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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九十章 我持令代天
「誰准妳立規?」

那行字壓在最後一頁。

青黑手印覆著三句話。

活人不補舊帳。

親人不抵父名。

人不是貨。

水尾名冊底下傳來一聲輕笑。

不是從井裡。

像就在紙後。

我按著胸前裂開的木令。

掌心那道青水紋還在往腕上爬。

一寸。

很慢。

卻冷得像骨頭裡灌了水。

念生看見了。

「姊。」

我把手往袖裡收。

「別碰。」

「它在長。」

「我知道。」

陳老頭盯著我的掌心。

「木令裂了。」

「這個我也知道。」

「妳不知道裂下去會怎樣。」

我看向他。

「你知道?」

陳老頭沒有答。

井底忽然傳來一聲敲擊。

咚。

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每一下,都像敲在胸口。

石板上的鐵鏈慢慢繃緊。

井邊泥地那些退回去的青手印,一隻一隻浮了出來。

沒有往白牆爬。

也沒有去碰餘九。

全都轉向我。

郭叔握緊木棍。

「這次是衝妳來的。」

「看得出來。」

七姑把火盆往我前面推了一點。

「要不要先退?」

陳老頭道:

「她一退,對方就當她認了。」

郭叔瞪他。

「不退,等它爬上來?」

「它早就上來了。」

陳老頭看向水尾名冊。

那枚青黑手印正慢慢變大。

五根手指拉長,越過紙頁,壓住官冊副本的一角。

陸映白立刻按住自己的小印。

「別讓它碰官冊。」

兩名差役才上前一步,官紙邊緣便滲出一圈青水。

我抬手攔住。

「別碰。」

陸映白看著我。

「它要的是妳。」

「所以你們先退半步。」

郭叔立刻道:

「這時候還分什麼妳我?」

周阿婆忽然開口:

「那些規矩,也不是她一個人寫成的。」

她抱著周長福留下的木片,站到白牆旁。

「阿鹿的名,有何老頭按證。」

「三妹的名,有梁婆認。」

「我哥的名字,也有我認。」

七姑跟著道:

「證人冊上,不只她一個人的手印。」

陸映白將官冊副本重新攤平。

「案卷是我寫的。」

「官印也是我落的。」

念生站到我身邊。

「活人冊大半是我抄的。」

郭叔將木棍往地上一頓。

「火是大家守的。」

井底的笑聲停了一下。

水尾名冊上又浮出一句:

眾口可欺。

眾手可偽。

我看著那幾個字。

「所以你只信自己的帳?」

青手印微微一動。

紙上再出兩行:

黑冊在先。

井規在前。

後來者不得改。

陳老頭冷笑。

「終於肯把話說明白了。」

它認定先寫下的,就是真。

先把人寫成口數。

先把活人寫成貨。

先寫父債子承。

後來的人再怎麼喊,都只是改帳。

我想起姚阿鹿在船上說的那三遍。

我能走。

他說了三遍。

帳上卻只有四個字。

不良於行。

誰先落筆,誰便能替一個人定命。

這就是它的規矩。

我抬頭。

「黑冊先寫,不代表它寫得對。」

青手印猛地壓下。

水尾名冊裡傳出一道尖細的聲音:

「冊定人!」

白牆上的九個名字同時滲水。

像有東西想把墨泡開。

念生立刻衝過去。

「壓住!」

郭叔、七姑、周阿婆和何老頭一起上前。

有人拿布按。

有人直接用手壓住牆面。

墨水仍往下淌。

陸映白把官冊副本貼到牆邊。

「姚阿鹿,已入案。」

「沈三妹,已入案。」

「江春枝、來福、何安、蘇梅娘、方更生、許春月、何守義,皆已入案。」

她每念一個名字,牆上的水便停一瞬。

名冊底下的聲音仍在笑。

「官冊易毀。」

「人證易亡。」

「家人終散。」

周阿婆的手猛地收緊。

我看著青手印。

「所以你們才挑大水過後下手。」

笑聲停了。

「屋沒了。」

「人散了。」

「戶冊泡爛。」

「家人也死了。」

我一字一字說:

「你們就能寫,無人認。」

井底的水聲忽然變重。

青手印旁浮出一句:

無主者,天收。

我盯著那行字。

「誰告訴你,那是天?」

紙頁猛地一震。

青水從名冊底下湧出,沿著地面爬向我。

木令燙得更厲害。

胸口那道裂痕像被人硬生生掰開。

疼得我一時說不出話。

念生立刻扶住我。

「姊。」

我咬牙站穩。

青水已經爬到鞋尖。

水裡映出一張模糊的臉。

比先前那具舊身更瘦。

更長。

五官像被水泡了很多年,只有一雙眼睛仍是青黑的。

它隔著水看我。

「妳持一塊破木。」

「便敢代天?」

聲音終於不再借我爹。

也不再躲在井底。

我看著它。

「你是誰?」

水裡的臉笑了。

「名已不歸。」

「何須再問?」

陳老頭冷聲道:

「不敢報名,就別裝天。」

水裡那張臉的笑慢慢收住。

青水猛地朝陳老頭湧去。

七姑一腳踢翻鐵盤。

燒紅的炭滾進水裡。

嘶聲炸開。

青水往後縮了一截。

陳老頭連眼都沒眨。

「惱了?」

「看來以前也有人叫過你的名字。」

石板下的鐵鏈猛地拉緊。

一隻青黑色的手從井縫裡擠出來。

接著是第二隻。

第三隻。

像許多具被水泡爛的手,都在替它往外爬。

郭叔揮棍砸下。

阿順和差役拿鐵鉤去擋。

七姑把火盆推到井前。

舊祠後院頓時亂成一片。

我卻一直盯著水尾名冊。

它不是要爬出來。

它在拖冊子。

水尾名冊一寸一寸往井邊滑。

餘九頁已經乾了。

白牆上的名字也寫好了。

可整本冊若重新落進井裡,誰也不知道那些名字還能不能留下。

我撲過去,左手壓住封皮。

青水立刻纏上手腕。

掌心那道水紋猛地往上竄。

像有人拿細針沿著血管,往骨頭裡扎。

我差點鬆手。

念生也撲過來,按住另一邊。

「一起!」

陸映白將官冊壓上來。

七姑摔下證人冊。

周阿婆把木片壓在餘九頁上。

活人冊。

家冊。

貨冊。

證人冊。

官冊。

善堂帳。

井外活冊。

一本接一本,壓住水尾名冊。

郭叔將木棍橫卡在冊子前。

名冊終於停住。

青斑手的聲音從紙底傳出。

「雜冊。」

「凡人亂筆。」

「也配壓井規?」

陸映白冷冷道:

「既然能開口,便能問供。」

「經手人是誰?」

「收貨人是誰?」

「逼印者是誰?」

「不歸會上層何在?」

「不報,便是拒供。」

紙底的聲音竟真的停了一下。

郭叔愣了愣。

「這時候也能問案?」

「能說話,就能問。」

陸映白頭也沒抬。

青水再次往外湧。

水尾名冊上的字開始變化。

活人不補舊帳。

活字慢慢泡散。

親人不抵父名。

親字裂開。

人不是貨。

人字一點一點變黑。

它要把那些規矩逐字抹掉。

我抓起筆。

左手已經幾乎握不住。

念生立刻伸手。

「我寫。」

「這次不行。」

「為什麼?」

我看著青手印下那句「誰准妳立規」。

「它問的是我。」

念生咬住嘴唇,沒有再搶。

我在一張空白官紙上寫下:

林青禾。

筆尖抖得厲害。

青水立刻竄上桌角。

像這個名字一落下,它便知道我要做什麼。

我繼續寫:

水尾溪北人。

林守年長女。

活人。

在此。

每落一筆,木令裂口便疼一下。

寫到「活人」時,掌心水紋已爬過腕骨。

陳老頭沉聲道:

「想清楚再寫。」

我沒有停。

「現在才叫我想?」

「還來得及。」

「早就來不及了。」

從我拿起木令那天起。

從我第一次聽見水裡有人喊名。

從阿水說他看見黑罐。

從周阿婆抱著周長福那塊木片走進來。

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寫:

持木令。

主水尾活人冊。

願以此名,證今日所記。

念生呼吸一緊。

「姊。」

陳老頭的臉色徹底變了。

「妳知道以名作證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不知道還敢寫?」

「你現在說。」

陳老頭盯著我。

「妳把名字壓進去。」

「這些規矩若真立住,往後凡是被這類帳改過、收過的名字,都可能找妳。」

郭叔聽懂了。

「什麼叫找她?」

「水裡沒歸的。」

「冊裡被改的。」

「家中沒人認的。」

陳老頭道:

「她會聽見。」

念生臉色發白。

「一輩子?」

陳老頭沒有答。

青斑手在紙底笑了。

「聽見萬名。」

「妳救得完嗎?」

我握著筆。

手抖得更厲害。

它說得沒錯。

我救不完。

水尾之外還有沉沙。

沉沙之外還有更遠的水路。

不歸會也不只一處。

井更不只一口。

青斑手的笑聲越來越低。

「既救不完。」

「何必開口?」

我看向白牆上的名字。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何安。

蘇梅娘。

方更生。

許春月。

何守義。

救不完。

所以眼前這九個,也不救嗎?

我低頭重新落筆。

活人不補舊帳。

親人不抵亡名。

人不是貨。

名不是口數。

凡有證、有人認者。

不得改作貨名。

不得以活補亡。

青斑手猛地怒吼:

「誰准妳!」

井縫裡的青手同時暴起。

郭叔被震得往後退了半步。

七姑的火盆翻倒。

石板上的鐵鏈崩斷一根。

我按住紙。

左手已經完全沒了知覺。

只有木令的熱還壓在胸口。

我抬頭看向井。

「沒人准我。」

青水裡那張臉慢慢逼近。

「那妳憑什麼?」

我把最後一筆壓下。

「憑這些名字有人認。」

「憑有人作證。」

「憑官冊有案。」

「憑他們活過。」

青斑手冷笑。

「凡人作證,也敢代天?」

我看著它。

「我不替天判誰該死。」

「也不替天收誰的命。」

「我只把被你們改掉的名字寫回去。」

木令忽然重重一震。

胸前的裂縫一下裂到底。

喀。

聲音很輕。

整座舊祠卻像跟著安靜下來。

木令沒有碎。

兩半仍被一道深色木脈連著。

裂口裡滲出很淡的褐光。

沒有照亮整座祠堂。

只落在我寫下的名字上。

林青禾。

水尾名冊的空白頁上,慢慢浮出四個字。

持令代天。

所有人都看見了。

郭叔張了張嘴。

沒有出聲。

陳老頭看著那四個字,眼神很沉。

青斑手卻尖聲笑了起來。

「代天?」

「妳也配?」

我看著它。

「配不配,不由你說。」

「你問誰准我立規。」

我把裂開的木令按在自己的名字旁。

「我不替天立。」

「我替活人寫。」

木令滲出的褐色一點一點落進紙裡。

林青禾三個字慢慢變深。

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

執令者。

以名作證。

此後聞未歸之名。

念生臉色驟白。

「姊,別——」

話還沒說完,井底忽然傳來無數聲音。

不是怒吼。

是名字。

很遠。

很亂。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像很多人隔著水,一起貼在我耳邊開口。

有人只說了一個姓。

有人喊乳名。

有人連名字都說不完整。

那些聲音一下湧進腦子裡。

我眼前猛地一黑。

膝蓋幾乎跪下去。

念生扶住我。

「姊!」

我聽不清他。

耳邊全是水聲。

全是名字。

我終於明白陳老頭所說的「會找妳」。

不是我想聽時才聽。

只要靠近水、靠近冊,碰到被改過的名,我就可能聽見。

木令沒有拿走我的命。

它只是讓我從此不能裝作沒聽見。

青斑手趁我失神,猛地壓向名冊。

那張青黑的臉從紙底浮出大半。

「聽見又如何?」

「妳救不了!」

我喘著氣,左手按住自己的名字。

「那也輪不到你收。」

白牆上的九個名字,同時滲出更重的墨色。

周阿婆第一個喊:

「周長福有人認!」

何老頭跟著喊:

「姚阿鹿有人認!」

梁婆婆聲音發顫:

「沈三妹有人認!」

接著是江春枝。

來福。

何安。

蘇梅娘。

方更生。

許春月。

何守義。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活人重新喊出。

念生抓起活人冊。

「李望水,活人,未歸井!」

七姑翻開證人冊。

「沈水生,活人,親口作證!」

陸映白按住官冊。

「水尾善堂暗帳入案。」

「秦順收貨入案。」

「不歸會收名入案。」

每一句都不大。

卻把青斑手往回壓了一點。

它終於不再像天。

只像一個不肯歸帳的人。

一個拿別人的名字續自己命的人。

我看著那張臉。

「你不是井規。」

「更不是天。」

「你只是不肯歸。」

青斑手的臉猛地扭曲。

青水從五官裡往外湧。

「我不歸!」

「那是你的事。」

我說。

「別拿活人陪你。」

我將木令壓向名冊。

沒有雷。

也沒有大火。

只有紙頁猛地一震。

那枚青黑手印從我寫下的字上,一寸一寸被掀開。

井縫裡的青手跟著退去。

石板下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像有人被重新壓回井底。

青斑手的聲音越來越遠。

「林青禾。」

這是它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妳今日寫下的。」

「往後都要認。」

我按著掌心的水紋。

「我認。」

井底徹底安靜。

水尾名冊上的青手印慢慢裂開。

沒有完全消失。

只剩下一道很淡的痕。

而我寫下的字,留在它旁邊。

活人不補舊帳。

親人不抵亡名。

人不是貨。

名不是口數。

林青禾,以名作證。

風重新吹進舊祠。

翻動牆邊的紙角。

天光從破牆縫裡落進來。

不亮。

卻足夠讓人看清名字。

念生仍扶著我。

他的手在抖。

「姊。」

「嗯。」

「妳現在還聽得見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耳邊那一大片混亂的聲音,已經退遠。

只剩水聲最深處,還有人很輕地喊著什麼。

聽不清。

像隔了很遠。

我閉了閉眼。

「還有一點。」

念生的眼眶立刻紅了。

陳老頭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掌心的水紋。

「這就是代價。」

我低頭看著它。

水紋停在腕骨下方。

沒有再長。

也沒有退。

「會消失嗎?」

陳老頭道: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我又沒持過。」

郭叔在旁邊忍不住道:

「這句倒挺有道理。」

我沒力氣瞪他。

陸映白把我寫下的官紙小心收進副本。

「這份也入案。」

我看向她。

「這個也入?」

「妳以名作證。」

「自然入。」

她停了一下。

「但持令代天四個字,我不寫。」

「為什麼?」

「官案寫人事。」

她看著我。

「至於天認不認妳,不歸我管。」

這句話很像她。

我笑了一下。

笑完,胸口便疼得厲害。

木令裂了。

手上留下水紋。

耳邊也多了以前聽不見的聲音。

可白牆上的九個名字仍在。

水尾名冊的餘九頁也乾了。

至少這一次。

沒有人被寫成貨。

沒有人拿孩子抵父名。

也沒有人因為屋塌了,就被說成無家。

我扶著牆站直。

井底沒有再敲。

青斑手也沒有再出聲。

可我知道,它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這一次,水尾這本帳,不再由它一個人寫。

水尾名冊最後一頁上,青手印旁邊那幾句話仍在。

沒有再被水泡散。

我看了很久。

「把井封上。」

郭叔問:

「這次封得住?」

我看向陳老頭。

他彎腰撿起崩斷的鐵鏈。

「名字都回來了。」

「至少這口井,能封。」

我點頭。

「那就封。」

真正的天還亮著。

活人的名字,也還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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