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淺拿著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氣清淨機?」
她活了二十多年,憑藉著這張臉和天才學霸的標籤,聽過的讚美多如牛毛,哪怕是那些對菸味過敏的學長學弟,在她面前也大多是紳士地笑笑,然後默默忍受。
還是第一次有人當著她的面,把嫌棄表現得這麼⋯⋯脫俗。
只是她不喜歡,卻依然站在這邊,林淺淺反而覺得這樣的耿直可愛得要命。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這人說話還真是不留情面。」林淺淺雖然在笑,卻聽話地把手伸向遠離言雅深的另一側,像是怕薰到這位鼻子靈敏的學生:「我以為妳會客套地說沒關係,或者說,壓力大確實辛苦之類的。」
言雅深揮了揮空氣:「讀醫是為了救人,妳何不先救救妳的肺?」她那雙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淺淺,沒有半點討好。
聽到這句話,林淺淺眼眸一冷,看著她這副正義凜然的模樣,夾著菸的手指不自覺一僵,轉過頭看向外面的夜景。
換作是別人,她可能會覺得對方在說教,甚至會感到冒犯。
只是這個人⋯⋯曾經幫過她很多次,在很多很多年前。
林淺淺目光低垂,嘆了口氣:「好啦,聽妳的話。」她轉過身,直接把剛抽了兩口的菸在菸灰缸裡按熄。
動作乾淨俐落,沒有一絲猶豫。
「妳戒了吧。」言雅深看著她的動作,原本緊繃的表情稍微鬆動了一些:「身上沾了味道,待會進去包廂更難聞。」
「妳管得還真寬,言大佛。」林淺淺轉過身,背靠著陽台,歪著頭看她。
夜風吹亂了林淺淺的直髮,她那一身整潔的白襯衫在月色下發著柔和的光,看起來明明是個優雅的社會菁英,可眼神裡那股想使壞的勁兒卻越來越濃。
「我不是管妳。」言雅深直接撇開臉,看著遠處的街燈:「我是為了我自己的鼻子著想。」
「是嗎?」林淺淺往前跨了一步。
言雅深原本以為自己站得夠遠了,可林淺淺這一跨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到三十公分。那涼菸混合著她身上的香水味,在一瞬間佔據了言雅深的呼吸。
言雅深蹙起眉頭,後退了幾步。
「妳今年幾歲?」
「二十二。」言雅深報上年齡。
「二十二啊⋯⋯小我兩歲。」林淺淺輕笑一聲。
言雅深有些警惕地看著她。
林淺淺微微彎腰,眼中閃過一抹狡黠:「妳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賭什麼?」
「賭妳來不及去火車站。」林淺淺看了一眼言雅深的手錶,笑得像隻剛偷到雞的小狐狸。
言雅深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看錶。
十點整。
言雅深抬起頭,有些疑惑:「從這裡到火車站,計程車只要十分鐘。」
「雅雅!淺淺姐!妳們躲在這幹嘛?」林思妤滿臉通紅,顯然是喝得有點上頭,手裡還拎著兩瓶沒開的啤酒。
幹,他們點酒了?
林思妤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言雅深立即轉身,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兩瓶啤酒上,眉心瞬間皺得更深。
她剛才明明記得,桌上只有茶和飲料。
「誰點的?」言雅深問。
林思妤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她語氣裡的不悅,還笑嘻嘻地把啤酒往前晃了晃:「大家一起玩嘛,沒事啦,就喝一點點。」她比了個很沒有可信度的手勢。
這群人一旦開始黃湯下肚,今晚就沒那麼容易收場,她得趕緊溜。
「我要回台北了,我先帶妳回宿舍。」言雅深下意識伸手去扶住快要軟倒的室友。
「雅雅!妳不能走!」林思妤一把抱住言雅深的胳膊,黑色帽T被林思妤跩得變了形。
「思妤,妳知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不就是跟妳喜歡的姐姐吃飯嘛?」林思妤嘿嘿傻笑了兩聲,歪頭看向林淺淺:「姐,妳不是說、說妳很寂寞嗎?」
「雅雅唱歌好聽,讓她、讓她多唱兩首給妳聽⋯⋯」
林淺淺聽著林思妤酒後的胡言亂語,不僅沒有尷尬,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被當成人形扶手的言雅深。
喜歡的鄰居姐姐?
原來她喜歡女生啊。
言雅深現在的臉色比剛才嫌棄菸味時還要精彩,那是一種混合了無奈、焦躁、生氣卻又因為責任感而不得不留下的糾結。
「我說過了,我沒有喜歡她。」言雅深的聲音冷了下來:「我送妳回宿舍。」
「不要⋯⋯我還要喝⋯⋯」林思妤像隻無尾熊一樣,整個人掛在言雅深手臂上。
「嘖,妳真的很煩,明明知道我要回家。」
林淺淺像是在看戲:「看吧,大佛,我贏了。」
她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反而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彩的戲劇。
言雅深轉頭瞪了林淺淺一眼。剛才那一瞬間對這位長輩產生的明豔濾鏡,現在碎了一地。
什麼學霸、什麼優雅菁英,這人根本就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惡趣味女人。
「妳不幫忙就算了,別在那邊說風涼話。」言雅深一邊艱難地拖著林思妤,一邊試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要叫計程車。
就在這時,林淺淺動了。
她跨出兩步,身手敏捷地繞到林思妤身後,纖細卻有力的手精準地抓住了林思妤的另一邊肩膀。
「思妤,聽話,不然我要生氣了。」
林淺淺的聲音並不威嚴,甚至帶著點哄小孩的柔軟,但那一瞬間,原本還在耍賴的林思妤竟然真的打了個冷顫,乖乖地收斂了力氣,嘴裡嘟囔著幾句聽不清的碎念,整個人半靠在了林淺淺身上。
言雅深感覺手臂一輕,驚訝地看向林淺淺。
「她見識過我發火的模樣。」林淺淺對她挑了挑眉,順手將林思妤抱起:「走吧,我開車來的。」
「可是,妳剛才抽了菸⋯⋯」言雅深下意識地開口,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林淺淺停下腳步,轉過頭,在昏暗的長廊燈光下,那雙明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言雅深,帶著一絲玩味:「我是抽了兩口菸,但我沒喝酒。還是妳覺得,吸菸的人開車會導致眼部幻覺?」
「⋯⋯是我怕妳的煙味會薰到我直接失去嗅覺。」
林淺淺一愣,看著眼前這麼毒舌的女孩子,跟剛剛那個唱歌的女生根本判若兩人。
只是因為林思妤在她手上,言雅深還是乖乖的跟在後頭。
她們回到包廂,說是女生太晚回去不太好,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後,言雅深在桌上留下了幾張藍色小朋友。
林淺淺的車是一輛白色轎車,車內空間很大,除了淡淡的皮革味,竟然沒有一絲剛才在陽台上聞到的菸味。
言雅深把林思妤塞進後座後,正猶豫著要不要也擠後座,林淺淺卻已經拉開了副駕駛座的門。
「坐前面。幫我看導航指路,我對這區的路還不熟。」
言雅深抿了抿唇,坐了進去。
這是她第一次做副駕駛座。
一路上,車內很安靜。
言雅深坐在副駕,視線不自覺地落在後照鏡,她發現林思妤已經睡著了。
車廂內的氣氛有點微妙,只有車輛行駛、空調運作的聲音和偶爾掠過車窗的街燈光影。
林淺淺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操作起來顯得游刃有餘。她的坐姿很放鬆,白襯衫的領口因為剛才搬動林思妤而略顯凌亂。
「別一直在看後照鏡。」林淺淺沒轉頭,嘴上掛著若有似無的笑。
「我是看她有沒有吐在妳車上。」言雅深立刻收回視線,聲音有些生硬,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帆布袋的背帶。
「放心,吐了也是她賠,我會讓她洗一個月的車。」林淺淺淡淡地說完,隨即話鋒一轉:「剛才唱歌的時候,妳在想那位鄰居姐姐?」
言雅深眉頭一皺,下意識地看她,反問:「為什麼這麼問?」
「我以前主修心理學的。」林淺淺輕聲笑了,那雙眼角上揚的眼睛裡透出一種穿透人心的清澈:「妳唱歌的時候,雖然沒有看歌詞,但眼球的運動方向偏向左上方,那是人在調動情感記憶。而且妳握麥克風的手指在副歌時收得很緊,那不是緊張,是克制。」
乾,這個人好恐怖。
「妳想多了。」言雅深目光落回前方的擋風玻璃:「我只是純粹地投入歌曲意境,跟人沒關係。」
「妳這人,說謊的時候睫毛會抖。」林淺淺輕踩剎車,綠燈轉紅,她終於轉過頭,饒有興致地盯著言雅深的側臉:「醫學上這叫自主神經系統失調,妳想藏也藏不住。」
言雅深乾脆閉上眼睛,一副拒絕溝通的模樣:「妳是醫生還是測謊機?我是第一次做在這個位子所以緊張,妳是能不能專心開車?」
她居然是第一次坐副駕駛座?
「生氣了?」林淺淺不以為意,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語氣突然變得柔軟了些:「我以為妳們這種年輕人都喜歡那種攻略姊姊的戲碼。」
「到底誰會攻略自家姊姊?」
「而且,妳也只是提早我兩年出生而已,說的好像妳已經年過半百了?」
林淺淺被這句年過半百給逗樂了,她笑起來的時候,那種醫學生的精英感會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癢的頑皮。
「小小朋友,兩年足以讓一個人在醫學院的地下室見過無數大體,也足以讓一個人在日本的寒冬裡學會怎麼一個人生活。」林淺淺重新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滑過十字路口:「兩年,能讓妳看清很多東西。」
言雅深原本還想刺她幾句,但聽到日本的寒冬與一個人生活時,她腦海中浮現的是剛才在陽台上,林淺淺抽菸時那個落寞的背影。
她抓著帆布袋的手指鬆了鬆,轉過頭,看著林淺淺被街燈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側臉。
言雅深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冷硬,反而低了下去:「會感嘆這麼多,就是因為還沒看清,不是嗎?」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
作者的話:
本來預計年初去看她,結果計畫趕不上變化QQ
最近終於有時間停下來安排去日本去看看她。
結果晚上的時候,夢到她跟我推薦去日本嵐山。
看來她真的把我當成大貓熊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