頂下來。

「回來時帶人修路。」

「這不歸我管。」

陸映白道。

「那帶話。」

「可以。」

七姑又問:

「善堂以後交給誰?」

「官府與鎮上共同清點。」

「不再讓一個人管完。」

她一句一句答完。

臨走前,從袖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

放到我面前。

「妳的證頁副本。」

我打開。

上面寫著:

林青禾。

水尾溪北人。

活人。

持木令。

以名作證。

後面沒有「代天」。

也沒有寫掌心的水紋。

只有一枚官印。

「這也給我?」

「正本入案。」

她說。

「副本留妳。」

我把紙收進家冊旁邊。

「謝了。」

她點頭。

轉身前,又看了一眼我胸前的木令。

「以後再碰到事。」

「先找證。」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別只知道。」

「做到。」

說完,她便走了。

天黑前,屋頂總算補好。

郭叔站在下面,讓小滿進屋查看。

「還漏嗎?」

小滿抬頭看了半天。

「現在沒下雨。」

郭叔愣住。

七姑在旁邊笑得彎下腰。

「你修了一下午,還得等下雨才知道。」

郭叔抹了一把臉。

「那就等。」

晚上真的下了一場小雨。

不大。

雨點落在新木板上。

滴滴答答。

一家人坐在屋裡,仰頭看了很久。

東角沒有漏。

灶邊也沒有漏。

門被郭叔加了木栓,不再自己打開。

小滿抱著被子,在屋裡跑了一圈。

「沒水!」

我媽笑了。

念生也笑。

郭叔站在門口,抬著下巴。

「我就說能修。」

七姑冷冷道:

「昨天怎麼不修?」

「昨天忙著救人。」

「你今天話很多。」

外頭的雨慢慢密了一點。

我坐在床邊。

掌心水紋微微發冷。

耳邊也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不是水尾。

很遠。

隔著雨。

像有人喊了一個名字。

只喊了一遍。

我沒有站起來。

只是閉上眼,仔細聽。

聲音很快被雨打散。

沒有來處。

沒有證。

也沒有人認。

我記住那個模糊的音。

沒有去追。

我媽把灶邊那半碗粥端起來。

已經涼透。

她添了一點熱水,又放回鍋裡。

明早還能吃。

日子就是這樣。

有人沒回來。

飯還是要煮。

屋還是要修。

地裡的泥,也得等它慢慢乾。

小滿很快睡著了。

念生還在翻那本快寫滿的活人冊。

我媽坐在灶邊補衣。

木令安靜地貼在胸前。

裂著。

卻沒有斷。

我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水紋。

它也安安靜靜。

像一條還沒走完的水路。

我知道,以後還會有人叫我。

可不是今晚。

今晚的雨落在新屋頂上。

沒有一滴漏進來。

我躺下時,灶裡還留著一點火。

家冊放在木箱裡。

一家人的名字都在。

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沒有聽見水在門外叫人。

只有我媽很輕地說:

「睡吧。」

大水已經過了。

我們還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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