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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過後,我持令代天》第八十九章 舊身無名
那張臉浮在水尾名冊上。

眼睛閉著。

嘴角的笑卻慢慢僵住。

舊祠後院裡沒有人說話。

井底那句「舊身無名,無名可歸」,仍在石壁間打轉。

像它早已認定,只要沒有名字,便沒人能把它從餘九裡趕出去。

我盯著那張泡白的臉。

「先別碰。」

郭叔手裡的木棍已經抬了一半。

聽見這句,又慢慢放下。

「不碰,難道等它自己爬出來?」

陳老頭看著名冊。

「它現在靠的不是身。」

「是餘九那一格。」

「先把真正的九個人補齊。」

陸映白低頭數了一遍。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何安。

蘇梅娘。

方更生。

七人已認。

只剩阿春和那個何字。

我看向羅半舵。

「灰篷灣前,這兩人都在船上?」

羅半舵點頭。

「在。」

「阿春一直咳。」

「另一個靠船尾。」

「醒過一次。」

「說過話嗎?」

羅半舵皺緊眉。

「像叫過誰。」

「風太大,沒聽清。」

水尾名冊上的何字微微一顫。

那張舊身的臉也跟著動了一下。

像在聽。

陳老頭立刻道:

「別在井邊硬想。」

「它會拿你的話補自己的帳。」

我看向陸映白。

「先回安置棚?」

「不能全走。」

她看了一眼井上的石板。

「井已開冊,至少留一半人在這裡守。」

最後分成兩邊。

陳老頭、郭叔、七姑、阿順和兩名差役留在舊祠。

陸映白、羅半舵、念生和我帶著能用的冊子回安置棚。

周阿婆不肯走。

她抱著周長福那塊木片,坐到白牆旁。

「我守著這些名字。」

沒人勸她。

七個名字寫在牆上。

有人守著,總比空著好。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亮透。

我眼前卻一陣陣發黑。

左手的血止了又滲。

右手腫得連指頭都彎不起來。

念生走在旁邊,幾次想扶我。

我都自己站穩了。

第三次時,他索性把活人冊換到另一隻手,空出肩膀靠過來。

「妳不扶也行。」

「靠一下總行吧?」

我看他一眼。

最後還是靠了。

安置棚裡的人已經知道舊祠開冊。

誰也沒睡。

我媽抱著小滿坐在火邊。

見我們回來,先看念生。

確定他還在,才轉頭看我。

「又流血了?」

「一點。」

她把我按到火邊坐下。

「妳每次說一點,都能浸透一塊布。」

我沒答。

陸映白已讓差役把剩下的舊冊全部攤開。

阿春。

女。

頭裹布。

一直咳。

羅半舵只記得這些。

水尾舊戶冊裡,叫春的人太多。

前一夜已排過大半。

陸映白把善堂暗帳重新翻到「春字一,女,可轉」那頁。

灰紙背面有一道很淡的印。

像藥碗底壓過。

七姑不在。

我媽卻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肺藥。」

陸映白抬頭。

「妳認得?」

「守年以前咳得厲害,藥鋪也包過。」

她指著灰紙上的褐痕。

「肺藥煎久了,碗底會留這種顏色。」

念生立刻去翻善堂藥帳。

肺咳。

頭熱。

水後送舊祠。

一筆一筆找下去。

最後在一本泡爛的領藥簿裡,找到一行:

許春月。

二十四歲。

水尾南田許家媳。

肺疾。

水後失夫。

送舊祠養病。

後面蓋著一個「轉」字。

沒有寫轉去哪裡。

我媽看著名字。

「我見過她。」

眾人都看向她。

「不熟。」

「大水前去南田收菜時,見過兩次。」

「她總拿布裹著頭。」

「不是怕冷。」

「是咳起來時,怕把痰濺到別人。」

羅半舵猛地抬頭。

「對。」

「船上那個女人也一直拿布遮著嘴。」

我問:

「有人叫過她?」

他閉上眼回想。

「有。」

「灰衣人說過,阿春別裝死。」

念生抄回來的餘九副頁忽然滲出一點水。

春字旁,慢慢浮出一個月字。

許春月。

名字對上了。

陸映白沒有立刻落案。

「許家還有人嗎?」

差役去查戶冊。

南田許家早已散了。

丈夫死於洪水。

公婆也在水後病亡。

沒有子女。

我媽低聲問:

「娘家呢?」

戶冊上記著上游青石村。

可青石村早在永晦那場大水裡整村沖散。

小滿坐在我媽懷裡,忽然問:

「她是不是沒有家了?」

我看向她。

「以前有。」

「屋子沒了,就沒有家嗎?」

棚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小滿指著周圍。

「這裡很多人也沒有屋子。」

「大家還是在這裡。」

她說得簡單。

卻沒人反駁。

這裡本來就是一群失去屋子的人暫時住下的地方。

若屋子沒了便算無家,棚裡一半的人都該被井收走。

我看向陸映白。

「寫安置點。」

她微微一頓。

「歸處?」

「水尾安置點。」

我說。

「她是水尾的人。」

「水尾還有人認她。」

我媽按住那張舊戶頁。

「我認。」

「只見過兩次。」

「但我記得她咳嗽時,會先避開人。」

旁邊一個南田來的婦人也站了出來。

「我認得她。」

「許家媳婦。」

「她做的醃菜很鹹。」

「每年都說下次少放一把鹽。」

「可下一年還是一樣鹹。」

棚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笑完,眼睛卻紅了。

那婦人按下手印。

「她若還能回來。」

「我的鋪位分她一半。」

陸映白提筆:

許春月。

水尾南田人。

曾嫁許家。

患肺疾,常以布遮口。

永晦水後送舊祠,後遭沉沙線轉運。

何素娘、南田趙氏旁證。

原居已失。

水尾安置點願留其位。

非歸井。

念生照著抄進活人冊副本。

最後一筆落下時,春字旁的水痕慢慢乾開。

餘九之八。

只剩何字。

還有舊身。

我媽看向戶冊上何守義那一行。

「會不會真是我堂兄?」

「可能。」

我說。

「但要有證。」

她點頭。

沒有催我們寫。

她已經明白,想把一個人找回來,不能只靠希望。

羅半舵把船上順序重新說了一遍。

何字那人靠船尾。

不高。

一直側著身。

醒過一次。

像叫過誰。

陸映白問:

「身上有什麼?」

「衣服很濕。」

「右腳沒鞋。」

「腰上綁著一條布帶。」

「臉呢?」

「鬍子很亂。」

我媽忽然道:

「我堂兄右腳有舊傷。」

眾人看向她。

「年輕時被牛車壓過。」

「右腳背比左邊高。」

「天冷時腫,鞋常穿不住。」

羅半舵猛地一拍膝蓋。

「對!」

「他右腳腫得很厲害。」

「鞋掛在腰上。」

何守義。

何安的父親。

水後尋子失蹤。

右腳舊傷。

船尾無鞋之人。

一條一條對上了。

可還差最重要的。

他有沒有上船?

羅半舵盯著何安的名字。

「安哥兒哭的時候。」

「船尾那個人動過。」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叫了什麼?」

羅半舵閉上眼。

過了很久,嘴唇慢慢動了一下。

「安。」

我媽的眼淚一下湧出來。

羅半舵聲音發啞。

「他被堵著嘴。」

「只喊出一個字。」

「我那時以為是在喊平安。」

他沒有說完。

何守義是在叫兒子。

安。

安哥兒。

那不是一個模糊的何字。

是一個父親追著孩子上了船。

最後被堵住嘴,只剩一聲。

念生低頭寫下:

何守義。

水尾西巷人。

何安之父。

妻亡。

右腳有舊傷,足背高腫。

永晦水後尋子失蹤。

疑追至沉沙船。

羅久平見其在船尾。

曾隔布呼「安」。

何素娘認其親族。

我媽按下手印。

羅半舵也按下。

陸映白最後落印。

桌上的餘九副頁微微一震。

何字慢慢補全。

何守義。

餘九之九。

棚裡沒有歡呼。

只有我媽低低哭了一聲。

何安找回來了。

何守義也找回來了。

這對父子曾在帳裡被拆成紅、安、何三處。

現在終於重新寫在同一張紙上。

我看向陸映白。

「回舊祠。」

沒有人反對。

第二次回去時,日頭已經偏高。

舊祠上方的霧仍未散。

才走近後院,便聽見井底傳來陣陣低吼。

七姑站在名冊旁,臉色很難看。

「那張臉一直在動。」

水尾名冊上,舊身那張泡白的臉已經睜開眼。

眼珠全是青色。

姚阿鹿等七人的名字圍在旁邊。

墨跡忽明忽暗。

我把許春月與何守義的證頁放到火邊。

念生走到白牆前。

這一次,不用我說。

他照著冊子寫下:

許春月。

水尾南田人。

患肺疾。

常以布遮口。

水尾仍有人認。

安置點仍有其位。

人間有歸處。

未歸井。

接著是:

何守義。

水尾西巷人。

何安之父。

右足有舊傷。

水後尋子。

曾於船尾呼「安」。

父子皆有人認。

人間有歸處。

未歸井。

最後一筆落下。

白牆上九個名字,同時滲出新墨。

水尾名冊裡,餘九九格全都乾開。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何安。

蘇梅娘。

方更生。

許春月。

何守義。

九個名字。

九個人。

沒有一個位置留給舊身。

那張泡白的臉忽然張開嘴。

井底跟著發出一聲尖叫。

石板上的鐵鏈嘩啦作響。

水尾名冊上浮出一行黑字:

九口已滿。

舊身亦在。

當留一名。

郭叔罵道:

「放屁。」

那張臉的嘴角又往上扯。

「舊身無名。」

「無名不退。」

陳老頭看著它。

「它有一句沒說錯。」

郭叔轉頭。

「哪句?」

「舊身沒有名字。」

「所以不能寫進人的歸處。」

郭叔問:

「那要怎麼辦?」

我看著那張臉。

「它沒有名字。」

「但有來處。」

井底的笑聲停了一下。

陸映白立刻翻開善堂暗帳。

「灰篷灣後。」

「由小船送入。」

「灰衣人稱舊身。」

「青水滲出。」

「不歸會接手。」

我接著道:

「它不是餘九的人。」

「也不是無主的東西。」

「它屬於不歸會的舊帳。」

念生已經提筆。

我一句一句說。

他寫:

舊身。

非餘九中人。

由不歸會於灰篷灣送入。

強占方更生名位。

借沉沙線藏冊。

不得入活人冊。

不得入家冊。

不得占餘九歸處。

來處既明。

退回原帳。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那張泡白的臉猛地扭曲。

「原帳已空。」

井底聲音發顫。

「無處可歸。」

我盯著它。

「空不空,不由你說。」

我將善堂帳推到水尾名冊旁。

不歸會收。

那幾個字仍在灰紙上。

陸映白把官冊副本壓上去。

「物有來處。」

「人有經手。」

「案有主帳。」

「不歸會未清。」

「舊身封入案冊旁證。」

郭叔愣了一下。

「這東西也能封入案?」

陸映白沒有看他。

「先把它從人名裡拔出去。」

朱印落下。

那張臉往紙底陷了一寸。

青黑的手指從四周伸出,死死抓住餘九頁邊。

九個名字同時滲出墨。

何守義與何安的位置最先穩住。

接著是方更生。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蘇梅娘。

許春月。

九個名字一層一層,把舊身從餘九頁往外推。

那張臉第一次露出驚恐。

「名位已滿!」

「舊身何歸!」

我按住木令。

胸口的熱一路燒到掌心。

「誰送你來。」

「你就歸誰的帳。」

我拿起筆。

左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念生想接。

我搖頭。

「這一筆,我來。」

我在餘九頁外,另開一行。

不是活人。

不是亡名。

也不是餘九。

我寫:

不歸會舊身一具。

借方更生名位入冊。

今退餘九。

歸不歸會舊帳。

最後一筆落下。

木令猛地一震。

胸前傳來一道很輕的裂聲。

我卻聽得清清楚楚。

木令裂開了一道細縫。

下一刻,水尾名冊把舊身吐了出來。

不是人。

是一團青黑色的水。

裡面裹著那張泡白的臉。

它砸在石板上,發出濕重的一聲。

郭叔立刻後退。

七姑將火盆踢了過去。

炭火碰上青水,立刻發出刺耳的嘶響。

那張臉在火光裡扭曲。

井底則傳出一道又怒又啞的聲音:

「妳替天改冊?」

我胸口疼得厲害。

木令裂開的地方燙得像刀。

我扶住白牆,才沒有倒下。

「我沒替天改。」

我看著石板上掙扎的青水。

「我只是把你從別人的名字裡趕出去。」

火光猛地一亮。

青水往井邊縮去。

那張臉很快被拖進石板下的縫隙。

消失前,它睜著青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拒歸者不止一人。」

「井也不止一口。」

我沒有問下去。

眼前這口井還沒關。

那九個名字,也才剛剛找回來。

水尾名冊上的餘九頁終於完全乾了。

九個名字整整齊齊留在紙上。

井底第一次沒有再敲。

可木令上的裂縫仍在。

我低頭碰了一下。

指腹才碰到裂口,左掌便傳來一陣刺骨的冷。

一道很淡的青色水紋,從掌心慢慢浮出。

像一條細細的水路。

陳老頭看見後,臉色沉了下來。

念生立刻抓住我的手腕。

「姊?」

我把手收回去。

「沒事。」

陳老頭冷冷道:

「有事。」

我看向他。

「晚點再說。」

餘九找回來了。

舊身也被趕出名位。

可舊祠後井還沒有真正關上。

我抬頭看向石板。

鐵鏈依然繃著。

井縫裡滲出一線青水。

水尾名冊慢慢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紙上,一枚青黑色手印緩緩浮出。

這一次,它沒有壓住任何人的名字。

它直接按在我寫下的幾句話上。

活人不補舊帳。

親人不抵父名。

人不是貨。

青手印下,慢慢浮出一句:

誰准妳立規?

舊祠後院裡,風忽然停了。

陳老頭盯著那句話。

「正主來了。」

我摸著胸口裂開的木令。

掌心那道青水紋,正在一點一點變深。

我抬起頭。

「那就讓它自己出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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