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成死後第四天。
麻將館裡煙霧繚繞,牌桌上劈啪作響。
「聽說姚先生栽了,怎麼回事?」
「窩裡反吧。聽說讓譚成一個人挑了。」
「就是啊,警察趕到的時候,滿地都是死人。」
有人停下摸牌的手,半信半疑地問:「真的就只有譚成一個人?」
「就他一個啊。這種出賣老大、背叛兄弟的反骨仔突然失勢,誰那麼笨,還跟著他一起死?」
「也是。大哥成這人,確實不仗義。」
「不過姚先生也夠狠的。譚成幫他賺了那麼多錢,說殺就殺。」
「功高震主嘛。譚成那個人野心這麼大,哪壓得住?」
另一人壓低聲音:
「他可囂張了。除了偽鈔,我還聽說他碰白粉。姚先生八成是想先下手為強,誰知道最後兩邊一起死光。」
牌桌上的人七嘴八舌。
設計陷害宋子豪、背叛小馬、行事囂張、以下犯上……
譚成生前犯過的那些江湖大忌,一樁一樁,全被翻了出來。
而就在江湖眾人口中,譚成已經快被罵得屍骨無存時——
半山腰上,靜靜停著三輛車。
幾個男人站在車旁,誰也沒有說話。
「成哥他……真的已經……」
一個身材高壯的男人吐出一口煙,抬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等風聲過了再說。」
他從懷裡掏出一包菸,分給其餘三人。
四根菸,一根接一根被點燃。
沒有香爐,也沒有紙錢。
幾個男人只是沉默地舉起手中的菸,朝著遠處祭了一祭。
有人擰開一瓶酒,往地上緩緩倒去。
「成哥,等著。」
「我們會去接你的。」
他們祭拜的方向,正是譚成停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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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多後。
江湖上的說法,已經開始有些不一樣了。
「你們聽過沒有?以前是小馬哥獨闖台灣,後來還有大哥成血洗碼頭。」
「聽說他一個人殺進姚先生的地盤,硬是把整個偽鈔集團給掀了。」
「身中九槍都沒倒啊!」
「警察趕到的時候,整個碼頭全是死人。大哥成就坐在那裡,渾身都是血,手裡還握著偽鈔磁帶。」
沒有人知道——
譚成其實中第一槍就跪了。
「沒想到譚成這麼有膽色,一個人殺翻整間公司。」
「肯定是小馬哥教的啊。當年小馬哥一個人去台灣幫宋子豪報仇,腿都瘸了也一聲不吭。」
「這種膽識、這種槍法,肯定有小馬哥的傳承。」
有人忽然問:
「那小馬哥後來去哪了?」
「不知道啊。豪哥早就退隱了,姚先生倒了以後,小馬也不知去向。」
另一人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
「你們看,小馬哥最痛恨別人拿槍指著他的頭。大哥成也是,寧願死都不肯讓警察抓。」
眾人忽然沉默下來。
片刻後,有人猛地一拍桌。
「到底是同一個師門出來的啊!」
「難怪都有自己的脾氣!」
眾人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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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年。
傳聞越來越離譜。
江湖上的大人物,除了宋子豪、小馬,又多了一個——
大哥成。
一門三傑。
宋子豪有大將之風,沉穩重義;
小馬瀟灑豪勇,膽識過人;
至於譚成,據說從兩位大哥身上學了不少本事,又比他們多了一份冷靜與理智。
有膽、有謀、有野心,還有事業心。
可惜——
跟錯了老闆。
姚先生反倒慢慢成了江湖上的反面教材。
誰跟他,誰倒楣。
先是宋子豪坐牢。
再來小馬瘸了一條腿。
最後連譚成都慘死碼頭。
譚成那場宿命一般的死亡,甚至讓香港黑社會逐漸發展出了一套奇怪的民間傳說。
有人說姚先生的命格有問題,專剋手下。
有人說他天生「斷將命」,身邊越能幹的人,死得越慘。
後來甚至有江湖術士專門靠這套說法替人算命、改運、看老闆八字。
聽說其中一個生意做得特別好。
幾年後,買了兩棟樓。
至於譚成當年是怎麼上位的——
已經沒多少人記得了,
沒有人再提他出賣老大,
沒有人記得他行事心狠手辣,
更沒有人在意,他曾經忘恩負義。
江湖只記住了——
他一個人殺進姚先生的地盤,掀翻整個集團,最後血染碼頭,寧死不降。
譚成成了一代梟雄。
與宋子豪、小馬齊名的江湖風雲人物。
如果譚成自己聽見,大概會得意地仰起下巴,嘴角一揚。
「江湖上的事,不用說得這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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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後。
男人總是好色的。
混江湖的人,求來求去,不外乎地位、名利和女人。
於是有一天,也不知道是哪個人突然問了一句:
「話說回來,大哥成長得這麼好看,當年到底有沒有女人?」
這個問題一出,江湖傳說終於徹底失控。
有人說,當年夜總會的頭牌阿芳對大哥成癡情一片,大哥成卻始終不為所動。
甚至還流傳出一句大哥成的名言——
「我不會為了女人,影響拔槍的速度。」
也有人說,那都是假的。
大哥成其實早就和阿芳在一起,只是為了保護她,從來不肯公開。
更誇張的版本裡,阿芳當年甚至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每逢譚成忌日,都有人看見一個穿著黑衣的女人,獨自來到碼頭,放下一束鮮花。
「原來大哥成當年殺了姚先生,是為了回去找他的女人啊。」
「肯定是!誰知道他還沒走出碼頭,就被人暗算了。」
「聽說那個殺手也當場被身受重傷的大哥成反殺。」
「難怪警察後來在外面的木箱旁找到他,後面還拖著長長一條血跡……」
有人感嘆。
「好痴情的男人。」
另一人神秘兮兮地補了一句:
「我還聽說,那天晚上大哥成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特地先去找了阿芳。」
「留下自己的骨血。」
眾人一陣唏噓。
譚成若是泉下有知,大概已經不知道該先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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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後。
譚成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可每當江湖上的人談起上一輩的大佬,總還帶著幾分憧憬。
黃昏,一間不起眼的小餐館裡。
幾個年輕的江湖後生圍著飯桌,興致勃勃地纏著自己的老大講那些陳年往事。
「大哥成以前真的那麼威風啊?」
「聽說他一個人把豪哥留下來的生意做到國外去了!」
老大夾了一筷子菜,冷哼一聲。
「那當然。」
「看看你們幾個,跟女人睡一個晚上,第二天出去砍人腿都軟了。哪像大哥成,一個人能殺二十幾個。」
幾個年輕人頓時笑成一團。
「哎呀,老大,我們又不想當什麼禁慾系戰神。」
「就你還禁慾?」
老大拿筷子指著其中一個。
「上次是誰砍人的時候手軟,刀都舉不起來?」
「喂!老大,那是前一天喝太多!」
「哈哈哈哈哈——」
笑聲充滿整間餐館。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一直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他們的話題。
他只是安靜地吃著東西。
聽見那些後生說大哥成有多厲害時,他偶爾搖搖頭。
聽到大哥成為了女人血戰碼頭,又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這些年來,他已經聽過太多版本的「梟雄大哥成」。
有人說他百步穿楊。
有人說他一人血洗碼頭。
有人說他不近女色。
也有人說他為了一個女人至死不渝。
真正的譚成,反而一年比一年模糊了。
直到那些年輕人吃飽喝足,勾肩搭背地離開餐館。
店員過來收走碗筷,擦乾淨桌面。
方才還吵吵鬧鬧的位置,一下子空了。
老人看著那張已經收拾乾淨的桌子,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當然記得。
記得譚成上位以後做過多少混帳事。
記得他的野心。
記得他的狠。
也記得他的忘恩負義。
可是很久很久以前——
在所有事情都還沒有變成後來那個樣子以前。
那裡也曾經坐著一個年輕人。
和大家一起吃飯。
一起說笑。
意氣風發,野心勃勃。
還不是什麼「一代梟雄」。
也不是什麼「大哥成」。
只是譚成。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也許再過幾年。
連他都不在了。
到那個時候,這個世上大概就真的再也沒有人記得,真正的譚成究竟是什麼樣子。
只會剩下那些越傳越神的故事。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蕩蕩的桌子。
很輕、很輕地喊了一聲。
「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