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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遇深藏【搬家有新回數唷!】》第六回 雪地中的狐狸
  「我吃飽了。」言雅深放下碗塊。

  母親愣了一下:「妳才吃幾口。」

  「有點累。」她站起身:「我先回房間了。」

  父親似乎還想說什麼,母親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朝他搖了搖頭。

  一回到房間,言雅深打開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專注的臉龐上。

  既然他這麼看不起我,那我以後就事事跟他作對,直到他老了之後,換我PUA他。

  言雅深打開剪輯軟體,點開她這週的作業,開始拖動著剪輯軟體裡的音軌。

  那是一段關於防毒宣導的短片。

  這份短片是她跟組員一起做的,她負責的就是音效和旁白配音。她截取了一段聲音的素材,又插上了麥克風,開始錄音。

  一小時候,手機跳出一條新通知。

  「雅雅,既然淺淺姐昨天送妳回台北,妳們應該也算好友啦!」言雅深看著林思妤傳來的訊息,有些茫然。

  下一秒,林思妤的訊息又傳來:「淺淺姐也說有東西忘在妳那了,我下午有把小綠的ID給她,她傳了貼圖,但妳沒有反應!」

  「林思妤,妳真的是⋯⋯」言雅深對著手機,正準備發出一串問號去轟炸那位酒醒後就搞她的室友,另一個社群軟體,又冒出了一個新的追蹤通知。

  頭像是一隻在雪地中的歪頭小狐狸,暱稱只有一個字,淺。

  顯然是翻了林思妤的粉絲才找到她的。

  言雅深握著手機,指尖在移除粉絲與追蹤對方徘徊了許久,但又想到這人從桃園把她載到台北,油錢沒給她,若是直接移除,確實是太狠了。

  於是她還是按下了追蹤對方。

  只是才剛按下,螢幕上方立刻跳出了私訊。

  對方的速度快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整天守著手機,還是那種天才的動態視力與手速本就異於常人。

  她點進聊天室,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空氣清淨機,回到家後有記得換濾網嗎?」

  言雅深盯著螢幕,幾乎能想像出林淺淺說這句話時,那副嘴角上揚、眼底帶著惡作劇得逞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手機鍵盤上點擊,卻又在送出前把那句妳很煩刪掉,換成了一句冷冰冰的客套。

言雅深:「這裡沒有菸味。」

  發完訊息後,言雅深看著螢幕,才覺得自己這話回得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反而像是在跟對方說我很想念她的菸味一樣。

  她抿了抿唇,本來想直接開啟不讀不回模式,但又想起這人昨天大老遠送自己回來,雖然對方說是為了心理平衡,但她言雅深從來不喜歡欠人情。

  於是,她點開小綠,看到了林淺淺在一小時前已經先傳了一張貓咪貼圖,於是直接加入好友,點開第三方轉帳APP,快速地輸入了金額。

  您已轉帳NT$1000給淺。

言雅深:「這是昨天的油錢跟車馬費。我不習慣欠人東西。」
言雅深:「打火機我會請思妤轉交。」

  發完後,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擺,心想這下總算能兩清了吧?按照一般人的邏輯,這時候應該會回一句太客氣了或是乾脆已讀收下。

  但林淺淺顯然不是一般人。

  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言雅深掙扎了三秒,還是忍不住拿起出來。

淺:「?」
淺:「?」
淺:「一千塊?言大佛,妳這是把我當成司機,還是想用這點錢就把救命恩人給打發了?」

言雅深:「救命恩人太誇張了,妳只是載我回台北。」
言雅深:「而且這數字很合理,妳可以拿去買很多包妳喜歡的菸。」

淺:「哦~~拿妳給的錢去買妳最討厭的東西?妳這招叫借刀殺人,還是想讓我早點肺腺癌?」

  言雅深看著肺腺癌那三個字,手握緊了一下,她想起了昨晚林淺淺在陽台上那個落寞的背影。

  她是希望她不要抽菸,而不是希望她得癌症。

  正當她猶豫要不要解釋時,對方的訊息又跳了出來。

淺:「錢我收下了。」
淺:「不過,既然妳這麼堅持不欠人情,那這一千塊我先幫妳存著。等下次見面,我再用這筆錢請妳吃頓飯,這樣妳就又欠我一頓飯了。」
言雅深:「妳這邏輯有問題。」
言雅深:「妳收了錢,債就清了。哪來的下次見面?」
淺:「心理學上這叫負債效應的延伸應用。還有,最近我不會跟思妤見面,也別忘了妳昨晚說的理由。下次見面,不要讓妳當空氣清淨機。為了證明,這面,妳非見不可。」

  言雅深一看就知道林淺淺在胡謅。

  她高職那幾年雖然討厭會計討厭得要命,但商業概論和經濟學也不是白讀的,負債效應怎麼看都不是心理學。她正要打字反駁,對方又傳來一張圖片。

  那是一張醫學教科書的照片,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而在書頁的邊角,竟畫著一個小人,小人頭上頂著一個正方形的機器,旁邊標註著:專屬濾網。二十二歲大佛版。

  言雅深看著那張粗糙的手繪,原本冷淡的眉眼竟然不自覺地鬆動了。

  這人真的很幼稚,跟她的年齡和學歷完全不符。

  林淺淺坐在病房旁邊的椅子上,看著螢幕顯示已讀,她幾乎能想像出言雅深在那頭氣得臉頰微紅,卻又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她隨手將那本沉重的《神經解剖學》合上。

  在醫院裡,這幾則無厘頭的訊息,竟成了她今日唯一的抒發。

  「淺淺?」一名護理師走進來換點滴:「今天又要待在醫院嗎?」

  林淺淺揉了揉眉心,收起那副與言雅深鬥嘴時的玩世不恭,眼神重新恢復了醫生的冷靜與疲憊:「沒有,晚點想回家睡覺,今天早上一堆會議,下午病人又有點失控,有點撐不住了。」

  「也是,早上聽病人歇斯底里,晚上還要照顧母親,唉,希望妳母親早日康復。」

  「謝謝。」

  護理師走後,林淺淺拉張椅子,在靠近母親的病床邊坐下,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著母親那張因為化療而顯得有些瘦弱、卻依舊能看出昔日秀麗輪廓的面孔。

  她輕輕握住母親那隻插著點滴的手。

  「媽,我昨天認識了一個女孩子。」林淺淺的聲音輕輕的。

  「妳還記得嗎,以前小時候,我常常跟妳說,我在夢裡不斷夢到有一個人的名字。」

  「那時候妳總是笑我,說我這孩子是讀書讀瘋了,才會整天在夢裡出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她感受著母親微弱的脈搏,回憶像是潮水般湧上。

  那是她十六歲那年,壓力大到幾乎崩潰。家裡的爭吵、阿公的威壓,還有父親那雙永遠帶著賭徒瘋狂的眼睛,讓她無數次在深夜驚醒。

  而在那些惡夢的結尾,總會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裡,朝她走過來,輕輕的將她抱入懷中。

  並溫柔地說了一句話。

  「我叫言雅深。」

  那是她唯一能感覺到安全的時刻。她不知道那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是這個名字,甚至在日本那幾年,她曾一度以為那是因為自己太寂寞而產生的幻覺,是腦部神經為了自我防禦而編織出的補償機制。

  直到昨晚,在那間充滿混亂氣息的包廂裡,林思妤喊出那個名字的一瞬間。

  林淺淺覺得自己的靈魂在那一刻就像是認定了那個女孩。

  「她很年輕,才二十二歲。個性很彆扭,嘴巴還很毒。」林淺淺腦海中浮現出言雅深轉帳那一千塊時,那種兩清的架勢,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叫我救救我的肺,還說她是我的空氣清淨機。」

  「可是我要怎麼救妳⋯⋯」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沒有回應,只是像是陷入沉睡一樣。

  「妳以前總叫我別回來,說這裡不幸福。」林淺淺將額頭抵在母親冰冷的手背上,眼眶微微發熱:「可是媽,如果不回來,我就真的只剩下那些冷冰冰的醫學知識了。」

  林淺淺閉上眼,在醫院裡,她彷彿又看見了夢中那片白茫茫的霧。

  但這一次,霧氣漸漸散去。那個身影不再模糊,而是穿著一件黑色帽T,朝她走過來,語氣冷冷地說:「會感嘆這麼多,就是因為還沒看清,不是嗎?」

  她在那片霧氣中沉溺了許久,直到深夜查房護理師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她才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林淺淺甚至感覺到了鼻子傳來一陣酸澀。

  作為一個醫生,她理應相信科學,相信是大腦皮質神經細胞的隨機放電,相信所有的既視感,不過是海馬迴的處理錯誤。可此時此刻,她寧願相信這是一種近乎宿命的補償。

  「媽,妳說⋯⋯如果我真的把她當成救命稻草,是不是太自私了?」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依然沒有回應,只剩儀器的滴滴聲。

  林淺淺深吸了一口氣,將母親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被褥裡。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張與自己有著七分相似的臉孔,轉身退出了病房。

  凌晨兩點的台北,她站在醫院門口,手下意識地伸向口袋。

  可她想起言雅深昨晚那認真的眼神,又想起剛才傳訊息時那種笨拙的防備心,最後只是苦笑著把手抽了出來。

  打火機還在言雅深那,她沒辦法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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