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井沒有想像中那麼快。
名字找回來了。
井裡的東西也退了。
可石板底下仍有水聲。
很輕。
貼著地底,一圈一圈地繞。
像有什麼不甘心,還在找能鑽出來的縫。
陳老頭讓人拆掉斷鏈,換上新鐵鏈。
郭叔帶差役去善堂庫房搬鐵樁。
七姑則把五個封好的黑罐擺到井邊。
陸映白先記下封條與罐身上的字。
井。
九。
歸。
青料。
「砸。」
郭叔早就在等這句。
黑罐接連碎開。
腥臭黑水流了一地。
裡頭混著白蠟、碎木牌、頭髮和泡爛的黑紙。
有的木牌刻著姓。
有的刻著鋪名。
有的只有一個記號。
永。
紅。
梅。
還有幾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刻。
念生蹲在旁邊,臉色發白。
「他們就是拿這些換名字?」
陳老頭用鐵鉗翻了翻。
「先留記號。」
「等人進帳,再看缺哪一格。」
我看著那些碎木牌。
來福差點成了永。
何安差點只剩一根紅繩。
蘇梅娘也差點只剩衣角的一朵梅花。
他們不是認錯。
是故意讓人認不清。
只要名字散了,人就能被塞進任何一處。
最後一個黑罐最重。
罐身裂開後,裡頭是一層厚厚的白蠟。
七姑用小刀撬開。
蠟下壓著一張黑紙。
上面只有兩行:
餘九歸井。
現九補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李望水身上。
他和另外八個人站在舊祠外。
九戶人家也都來了。
有人攙著老人。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手裡還抓著昨夜掛在門上的避水繩。
水尾名冊裡的餘九已經補齊。
可這張補位帳還在。
陸映白將黑紙壓在石桌上。
「把九個人的名字念一遍。」
念生翻開活人冊。
「程魁。」
「柳三娘。」
「許寶生。」
「范小魚。」
「田阿苦。」
「宋老七。」
「江玉枝。」
「羅成。」
「李望水。」
每念一個名字,對應的人便往前一步。
九個人。
全都活著。
全都在場。
也全都有人認。
陸映白問:
「昨夜還有沒有異常?」
程魁先道:
「門上的青手印淡了。」
柳三娘說:
「沒再夢見有人叫我回去。」
許寶生抬起手腕。
「青痕也退了。」
李望水最後開口。
「今早床下有一灘水。」
「可沒往門外流。」
「自己乾了。」
陳老頭點頭。
「原來的餘九找回來後,這口井抓不住你們了。」
郭叔指著黑紙。
「這張呢?」
「寫清楚。」
我說。
陸映白提筆落案:
查水尾現存九人,皆為活口。
有戶籍。
有親鄰作證。
未入沉沙原帳。
非餘九。
不得補位。
九人依序按下手印。
程魁按得最重。
柳三娘按完,立刻把女兒拉到身旁。
輪到范小魚時,他的手一直在抖。
郭叔在旁邊道:
「按歪也算。」
范小魚瞪他。
「我沒怕。」
「知道。」
「只是手冷。」
范小魚抿著嘴,硬是把手印按得端端正正。
最後輪到李望水。
他看向我。
「寫了以後,井還會找我嗎?」
「這口井不會。」
我說。
他聽出我只說這一口。
卻沒再問。
按完手印,他又補了一句:
「我活著。」
念生抬頭。
「也寫?」
「寫。」
李望水站直了一點。
「李望水,十五歲。」
「義莊幫工。」
「活人。」
「現在在這裡。」
念生照著寫下。
最後一筆落定。
黑紙上的「現九補位」慢慢滲水。
補字先散。
接著是位。
最後只剩一片黑污。
陳老頭用鐵鉗夾起黑紙,放進火盆。
紙落到炭上,久久沒有起火。
裡頭傳出細細的喘息聲。
像九個人被困在紙裡,一起吸不到氣。
李望水臉色發白。
我按住他的肩。
「看著。」
他咬著牙,沒有退。
黑紙終於捲起火邊。
喘息聲停了。
一名差役從外頭快步跑進來。
「陸大人。」
「九戶門上的青手印全退了。」
「只剩水漬。」
陸映白在案冊上補了一行:
現九補位帳已破。
九名活口,不入井冊。
朱印落下。
水尾名冊餘九頁上的九個名字,同時往紙裡沉了一點。
沒有消失。
像終於落穩。
石板下傳來一聲很長的吐氣。
之後便沒了水聲。
陳老頭立即道:
「下鏈。」
郭叔和差役將新鐵鏈穿過石環。
一圈。
兩圈。
三圈。
鐵樁釘進泥裡。
每一下,都震得舊祠牆灰往下掉。
七姑把白牆上的九個名字重新描過。
用的不是符墨。
只是鎮上記戶冊時常用的褐墨。
陸映白將官封貼在石板正中。
水尾舊祠後井。
涉人口失蹤案。
奉令封禁。
任何人不得私啟。
郭叔看了一眼。
「寫得挺普通。」
「普通才有人照辦。」
陸映白道。
「寫成鬼井,過兩年就有人來試膽。」
七姑冷哼。
「這倒是真的。」
陳老頭等封條貼穩,才把斷掉的舊鏈扔進火裡。
青鏽被燒得發紅。
井底沒有反應。
他往後退了一步。
「封住了。」
郭叔問:
「能封多久?」
「名字沒再被人改,就能一直封。」
「要是有人動冊呢?」
陳老頭看向我。
掌心那道青水紋已經淡了一些。
卻仍留在皮下。
「她會聽見。」
念生臉色一沉。
「一定得讓她聽見?」
「代價已經落了。」
陳老頭道。
「現在問,晚了。」
我用手背碰了一下念生。
「先別替以後發愁。」
餘九找回來了。
現世九人也從補位帳裡拔了出去。
可白牆上還少一個名字。
周長福。
他不是餘九。
也不是現九。
他的名字早已從貨冊裡拆了回來,去向卻仍停在沉沙義莊。
周阿婆從昨夜起便坐在牆邊。
沒有催過一句。
直到眾人開始收拾,她才慢慢站起來。
「青禾。」
我走過去。
她將那塊木片遞給我。
周福。
溪北。
兩個殘缺的字還在。
「我哥要怎麼寫?」
羅半舵站在不遠處,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走過來。
「周長福是在灰篷灣前下船。」
「自己走的。」
「走進沉沙義莊。」
「後來的事,我不知道。」
周阿婆點頭。
「我都聽過了。」
她望著我。
「我是問,他算回來了嗎?」
我看向白牆。
名字回來,不等於人回來。
周長福沒有屍。
沒有魂。
也沒有後來的去處。
可他不再是活口件。
不再是倒件。
也不再只是貨冊上的周福。
我問她:
「妳想怎麼寫?」
周阿婆摸著木片。
「寫他是我哥。」
「寫他怕我娘去水邊找。」
「寫他走得動。」
「寫他不是自己不要家。」
她每說一句,都停一會。
「別寫他死了。」
「我沒看見。」
「也別寫他活著。」
「我不知道。」
我點頭。
念生將紙鋪好。
這一次,讓周阿婆自己說。
他照著寫:
周長福。
水尾溪北周家人。
周氏之兄。
永晦水後曾在沉沙船上。
神志清醒。
能自行走動。
曾助船上兩名昏者。
後被送入沉沙義莊。
去向未明。
未見屍。
未認歸。
非貨。
非失戶。
周阿婆看完很久。
「再加一句。」
念生提著筆。
「家裡還有人等。」
念生寫下:
家中仍有人等其歸名。
周阿婆按下手印。
她的手很穩。
沒有哭。
我把那張紙貼在白牆另一側。
不與餘九並列。
也不寫未歸井。
只寫:
周長福,名已歸家。
人尚未歸。
周阿婆抬頭看了很久,將木片重新收進懷裡。
「這樣就好。」
她沒有說算了。
也沒有說不找了。
只是先把名字帶回家。
陸映白把證頁收進案冊。
「沉沙義莊還會繼續查。」
周阿婆點頭。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不是失蹤的人了。」
她說得對。
周長福沒有回來。
可從今天起,他是溪北周家的周長福。
不是貨。
不是口數。
也不是帳裡少掉的一格。
人散得差不多後,陸映白才走到我身邊。
「還有林守年。」
念生低下頭。
我媽站在院門外。
她沒有進來。
像在等我們自己決定,要不要把爹的名字也寫上牆。
爹不在餘九。
也沒有進井。
他曾在船上發現那些活人,想把人放走。
被逼著按印。
後來在灰篷灣附近下船。
外衣在下游找到。
人沒有。
魂也沒有。
青斑手借過他的記憶。
卻不是他。
我走到我媽面前。
「娘。」
她看著白牆。
「你爹不用寫在這裡。」
念生抬頭。
「為什麼?」
「這裡寫的是被井收過的人。」
我媽從懷裡取出家冊副頁。
上面是我們一家五口。
林守年。
何素娘。
林青禾。
林念生。
林小滿。
五個名字並排。
一個都沒有劃掉。
她的手指按在最上面。
「他在這裡。」
小滿靠過來。
「爹會回來嗎?」
我媽沉默了一會。
「不知道。」
她沒有騙她。
小滿又問:
「那我們還等嗎?」
「等。」
我媽說。
「可不能一直站在水邊等。」
她抱緊小滿。
「人要吃飯。」
「要睡覺。」
「要把屋子搭回來。」
「等他回來,才有地方住。」
念生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爹的名字不入井牆。
也不入亡冊。
只留在家冊。
林守年。
受逼按印。
曾救活人。
未見屍。
家中未認其歸。
不供借名。
不以子女抵帳。
至少從今以後,再有什麼借他的聲音回家,也不能要求我們交出一個孩子。
陸映白在官冊上補下最後一筆:
林守年一案,續查。
不以失蹤作死亡結案。
不以沉沙印記認定自願入線。
她收起筆。
「水尾的案子,可以先結一部分。」
郭叔剛好從井邊回來。
「什麼叫一部分?」
「善堂侵吞賑糧。」
「活人轉運。」
「沉沙線。」
「秦二河、秦順。」
「羅久平知情未報。」
陸映白看向羅半舵。
「這些有人證、物證和帳冊。」
「可以先辦。」
羅半舵低下頭。
「我認。」
「不歸會的案子呢?」
陸映白合上冊子。
「不結。」
沒有人再問上面還有誰。
也沒有人問別處還有幾口井。
眼前這一口,才剛封住。
先讓活人回家。
先讓該睡的人睡一覺。
日頭已經越過舊祠屋脊。
灰霧散了。
普通的日光落在官封上,也落在白牆那些名字上。
照得墨跡一點一點乾透。
九戶人家領著人離開。
李望水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青禾姊。」
「嗯?」
「我以後還能去義莊嗎?」
我愣了一下。
「你還想去?」
「那裡總要有人搬東西。」
他抓了抓頭。
「我也只會這個。」
郭叔道:
「可以學別的。」
李望水看向他。
「你教?」
郭叔咳了一聲。
「我會的也不多。」
阿順在旁邊笑了。
這一次,笑聲沒有被井底的敲擊打斷。
陸映白道:
「義莊暫封。」
「查清楚後,才會再開。」
李望水點頭。
「那我先去安置點幫忙。」
「我等它重新開。」
他跟著家人走了。
背影仍舊很瘦。
卻不再像隨時會被水拖走。
我站在舊祠門口,看著眾人一個個離開。
周阿婆抱著木片。
梁婆婆由七姑扶著。
何老頭還在念叨門檻不能亂燒。
阿順幫差役搬冊。
郭叔扛著剩下的鐵樁。
陸映白的案冊厚得幾乎合不起來。
我媽牽著小滿。
念生抱著活人冊,站在我身邊。
他問:
「這樣算結束了嗎?」
我看了看掌心。
青色水紋仍在。
耳邊也還有很遠的水聲。
「水尾這裡,算。」
「那我們能回家了?」
我看向溪北。
屋子還沒搭好。
地仍舊濕著。
家裡也少了一個人。
可回家從來不是所有東西都恢復原樣。
只是剩下的人,還願意往同一個地方走。
我點頭。
「回家。」
陳老頭最後一個走出舊祠。
他將破門合上,又往門縫塞進一張沒有字的黃紙。
我問:
「怎麼不畫符?」
「沒用。」
「那你塞紙做什麼?」
「看有沒有人動門。」
郭叔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是什麼高深手段。」
陳老頭瞥他。
「管用就行。」
舊祠的門在身後合上。
沒有風。
也沒有水聲。
走下石階時,我耳邊忽然有人很輕地叫了一聲。
不是從井裡。
像從很遠的河水傳來。
只有一個模糊的姓。
我停下腳步。
念生立刻回頭。
「又聽見了?」
我望向河面。
日光落在水上,緩緩往東流。
什麼都看不見。
那個聲音也很快散了。
「很遠。」
念生問:
「要去嗎?」
我看向安置棚的方向。
炊煙已經升起來了。
我媽和小滿站在前面等。
郭叔正催人回去吃飯。
我搖頭。
「今天不去。」
念生愣了一下。
「可妳聽見了。」
「聽見,不代表現在就要走。」
我繼續往前。
「先回家吃飯。」
身後的舊祠安安靜靜。
白牆上的名字,正在日光下一點一點乾透。
那些人未必還能回來。
可他們都有了歸處。
名字在人間。
便不再歸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