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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九十一章 名歸處
封井沒有想像中那麼快。

名字找回來了。

井裡的東西也退了。

可石板底下仍有水聲。

很輕。

貼著地底,一圈一圈地繞。

像有什麼不甘心,還在找能鑽出來的縫。

陳老頭讓人拆掉斷鏈,換上新鐵鏈。

郭叔帶差役去善堂庫房搬鐵樁。

七姑則把五個封好的黑罐擺到井邊。

陸映白先記下封條與罐身上的字。

井。

九。

歸。

青料。

「砸。」

郭叔早就在等這句。

黑罐接連碎開。

腥臭黑水流了一地。

裡頭混著白蠟、碎木牌、頭髮和泡爛的黑紙。

有的木牌刻著姓。

有的刻著鋪名。

有的只有一個記號。

永。

紅。

梅。

還有幾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刻。

念生蹲在旁邊,臉色發白。

「他們就是拿這些換名字?」

陳老頭用鐵鉗翻了翻。

「先留記號。」

「等人進帳,再看缺哪一格。」

我看著那些碎木牌。

來福差點成了永。

何安差點只剩一根紅繩。

蘇梅娘也差點只剩衣角的一朵梅花。

他們不是認錯。

是故意讓人認不清。

只要名字散了,人就能被塞進任何一處。

最後一個黑罐最重。

罐身裂開後,裡頭是一層厚厚的白蠟。

七姑用小刀撬開。

蠟下壓著一張黑紙。

上面只有兩行:

餘九歸井。

現九補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李望水身上。

他和另外八個人站在舊祠外。

九戶人家也都來了。

有人攙著老人。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手裡還抓著昨夜掛在門上的避水繩。

水尾名冊裡的餘九已經補齊。

可這張補位帳還在。

陸映白將黑紙壓在石桌上。

「把九個人的名字念一遍。」

念生翻開活人冊。

「程魁。」

「柳三娘。」

「許寶生。」

「范小魚。」

「田阿苦。」

「宋老七。」

「江玉枝。」

「羅成。」

「李望水。」

每念一個名字,對應的人便往前一步。

九個人。

全都活著。

全都在場。

也全都有人認。

陸映白問:

「昨夜還有沒有異常?」

程魁先道:

「門上的青手印淡了。」

柳三娘說:

「沒再夢見有人叫我回去。」

許寶生抬起手腕。

「青痕也退了。」

李望水最後開口。

「今早床下有一灘水。」

「可沒往門外流。」

「自己乾了。」

陳老頭點頭。

「原來的餘九找回來後,這口井抓不住你們了。」

郭叔指著黑紙。

「這張呢?」

「寫清楚。」

我說。

陸映白提筆落案:

查水尾現存九人,皆為活口。

有戶籍。

有親鄰作證。

未入沉沙原帳。

非餘九。

不得補位。

九人依序按下手印。

程魁按得最重。

柳三娘按完,立刻把女兒拉到身旁。

輪到范小魚時,他的手一直在抖。

郭叔在旁邊道:

「按歪也算。」

范小魚瞪他。

「我沒怕。」

「知道。」

「只是手冷。」

范小魚抿著嘴,硬是把手印按得端端正正。

最後輪到李望水。

他看向我。

「寫了以後,井還會找我嗎?」

「這口井不會。」

我說。

他聽出我只說這一口。

卻沒再問。

按完手印,他又補了一句:

「我活著。」

念生抬頭。

「也寫?」

「寫。」

李望水站直了一點。

「李望水,十五歲。」

「義莊幫工。」

「活人。」

「現在在這裡。」

念生照著寫下。

最後一筆落定。

黑紙上的「現九補位」慢慢滲水。

補字先散。

接著是位。

最後只剩一片黑污。

陳老頭用鐵鉗夾起黑紙,放進火盆。

紙落到炭上,久久沒有起火。

裡頭傳出細細的喘息聲。

像九個人被困在紙裡,一起吸不到氣。

李望水臉色發白。

我按住他的肩。

「看著。」

他咬著牙,沒有退。

黑紙終於捲起火邊。

喘息聲停了。

一名差役從外頭快步跑進來。

「陸大人。」

「九戶門上的青手印全退了。」

「只剩水漬。」

陸映白在案冊上補了一行:

現九補位帳已破。

九名活口,不入井冊。

朱印落下。

水尾名冊餘九頁上的九個名字,同時往紙裡沉了一點。

沒有消失。

像終於落穩。

石板下傳來一聲很長的吐氣。

之後便沒了水聲。

陳老頭立即道:

「下鏈。」

郭叔和差役將新鐵鏈穿過石環。

一圈。

兩圈。

三圈。

鐵樁釘進泥裡。

每一下,都震得舊祠牆灰往下掉。

七姑把白牆上的九個名字重新描過。

用的不是符墨。

只是鎮上記戶冊時常用的褐墨。

陸映白將官封貼在石板正中。

水尾舊祠後井。

涉人口失蹤案。

奉令封禁。

任何人不得私啟。

郭叔看了一眼。

「寫得挺普通。」

「普通才有人照辦。」

陸映白道。

「寫成鬼井,過兩年就有人來試膽。」

七姑冷哼。

「這倒是真的。」

陳老頭等封條貼穩,才把斷掉的舊鏈扔進火裡。

青鏽被燒得發紅。

井底沒有反應。

他往後退了一步。

「封住了。」

郭叔問:

「能封多久?」

「名字沒再被人改,就能一直封。」

「要是有人動冊呢?」

陳老頭看向我。

掌心那道青水紋已經淡了一些。

卻仍留在皮下。

「她會聽見。」

念生臉色一沉。

「一定得讓她聽見?」

「代價已經落了。」

陳老頭道。

「現在問,晚了。」

我用手背碰了一下念生。

「先別替以後發愁。」

餘九找回來了。

現世九人也從補位帳裡拔了出去。

可白牆上還少一個名字。

周長福。

他不是餘九。

也不是現九。

他的名字早已從貨冊裡拆了回來,去向卻仍停在沉沙義莊。

周阿婆從昨夜起便坐在牆邊。

沒有催過一句。

直到眾人開始收拾,她才慢慢站起來。

「青禾。」

我走過去。

她將那塊木片遞給我。

周福。

溪北。

兩個殘缺的字還在。

「我哥要怎麼寫?」

羅半舵站在不遠處,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走過來。

「周長福是在灰篷灣前下船。」

「自己走的。」

「走進沉沙義莊。」

「後來的事,我不知道。」

周阿婆點頭。

「我都聽過了。」

她望著我。

「我是問,他算回來了嗎?」

我看向白牆。

名字回來,不等於人回來。

周長福沒有屍。

沒有魂。

也沒有後來的去處。

可他不再是活口件。

不再是倒件。

也不再只是貨冊上的周福。

我問她:

「妳想怎麼寫?」

周阿婆摸著木片。

「寫他是我哥。」

「寫他怕我娘去水邊找。」

「寫他走得動。」

「寫他不是自己不要家。」

她每說一句,都停一會。

「別寫他死了。」

「我沒看見。」

「也別寫他活著。」

「我不知道。」

我點頭。

念生將紙鋪好。

這一次,讓周阿婆自己說。

他照著寫:

周長福。

水尾溪北周家人。

周氏之兄。

永晦水後曾在沉沙船上。

神志清醒。

能自行走動。

曾助船上兩名昏者。

後被送入沉沙義莊。

去向未明。

未見屍。

未認歸。

非貨。

非失戶。

周阿婆看完很久。

「再加一句。」

念生提著筆。

「家裡還有人等。」

念生寫下:

家中仍有人等其歸名。

周阿婆按下手印。

她的手很穩。

沒有哭。

我把那張紙貼在白牆另一側。

不與餘九並列。

也不寫未歸井。

只寫:

周長福,名已歸家。

人尚未歸。

周阿婆抬頭看了很久,將木片重新收進懷裡。

「這樣就好。」

她沒有說算了。

也沒有說不找了。

只是先把名字帶回家。

陸映白把證頁收進案冊。

「沉沙義莊還會繼續查。」

周阿婆點頭。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不是失蹤的人了。」

她說得對。

周長福沒有回來。

可從今天起,他是溪北周家的周長福。

不是貨。

不是口數。

也不是帳裡少掉的一格。

人散得差不多後,陸映白才走到我身邊。

「還有林守年。」

念生低下頭。

我媽站在院門外。

她沒有進來。

像在等我們自己決定,要不要把爹的名字也寫上牆。

爹不在餘九。

也沒有進井。

他曾在船上發現那些活人,想把人放走。

被逼著按印。

後來在灰篷灣附近下船。

外衣在下游找到。

人沒有。

魂也沒有。

青斑手借過他的記憶。

卻不是他。

我走到我媽面前。

「娘。」

她看著白牆。

「你爹不用寫在這裡。」

念生抬頭。

「為什麼?」

「這裡寫的是被井收過的人。」

我媽從懷裡取出家冊副頁。

上面是我們一家五口。

林守年。

何素娘。

林青禾。

林念生。

林小滿。

五個名字並排。

一個都沒有劃掉。

她的手指按在最上面。

「他在這裡。」

小滿靠過來。

「爹會回來嗎?」

我媽沉默了一會。

「不知道。」

她沒有騙她。

小滿又問:

「那我們還等嗎?」

「等。」

我媽說。

「可不能一直站在水邊等。」

她抱緊小滿。

「人要吃飯。」

「要睡覺。」

「要把屋子搭回來。」

「等他回來,才有地方住。」

念生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爹的名字不入井牆。

也不入亡冊。

只留在家冊。

林守年。

受逼按印。

曾救活人。

未見屍。

家中未認其歸。

不供借名。

不以子女抵帳。

至少從今以後,再有什麼借他的聲音回家,也不能要求我們交出一個孩子。

陸映白在官冊上補下最後一筆:

林守年一案,續查。

不以失蹤作死亡結案。

不以沉沙印記認定自願入線。

她收起筆。

「水尾的案子,可以先結一部分。」

郭叔剛好從井邊回來。

「什麼叫一部分?」

「善堂侵吞賑糧。」

「活人轉運。」

「沉沙線。」

「秦二河、秦順。」

「羅久平知情未報。」

陸映白看向羅半舵。

「這些有人證、物證和帳冊。」

「可以先辦。」

羅半舵低下頭。

「我認。」

「不歸會的案子呢?」

陸映白合上冊子。

「不結。」

沒有人再問上面還有誰。

也沒有人問別處還有幾口井。

眼前這一口,才剛封住。

先讓活人回家。

先讓該睡的人睡一覺。

日頭已經越過舊祠屋脊。

灰霧散了。

普通的日光落在官封上,也落在白牆那些名字上。

照得墨跡一點一點乾透。

九戶人家領著人離開。

李望水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青禾姊。」

「嗯?」

「我以後還能去義莊嗎?」

我愣了一下。

「你還想去?」

「那裡總要有人搬東西。」

他抓了抓頭。

「我也只會這個。」

郭叔道:

「可以學別的。」

李望水看向他。

「你教?」

郭叔咳了一聲。

「我會的也不多。」

阿順在旁邊笑了。

這一次,笑聲沒有被井底的敲擊打斷。

陸映白道:

「義莊暫封。」

「查清楚後,才會再開。」

李望水點頭。

「那我先去安置點幫忙。」

「我等它重新開。」

他跟著家人走了。

背影仍舊很瘦。

卻不再像隨時會被水拖走。

我站在舊祠門口,看著眾人一個個離開。

周阿婆抱著木片。

梁婆婆由七姑扶著。

何老頭還在念叨門檻不能亂燒。

阿順幫差役搬冊。

郭叔扛著剩下的鐵樁。

陸映白的案冊厚得幾乎合不起來。

我媽牽著小滿。

念生抱著活人冊,站在我身邊。

他問:

「這樣算結束了嗎?」

我看了看掌心。

青色水紋仍在。

耳邊也還有很遠的水聲。

「水尾這裡,算。」

「那我們能回家了?」

我看向溪北。

屋子還沒搭好。

地仍舊濕著。

家裡也少了一個人。

可回家從來不是所有東西都恢復原樣。

只是剩下的人,還願意往同一個地方走。

我點頭。

「回家。」

陳老頭最後一個走出舊祠。

他將破門合上,又往門縫塞進一張沒有字的黃紙。

我問:

「怎麼不畫符?」

「沒用。」

「那你塞紙做什麼?」

「看有沒有人動門。」

郭叔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是什麼高深手段。」

陳老頭瞥他。

「管用就行。」

舊祠的門在身後合上。

沒有風。

也沒有水聲。

走下石階時,我耳邊忽然有人很輕地叫了一聲。

不是從井裡。

像從很遠的河水傳來。

只有一個模糊的姓。

我停下腳步。

念生立刻回頭。

「又聽見了?」

我望向河面。

日光落在水上,緩緩往東流。

什麼都看不見。

那個聲音也很快散了。

「很遠。」

念生問:

「要去嗎?」

我看向安置棚的方向。

炊煙已經升起來了。

我媽和小滿站在前面等。

郭叔正催人回去吃飯。

我搖頭。

「今天不去。」

念生愣了一下。

「可妳聽見了。」

「聽見,不代表現在就要走。」

我繼續往前。

「先回家吃飯。」

身後的舊祠安安靜靜。

白牆上的名字,正在日光下一點一點乾透。

那些人未必還能回來。

可他們都有了歸處。

名字在人間。

便不再歸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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