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淺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清冷、木訥的大三女孩,竟然能一針見血地戳破她。
「⋯⋯妳這人的嘴巴,真的有毒。」林淺淺低聲笑了一聲,這回不是那種狡黠的笑,而是透著一種被說中後的無奈。
「妳眼睛,我嘴巴,彼此彼此。」言雅深轉頭看向窗外。
車子穩穩地停在宿舍門口,路燈昏黃的光透進車窗。
「到了。」林淺淺熄了火,車內瞬間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言雅深解開安全帶,正準備轉身去後座把睡成一灘泥的林思妤扛下來,林淺淺卻先一步按下了中控鎖。
「等一下。」
言雅深手放在門把上,回過頭,眉頭微挑:「還有事?難不成妳又要分析我的微表情?」
林淺淺側過身,背靠著車門:「妳東西留著,等等下來,我直接載妳回台北。」
言雅深握著門把的手僵了一下,原本已經準備好要發力推門的動作瞬間收回。她轉過頭,黑暗中,林淺淺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妳說什麼?」言雅深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把思妤丟回宿舍後,我載妳回台北。」林淺淺又說:「這裡開回台北也就一個多小時,現在十一點,到妳家頂多十二點多。總比妳明天一早趕火車,還得跟人在月台上擠來擠去要強吧?」
「這不太好。」言雅深下意識地拒絕:「夜深了,沒必要為了送我特地跑這一趟。而且,我們才剛認識。」
「剛認識,所以更應該給彼此一個補償的機會啊。」林淺淺支著下巴,笑得風輕雲淡:「誰讓妳剛才當了我的空氣清淨機?就當是我想換取一點心理平衡,不想欠小朋友人情。」
言雅深看著她,試圖在那張明豔的臉上找出哪怕一點點客套的成分,但林淺淺的眼神坦蕩得讓她語塞。
「走吧,先把這隻無尾熊扛上去。」林淺淺率先下車。
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架著已經完全斷線的林思妤,在宿舍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緩步移動。言雅深覺得這畫面荒謬透了,她一個原本打算回家的大學生,此刻竟然正跟一個初見面、愛抽菸、還很會測謊的陌生女人一起搬運屍體。
終於把林思妤安頓在床上後,言雅深累得直接在床邊喘了幾口氣,林淺淺則臉不紅氣不喘地率先下樓。
她走出宿舍大樓時,深夜的風已經帶了些涼意。林淺淺正斜靠在車門邊,指尖又習慣性地摩挲著那個金屬菸盒,但看到言雅深出現的瞬間,她收起了動作,沒把菸拿出來。
「上車吧,大佛。」林淺淺替她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動作優雅得像是某種儀式。
言雅深遲疑了半秒,最終還是坐了進去。她其實不習慣承擔別人的好意,尤其是這種帶著調侃的好意。
車子重新發動,引擎聲在安靜的宿舍周邊顯得格外清晰。她甚至沒放音樂,讓車廂內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寂靜。
「妳家住哪?」林淺淺問,視線專注於前方的路況。
言雅深報了一個地址。
「那一帶啊⋯⋯」林淺淺點了點頭:「那離我工作的地方不遠,看來我們很有緣分。」
「那妳家在哪?」
「我家靠近龍山寺。」林淺淺淡淡地回答,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不過剛回國那陣子太忙了,一下要學歷覆核,一下醫生國考,忙到目前都還有幾箱沒拆的生活用品,最近工作才剛安頓下來。」
聽起來好累,而且像是重新開始一樣。
言雅深側過頭,看著林淺淺的側臉。
這個女人雖然都笑笑的,但當她安靜開車時,眉宇間那種揮之不去的疲憊感又會悄悄出現。言雅深突然想起林思妤說的十六歲上大學、日本留學。
她還真的沒辦法想像自己高一屁孩的模樣就上了大學,還有高二高三就去了日本留學的模樣。
「妳回台灣,是因為家裡的人都在這裡嗎?」言雅深輕聲問。
林淺淺握著方向盤的手在那一瞬間微微握緊。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擋風玻璃外不斷後退的街景。
「算是吧。」林淺淺輕輕應了一聲:「在日本待久了,會很想家人。」
她轉頭看了言雅深一眼,眼神裡多了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怎麼?大佛開始關心凡人的私生活了?我以為妳只負責嫌棄我的肺。」
「我只是覺得⋯⋯妳剛才提日本的時候,看起來很失落。」言雅深收回視線,低頭撥弄著帆布袋上的拉鍊。
雖然她不知道林淺淺背負著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這個女人的笑臉更像是一層盔甲。
「小朋友,觀察力太敏銳可不是什麼好事。」林淺淺切換了一下遠光燈,車速稍微加快了一些:「尤其是在面對一個比妳年長、還懂心理學的人面前。」
「妳不用一直提醒我妳比我大。」言雅深有些煩地回了一句,隨即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妳再亂用妳那套心理學,小心我有樣學樣。」
林淺淺聽完,又發出笑聲,在封閉的車廂裡聽起來格外悅耳:「好啊,我等著看妳能學出什麼名堂,說不定妳是另一個奇才。」然後伸手按開了音響,調低了音量。
流淌出來的是輕柔的爵士樂。
言雅深本以為自己會因為緊張而睡不著,但在這種輕柔的音樂中,眼皮竟然越來越沉。
當言雅深再次睜開眼時,車子已經停在了一條熟悉的巷子口。路燈在擋風玻璃上印出一圈圈暈黃的光。
「醒了?」林淺淺轉過頭,她早已熄火,手肘撐在窗框上,正靜靜地看著言雅深。
言雅深瞬間坐直身體,蓋在身上的外套滑落到大腿。她有些窘迫地抓起那件外套,先是有些疑惑,後來才看清是林淺淺的外套:「抱歉⋯⋯我竟然睡著了。現在幾點?」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快一點。」林淺淺優雅地伸了個懶腰:「看來妳真的很累,大佛睡著的時候,倒是挺安詳的。」
安詳?
以為她死了是不是?
「⋯⋯妳可以換個形容詞。」言雅深把外套摺好,遞還給她。
「開玩笑的。」林淺淺接過外套。
言雅深推開車門,站在路邊。晚風吹過,讓她清醒了不少。
「謝謝妳送我回來。」言雅深看著車內的林淺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那個⋯⋯雖然妳說讀醫學很累,但菸還是少抽點吧。」
林淺淺愣了半秒,隨即靠回椅背,在黑暗中看著這個女孩。
「如果我說,我戒不掉呢?」
「那就找個理由。」言雅深抓緊黑色帆布袋的帶子,眼神在路燈下顯得無比認真,那是她在KTV唱歌時才有的那種純粹:「比如,下次見面的時候,不要再讓我當空氣清淨機。」
這句話說得有些生硬,甚至帶著一點笨拙的強勢。
林淺淺定定地看著她,半晌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這一次,笑意終於蔓延到了眼底:「這是在跟我約下次見面嗎?」
「⋯⋯我是說如果。」言雅深立刻轉身,有些落荒而逃地往巷子裡走去:「開車小心,再見。」
等言雅深的身影消失,林淺淺看著空蕩蕩的巷子,沒有立刻開走。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精緻的菸盒,抽出一根菸,卻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最後又慢慢地塞回了盒子裡。
「空氣清淨機啊⋯⋯」
她低聲呢喃了一句,發動車子,駛入了台北靜謐的夜色中。
林淺淺將車駛進了舊公寓附近的路邊停車場。
熄火後,車內回歸死寂。
她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想起言雅深剛才那句,如果我說戒不掉,那就找個理由。
那理由聽起來很幼稚,卻是她在台灣聽過最溫暖的一句話。
推開家門,玄關處堆放著幾個還沒拆封的紙箱。
這房子是母親之前給她留的房子,以前都是母親在住。為了不讓那個好賭成性的父親找到這裡,房產證上登記的是外婆的名字。
林淺淺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看著客廳牆上掛著的一張泛黃的剪報。那是她十六歲考上頂大時,地方新聞的小篇幅報導。標題寫著「名門之後,天才少女」。
那是母親親手貼的,可只有她知道,那張照片背後的真相有多諷刺。
「淺淺,你回台灣了?」手機突然震動,彈出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林淺淺眼神一冷,直接按了刪除,心中瞬間湧上的寒冷竟比手上的水還冰。
「淺淺,別回來。在那個沒人認識妳的地方,妳才能幸福。」
「別回來⋯⋯」她輕聲重複著母親當年的叮嚀,眼眶隱隱發熱。
母親為了送她走,幾乎耗盡了所有尊嚴與錢財。
她一開始讀的是心理學。
因為她痛到必須替那些東西找到名字。
後來,她被教授推進精神醫學的研究裡。她原本只是旁聽、修課。可她每一科都考得太好,好到最後連老師都問她:上天既然讓妳有這樣的能力,為什麼不乾脆把全部的醫師資格拿下來?
於是她又重新訓練。
那幾年,她幾乎沒有真正活過。她只是讀書、考試、跟診,像個機器人一樣。
甚至,她還曾經短暫進過心臟科的實習名單。
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留下。
可命運從不打算輕易放過她。
一年前的一通電話,擊碎了她所有的平靜。母親在電話那頭咳得撕心裂肺,阿姨難過的告訴她真相,她母親卻還試圖隱瞞檢驗報告上,肺腺癌四期的五個殘酷的大字。
於是她才回來這個充滿惡夢的地方。
林淺淺放下了冰水,走進唯一收拾乾淨的臥室。那裡放著一張書桌,上面擺著母親陪她去頂大時,一起拍的照片。照片裡的女人清瘦卻優雅,眼神裡卻無比堅毅。
她母親目前的病房就在她上班的那家醫院。回台灣這一年來,林淺淺過著人格分裂般的生活。
白天是冷靜專業、前途無量的醫生,晚上卻要獨自面對隨時可能失去母親的恐懼。
「媽。」她對著照片喃喃自語:「我好像沒辦法變得幸福,我只會救別人,卻救不了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