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浮在水尾名冊上。
眼睛閉著。
嘴角的笑卻慢慢僵住。
舊祠後院裡沒有人說話。
井底那句「舊身無名,無名可歸」,仍在石壁間打轉。
像它早已認定,只要沒有名字,便沒人能把它從餘九裡趕出去。
我盯著那張泡白的臉。
「先別碰。」
郭叔手裡的木棍已經抬了一半。
聽見這句,又慢慢放下。
「不碰,難道等它自己爬出來?」
陳老頭看著名冊。
「它現在靠的不是身。」
「是餘九那一格。」
「先把真正的九個人補齊。」
陸映白低頭數了一遍。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何安。
蘇梅娘。
方更生。
七人已認。
只剩阿春和那個何字。
我看向羅半舵。
「灰篷灣前,這兩人都在船上?」
羅半舵點頭。
「在。」
「阿春一直咳。」
「另一個靠船尾。」
「醒過一次。」
「說過話嗎?」
羅半舵皺緊眉。
「像叫過誰。」
「風太大,沒聽清。」
水尾名冊上的何字微微一顫。
那張舊身的臉也跟著動了一下。
像在聽。
陳老頭立刻道:
「別在井邊硬想。」
「它會拿你的話補自己的帳。」
我看向陸映白。
「先回安置棚?」
「不能全走。」
她看了一眼井上的石板。
「井已開冊,至少留一半人在這裡守。」
最後分成兩邊。
陳老頭、郭叔、七姑、阿順和兩名差役留在舊祠。
陸映白、羅半舵、念生和我帶著能用的冊子回安置棚。
周阿婆不肯走。
她抱著周長福那塊木片,坐到白牆旁。
「我守著這些名字。」
沒人勸她。
七個名字寫在牆上。
有人守著,總比空著好。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亮透。
我眼前卻一陣陣發黑。
左手的血止了又滲。
右手腫得連指頭都彎不起來。
念生走在旁邊,幾次想扶我。
我都自己站穩了。
第三次時,他索性把活人冊換到另一隻手,空出肩膀靠過來。
「妳不扶也行。」
「靠一下總行吧?」
我看他一眼。
最後還是靠了。
安置棚裡的人已經知道舊祠開冊。
誰也沒睡。
我媽抱著小滿坐在火邊。
見我們回來,先看念生。
確定他還在,才轉頭看我。
「又流血了?」
「一點。」
她把我按到火邊坐下。
「妳每次說一點,都能浸透一塊布。」
我沒答。
陸映白已讓差役把剩下的舊冊全部攤開。
阿春。
女。
頭裹布。
一直咳。
羅半舵只記得這些。
水尾舊戶冊裡,叫春的人太多。
前一夜已排過大半。
陸映白把善堂暗帳重新翻到「春字一,女,可轉」那頁。
灰紙背面有一道很淡的印。
像藥碗底壓過。
七姑不在。
我媽卻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肺藥。」
陸映白抬頭。
「妳認得?」
「守年以前咳得厲害,藥鋪也包過。」
她指著灰紙上的褐痕。
「肺藥煎久了,碗底會留這種顏色。」
念生立刻去翻善堂藥帳。
肺咳。
頭熱。
水後送舊祠。
一筆一筆找下去。
最後在一本泡爛的領藥簿裡,找到一行:
許春月。
二十四歲。
水尾南田許家媳。
肺疾。
水後失夫。
送舊祠養病。
後面蓋著一個「轉」字。
沒有寫轉去哪裡。
我媽看著名字。
「我見過她。」
眾人都看向她。
「不熟。」
「大水前去南田收菜時,見過兩次。」
「她總拿布裹著頭。」
「不是怕冷。」
「是咳起來時,怕把痰濺到別人。」
羅半舵猛地抬頭。
「對。」
「船上那個女人也一直拿布遮著嘴。」
我問:
「有人叫過她?」
他閉上眼回想。
「有。」
「灰衣人說過,阿春別裝死。」
念生抄回來的餘九副頁忽然滲出一點水。
春字旁,慢慢浮出一個月字。
許春月。
名字對上了。
陸映白沒有立刻落案。
「許家還有人嗎?」
差役去查戶冊。
南田許家早已散了。
丈夫死於洪水。
公婆也在水後病亡。
沒有子女。
我媽低聲問:
「娘家呢?」
戶冊上記著上游青石村。
可青石村早在永晦那場大水裡整村沖散。
小滿坐在我媽懷裡,忽然問:
「她是不是沒有家了?」
我看向她。
「以前有。」
「屋子沒了,就沒有家嗎?」
棚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小滿指著周圍。
「這裡很多人也沒有屋子。」
「大家還是在這裡。」
她說得簡單。
卻沒人反駁。
這裡本來就是一群失去屋子的人暫時住下的地方。
若屋子沒了便算無家,棚裡一半的人都該被井收走。
我看向陸映白。
「寫安置點。」
她微微一頓。
「歸處?」
「水尾安置點。」
我說。
「她是水尾的人。」
「水尾還有人認她。」
我媽按住那張舊戶頁。
「我認。」
「只見過兩次。」
「但我記得她咳嗽時,會先避開人。」
旁邊一個南田來的婦人也站了出來。
「我認得她。」
「許家媳婦。」
「她做的醃菜很鹹。」
「每年都說下次少放一把鹽。」
「可下一年還是一樣鹹。」
棚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笑完,眼睛卻紅了。
那婦人按下手印。
「她若還能回來。」
「我的鋪位分她一半。」
陸映白提筆:
許春月。
水尾南田人。
曾嫁許家。
患肺疾,常以布遮口。
永晦水後送舊祠,後遭沉沙線轉運。
何素娘、南田趙氏旁證。
原居已失。
水尾安置點願留其位。
非歸井。
念生照著抄進活人冊副本。
最後一筆落下時,春字旁的水痕慢慢乾開。
餘九之八。
只剩何字。
還有舊身。
我媽看向戶冊上何守義那一行。
「會不會真是我堂兄?」
「可能。」
我說。
「但要有證。」
她點頭。
沒有催我們寫。
她已經明白,想把一個人找回來,不能只靠希望。
羅半舵把船上順序重新說了一遍。
何字那人靠船尾。
不高。
一直側著身。
醒過一次。
像叫過誰。
陸映白問:
「身上有什麼?」
「衣服很濕。」
「右腳沒鞋。」
「腰上綁著一條布帶。」
「臉呢?」
「鬍子很亂。」
我媽忽然道:
「我堂兄右腳有舊傷。」
眾人看向她。
「年輕時被牛車壓過。」
「右腳背比左邊高。」
「天冷時腫,鞋常穿不住。」
羅半舵猛地一拍膝蓋。
「對!」
「他右腳腫得很厲害。」
「鞋掛在腰上。」
何守義。
何安的父親。
水後尋子失蹤。
右腳舊傷。
船尾無鞋之人。
一條一條對上了。
可還差最重要的。
他有沒有上船?
羅半舵盯著何安的名字。
「安哥兒哭的時候。」
「船尾那個人動過。」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叫了什麼?」
羅半舵閉上眼。
過了很久,嘴唇慢慢動了一下。
「安。」
我媽的眼淚一下湧出來。
羅半舵聲音發啞。
「他被堵著嘴。」
「只喊出一個字。」
「我那時以為是在喊平安。」
他沒有說完。
何守義是在叫兒子。
安。
安哥兒。
那不是一個模糊的何字。
是一個父親追著孩子上了船。
最後被堵住嘴,只剩一聲。
念生低頭寫下:
何守義。
水尾西巷人。
何安之父。
妻亡。
右腳有舊傷,足背高腫。
永晦水後尋子失蹤。
疑追至沉沙船。
羅久平見其在船尾。
曾隔布呼「安」。
何素娘認其親族。
我媽按下手印。
羅半舵也按下。
陸映白最後落印。
桌上的餘九副頁微微一震。
何字慢慢補全。
何守義。
餘九之九。
棚裡沒有歡呼。
只有我媽低低哭了一聲。
何安找回來了。
何守義也找回來了。
這對父子曾在帳裡被拆成紅、安、何三處。
現在終於重新寫在同一張紙上。
我看向陸映白。
「回舊祠。」
沒有人反對。
第二次回去時,日頭已經偏高。
舊祠上方的霧仍未散。
才走近後院,便聽見井底傳來陣陣低吼。
七姑站在名冊旁,臉色很難看。
「那張臉一直在動。」
水尾名冊上,舊身那張泡白的臉已經睜開眼。
眼珠全是青色。
姚阿鹿等七人的名字圍在旁邊。
墨跡忽明忽暗。
我把許春月與何守義的證頁放到火邊。
念生走到白牆前。
這一次,不用我說。
他照著冊子寫下:
許春月。
水尾南田人。
患肺疾。
常以布遮口。
水尾仍有人認。
安置點仍有其位。
人間有歸處。
未歸井。
接著是:
何守義。
水尾西巷人。
何安之父。
右足有舊傷。
水後尋子。
曾於船尾呼「安」。
父子皆有人認。
人間有歸處。
未歸井。
最後一筆落下。
白牆上九個名字,同時滲出新墨。
水尾名冊裡,餘九九格全都乾開。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何安。
蘇梅娘。
方更生。
許春月。
何守義。
九個名字。
九個人。
沒有一個位置留給舊身。
那張泡白的臉忽然張開嘴。
井底跟著發出一聲尖叫。
石板上的鐵鏈嘩啦作響。
水尾名冊上浮出一行黑字:
九口已滿。
舊身亦在。
當留一名。
郭叔罵道:
「放屁。」
那張臉的嘴角又往上扯。
「舊身無名。」
「無名不退。」
陳老頭看著它。
「它有一句沒說錯。」
郭叔轉頭。
「哪句?」
「舊身沒有名字。」
「所以不能寫進人的歸處。」
郭叔問:
「那要怎麼辦?」
我看著那張臉。
「它沒有名字。」
「但有來處。」
井底的笑聲停了一下。
陸映白立刻翻開善堂暗帳。
「灰篷灣後。」
「由小船送入。」
「灰衣人稱舊身。」
「青水滲出。」
「不歸會接手。」
我接著道:
「它不是餘九的人。」
「也不是無主的東西。」
「它屬於不歸會的舊帳。」
念生已經提筆。
我一句一句說。
他寫:
舊身。
非餘九中人。
由不歸會於灰篷灣送入。
強占方更生名位。
借沉沙線藏冊。
不得入活人冊。
不得入家冊。
不得占餘九歸處。
來處既明。
退回原帳。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那張泡白的臉猛地扭曲。
「原帳已空。」
井底聲音發顫。
「無處可歸。」
我盯著它。
「空不空,不由你說。」
我將善堂帳推到水尾名冊旁。
不歸會收。
那幾個字仍在灰紙上。
陸映白把官冊副本壓上去。
「物有來處。」
「人有經手。」
「案有主帳。」
「不歸會未清。」
「舊身封入案冊旁證。」
郭叔愣了一下。
「這東西也能封入案?」
陸映白沒有看他。
「先把它從人名裡拔出去。」
朱印落下。
那張臉往紙底陷了一寸。
青黑的手指從四周伸出,死死抓住餘九頁邊。
九個名字同時滲出墨。
何守義與何安的位置最先穩住。
接著是方更生。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蘇梅娘。
許春月。
九個名字一層一層,把舊身從餘九頁往外推。
那張臉第一次露出驚恐。
「名位已滿!」
「舊身何歸!」
我按住木令。
胸口的熱一路燒到掌心。
「誰送你來。」
「你就歸誰的帳。」
我拿起筆。
左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念生想接。
我搖頭。
「這一筆,我來。」
我在餘九頁外,另開一行。
不是活人。
不是亡名。
也不是餘九。
我寫:
不歸會舊身一具。
借方更生名位入冊。
今退餘九。
歸不歸會舊帳。
最後一筆落下。
木令猛地一震。
胸前傳來一道很輕的裂聲。
我卻聽得清清楚楚。
木令裂開了一道細縫。
下一刻,水尾名冊把舊身吐了出來。
不是人。
是一團青黑色的水。
裡面裹著那張泡白的臉。
它砸在石板上,發出濕重的一聲。
郭叔立刻後退。
七姑將火盆踢了過去。
炭火碰上青水,立刻發出刺耳的嘶響。
那張臉在火光裡扭曲。
井底則傳出一道又怒又啞的聲音:
「妳替天改冊?」
我胸口疼得厲害。
木令裂開的地方燙得像刀。
我扶住白牆,才沒有倒下。
「我沒替天改。」
我看著石板上掙扎的青水。
「我只是把你從別人的名字裡趕出去。」
火光猛地一亮。
青水往井邊縮去。
那張臉很快被拖進石板下的縫隙。
消失前,它睜著青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拒歸者不止一人。」
「井也不止一口。」
我沒有問下去。
眼前這口井還沒關。
那九個名字,也才剛剛找回來。
水尾名冊上的餘九頁終於完全乾了。
九個名字整整齊齊留在紙上。
井底第一次沒有再敲。
可木令上的裂縫仍在。
我低頭碰了一下。
指腹才碰到裂口,左掌便傳來一陣刺骨的冷。
一道很淡的青色水紋,從掌心慢慢浮出。
像一條細細的水路。
陳老頭看見後,臉色沉了下來。
念生立刻抓住我的手腕。
「姊?」
我把手收回去。
「沒事。」
陳老頭冷冷道:
「有事。」
我看向他。
「晚點再說。」
餘九找回來了。
舊身也被趕出名位。
可舊祠後井還沒有真正關上。
我抬頭看向石板。
鐵鏈依然繃著。
井縫裡滲出一線青水。
水尾名冊慢慢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紙上,一枚青黑色手印緩緩浮出。
這一次,它沒有壓住任何人的名字。
它直接按在我寫下的幾句話上。
活人不補舊帳。
親人不抵父名。
人不是貨。
青手印下,慢慢浮出一句:
誰准妳立規?
舊祠後院裡,風忽然停了。
陳老頭盯著那句話。
「正主來了。」
我摸著胸口裂開的木令。
掌心那道青水紋,正在一點一點變深。
我抬起頭。
「那就讓它自己出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