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另一邊,精神科診間。
「林醫生,今天掛號人數有點多。」護理師在一旁提醒道。
「知道,等等兩點的時候先停止現場掛號。」林淺淺淡淡地說了一句。
林淺淺合上放下的病歷,指尖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診間的門在眼前緩緩合上,將走廊上嘈雜的腳步聲與掛號的叮咚聲暫時隔絕。
林淺淺低頭看了一眼白袍袖口,那裡沾了一點方才寫病歷時不慎留下的墨跡。她機械式地整理著桌面,將筆歸位,滑鼠對齊墊子邊緣,彷彿只要維持住這些微小的秩序,就能壓下心底那股正在翻湧的酸澀。
等到最後一個病人處理完畢,褪去白袍後,她穿過忙碌的護理站,與幾位步履匆促的同事擦身而過,直到一個病房前面,她停下了腳步。
602病房。那是她母親的病房。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病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水味,還有那種久病之人特有酸腐的氣息。病床上,那個曾經堅強的女人此刻瘦骨嶙峋,正戴著氧氣罩艱難地呼吸著。
「淺淺⋯⋯」守在床邊的阿姨紅著眼眶站起來:「妳來啦。」
「阿姨,妳先去回去休息吧,謝謝妳。」
「那我先回去了。」阿姨輕輕抱了抱淺淺:「淺淺,妳也要多休息,不要太操勞了,有什麼事情打電話給阿姨,阿姨想辦法幫妳,別一個人太難過。」
「謝謝阿姨。」
等阿姨走後,林淺淺走到床邊坐下,下意識地看著儀器上的數值。
再看看母親緊閉的雙眼,林淺淺的腦袋裡突然閃過言雅深昨晚那句:「救救妳的肺。」
她苦笑了一下。
她救不了母親的肺,救自己的有什麼用?
這時,手機在口袋裡劇烈震動。她拿出來一看,心裡瞬間有些焦躁。
是一個來自台中的市內電話。
林淺淺走出病房,打開防火門,走進了醫院的安全梯,接通了電話。
「喂。」
「淺淺啊,聽說妳回台北了?怎麼不回家看看阿公?」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那是她二伯,王家最會鑽營的人。
「我有我的事情,別再打來了。沒事我掛了。」
「別急著掛啊!阿公最近身體不好,聽說妳去日本學了些了不起的醫術,阿公想讓妳回來幫他看看。還有啊⋯⋯妳爸欠的那筆帳⋯⋯」
「王治平欠的債,去跟王治平要。」林淺淺咬牙切齒地打斷他:「我姓林,跟你們王家,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哎呀,血緣這種東西是斷不掉的。」二伯的語氣變得陰冷:「妳如果不回來,醫院那邊萬一傳出哪位醫生家裡欠債被討債公司圍堵的消息,對妳的前途也不好吧?」
「等我查到妳在的⋯⋯」
林淺淺猛地掛斷電話。
她的全身都在顫抖,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再次出現。她下意識地想去摸口袋裡的菸盒,卻在指尖觸碰到菸盒的那一刻,腦海中浮現出言雅深那雙清冷且認真的眼睛。
「比如,下次見面的時候,不要再讓我當空氣清淨機。」
林淺淺的手指死死按在銀色菸盒上。
她忘了,她把打火機偷偷放進那小孩的袋子裡了。最後,她只好靠在冰冷的安全梯牆壁上,緩緩下滑,最後蹲在地上,將頭埋進雙膝之間。
在這一刻,那個在KTV裡遊刃有餘、在車廂裡調戲大佛、在醫院裡冷靜專業的林淺淺,消失了。只剩下一隻被困在名為血緣的牢籠裡,快要窒息的人。
手機再次震動亮起。這次不是台中王家的電話,而是林家小魚的一條新訊息。
林家小魚:「表姊!我酒醒了⋯⋯天啊我昨天是不是很丟臉?雅雅沒生氣吧?她怎麼回去的?」
林淺淺盯著螢幕上的雅雅二字,原本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靠在冰冷的安全梯牆面上。她指尖輕點螢幕,卻沒有立刻回覆,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言雅深在KTV唱歌時的那種真摯。
「雅雅⋯⋯」林淺淺輕聲呢喃,語氣裡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玩味。
她點開林思妤的對話框,手指飛快地敲擊。
淺:「妳昨天何止丟臉,簡直是把妳室友當成大型抱枕。她沒生氣,我開車送她回台北了。」
訊息才剛發出,林思妤那頭就傳來了三個驚嘆號。
林家小魚:「!!!」
林家小魚:「妳送她回台北?對吼,我忘記妳也住台北了。不過,我記得妳昨天不是說妳這幾天累得想撞牆嗎?妳有好好休息嗎?」
林淺淺:「原本是想撞牆,但載到一台空氣清淨機,肺感覺清新多了。」
林家小魚:「蛤?空氣清淨機?」
林淺淺笑了笑,沒再解釋。她收起手機,走出安全通道。
她心裡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如果那個清冷的女孩現在站在這裡,會用什麼表情看她?
應該會皺著眉,一臉嫌棄地說:「林淺淺,妳有病?」
想到這裡,林淺淺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淡水河旁。
言雅深與江文萱同坐在河堤邊的石椅上,手裡各自拿著一個花枝丸。
「在想什麼?我看妳盯著海面很久了。」江文萱轉過頭,夕陽在她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那雙眼睛裡始終帶著一種包容萬物的溫柔。
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直想起昨晚那個荒誕的KTV、嗆人的菸味、還有那個像狐狸一樣危險的醫生。
還有,在陽台邊那個落寞的背影。
「姐姐。」言雅深突然開口。
「嗯?」
「妳說⋯⋯如果一個人明明很優秀,卻活得很不快樂,那是為什麼?」言雅深看著遠方漸漸沉入海平面的夕陽,語氣有些迷惘。
江文萱愣了一下,隨即收回手,平靜地看著海面:「這世界上有很多種優秀,言言。有些優秀是為了自己,有些優秀,則是為了反抗命運。如果不快樂,大概是因為她正揹著不屬於她的行李在趕路吧。」
揹著不屬於她的行李。
「怎麼突然問這個?妳那位新認識的朋友看起來不快樂嗎?」
「我不知道。」言雅深垂下眼睫:「我跟她又不熟。」說完,言雅深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林思妤發來的語音訊息,點開來就是一陣哀嚎。
「雅雅!對不起!我聽淺淺姐說她載妳回台北了,我真是罪該萬死!妳今天跟文萱姐吃飯還好嗎?」
言雅深眼角抽動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按下語音鍵,低聲回覆:「我沒事。妳以後少喝點酒,妳淺淺姐搬妳搬得很辛苦。」
坐在身旁的江文萱捕捉到了那個名字,微微側過頭:「載妳回台北?是妳說的那位醫生嗎?」
「嗯,昨天我室友醉得不省人事,是她幫忙載我們回來的。」言雅深收起手機,動作顯得有些侷促。
江文萱看著言雅深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她伸手替言雅深撥開被風吹亂的瀏海,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幾分試探:「那妳真的欠了人家一個很大的人情呢。她是思妤的表姐,我們要不要找個機會請她吃頓飯,替妳還了這份禮?」
「我們?」言雅深愣了一下。
「對呀,妳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是嗎?」江文萱又道:「妳剛才說她一直分析妳,我倒是挺想見見這位測謊機醫生的。」
「而且,看來她對妳印象不錯,大半夜妳的學校到台北也要一小時。」
「她只是想找個理由嘲諷我而已。」言雅深下意識地反駁,腦海中卻浮現出林淺淺在車內替她蓋上外套的畫面,聲音不自覺弱了幾分:「她是那種⋯⋯很惡趣味的人。」
「聽起來就很有趣。」江文萱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朝言雅深伸出手:「走吧,太陽快下山了,風變涼了,我送妳回去。」
黃昏中,江文萱將車停在言雅深的公寓樓下,熄火後,她沒有立刻讓言雅深下車,而是轉過身,目光柔和地看著她。
「言言,下個月我有個畫展的開幕式,妳陪我一起去好嗎?」
「畫展?」
「嗯,我這次有兩幅作品參展。」江文萱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溫柔:「妳知道的,我的重要時刻,都希望妳在場。」
言雅深點了點頭:「好,我一定去。」
下車後,言雅深獨自走上樓。推開家門,她的父母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她進門,母親隨口問了一句:「今天跟文萱去淡水玩得開心嗎?」
「嗯,挺好的。」言雅深一邊換鞋一邊回答。
「文萱這孩子真的沒話說,從小到大都這麼照顧妳。」言父也跟著附和:「以後妳要是能像她那樣穩重就好了。」
「好啦,先去洗手,飯菜都準備好了,等等也差不多要吃飯了。」
言雅深含糊地應了一聲,徑直走回房間
關上房門,她把帆布袋扔在沙發上,又走出去幫忙母親端菜端湯。
直到所有人都坐在餐桌上,父親率先開口:「雅深,妳如今大三上了,有想好未來要做什麼嗎?」手中拿著筷子問道。
又來了,又開始要數落她一頓了。
言雅深皺起眉頭:「是想往配音與剪輯這方面發展。」
「配音和剪輯?我說妳啊,當初就應該繼續讀會計,轉什麼設計系?」
「爸。」言雅深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聲音還算沉穩:「我考統測的時候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不喜歡會計,不喜歡商業。」
言父皺眉:「喜不喜歡是一回事,能不能吃飯又是另一回事。妳以為剪輯是什麼?每天戴著耳機玩電腦就叫工作?妳看看文萱,人家畫畫歸畫畫,該拿獎拿獎,該參展參展,做什麼都讓人放心。」
又是江文萱。
「當初妳的分數明明可以上商大,還不是妳自己偷偷報去桃園讀什麼設計,不然妳覺得我會讓妳去嗎?」
言雅深垂下眼,看著碗裡被湯汁浸濕的飯粒,忽然覺得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從胸口往上爬。
那她真應該報去高雄的。
母親在旁邊打圓場:「好了啦,吃飯就吃飯,孩子才剛回來。」
「我不是罵她。」言父放下筷子,語氣卻更沉:「我是替她想。現在社會多現實?妳沒有一技之長,以後怎麼辦?設計那些東西,說好聽叫創意,說難聽就是不穩定。」
「還不如當初繼續讀商業,回來接我的會計事務所。」
言雅深很想說,她有在學,她有在接觸後製、有在練混音、有在研究那些配音的技巧。
上學期,她也校排第三。
甚至教授有跟她說,如果她願意,可以推薦她去電視台實習看看。
小時候她曾經說想學鋼琴,想學唱歌。可說出去後,只會換來一句那能幹嘛?能賺多少錢。
她已經太熟悉這種對話的走向,於是她只是低聲說:「我會想辦法。」
「妳每次都說會想辦法。」言父看著她:「可是妳有讓我們看到什麼嗎?」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電視裡的綜藝節目傳來笑聲,格外刺耳。
言雅深忽然想到昨晚在KTV裡,自己握著麥克風唱歌時,那種短暫到近乎奢侈的自由。她沒有看任何人的臉,也沒有想自己夠不夠好。
然後她想起林淺淺說的話。
「唱得很好聽。」
那個人好像只是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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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雅深:「林淺淺,為什麼罵妳有病妳要笑,妳是M嗎?」
林淺淺:「妳才M,妳全家都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