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人比先前更多了。

槍聲從貨櫃之間接連炸開，火光一閃即逝。

宋子豪坐了三年牢，身手依然矯健。多年在江湖上出生入死的經驗還在，他不急著往裡硬闖，借著貨櫃和堆放的雜物掩護，一路穩紮穩打，緩緩往裡推進。

小馬則完全是另一種打法，兩手各拿一把槍，即使瘸了一條腿，身手依然豪橫。他根本沒有退的意思，那種不要命的打法，是那些手下最不願意碰上的。

大部分的槍都分給了宋子豪和小馬，譚成手裡只有一把手槍，腰間還留著一把。

三年前，他還是那個一進槍林彈雨就會慌亂的新人，
現在不一樣了。

閃躲
換彈
拉套筒

每一個動作都俐落確實，子彈從身邊接連飛過。一發擦過臉頰，留下一道血痕，另一發掠過臂膀，西裝裂開一道口子，腰際也被擦中，襯衫很快滲出血色。

譚成沒有停。

彈匣將要打空時，他剛轉過貨櫃，迎面便撞上一個人，距離太近，對方抬槍的同時，打掉了他手裡的武器，譚成沒有後退，直接纏住對方持槍的手臂，用力往下一拉。

砰！

子彈打進水泥地，碎屑飛濺。譚成一步逼近，一拳重重砸在對方腦門上。
第二拳
第三拳
沒有停。

直到那人滿臉是血，身體徹底失去支撐，順著貨櫃頹軟倒下，譚成才鬆手。
他伸手摸向後腰，拔出最後一把手槍，另一邊忽然傳來宋子豪的聲音。

「姚先生！」槍聲中，那一聲依然清楚。
「多年來我對你忠心耿耿，你為什麼連我家人都不放過！」

姚先生躲在手下層層保護之後，他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在他眼裡，那個貪生怕死的譚成，居然敢一個人殺回來。
更沒料到小馬和宋子豪也會跟著出現，這三年，他一直讓三個人彼此牽制。

小馬恨譚成。
譚成壓著小馬。
宋子豪夾在兩人中間。
只要三個人永遠站不到一起，他就不需要擔心。

可現在連宋子豪都知道了宋伯父的死跟他有關，姚先生第一次慌了。

「老東西！」譚成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他臉上帶著張狂的笑，手裡的槍卻一刻沒停。

「你不是一直想見豪哥嗎？」槍口一轉。砰！前方一個人倒下。「我現在帶他來見你了。」

「殺了他們！」姚先生喝了一聲，更多手下立刻往前壓。他自己卻在幾個人的保護下不斷後退，跟三人拉開距離。

譚成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打算「姓姚的！」他抬手又開了一槍，「電腦磁帶在我手上！」，姚先生的腳步果然停了一下。譚成盯著他：「過來殺我啊！」

磁帶根本不在他身上，還留在宋子豪住處客廳的桌上，可姚先生不知道，只要那老東西還惦記著磁帶，就不會這麼容易逃。

三個人一路殺進包圍，人越來越少，子彈也越來越少，姚先生就在前方，只剩幾十步，誰輸誰贏，就看最後這一段距離。

小馬從貨櫃轉角衝了出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姚先生就在那裡，他沒有看見斜上方，一道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腦袋。

譚成剛好從旁邊趕到，他看見了，沒有喊，也來不及喊，譚成直接衝上去，肩膀狠狠撞在小馬身上，小馬整個人被撞開。

砰！

譚成身體猛地一震。子彈打進腹部。雙膝瞬間失去力氣，他直接跪了下去。

譚成抬槍想反擊。

砰！
第二槍打進腰間。

砰！
第三槍擊中左肩。譚成叫了一聲，巨大的衝力直接把他往後掀倒，手槍脫手飛了出去，眼前一陣旋轉，四周的槍聲重新炸開。

譚成伏在地上，他知道自己還在對方的射擊範圍裡，不能停，他撐著地面往旁邊爬，才爬出幾步。

砰！

小腿又中了一槍，譚成悶哼一聲，沒有回頭，只顧著往前爬，

濕漉的水泥地磨著傷口，腹部的血一路往下流，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力氣正在迅速消失，譚成用前額頂著地面，張著嘴喘了幾口氣，雙腿已經使不上力，左邊肩膀也抬不起來，他只能靠右手手肘和小臂，一點一點把自己往前拖。

左邊身體跟著在地上蠕動，手指死死抓著粗糙的水泥地，視野開始變窄，周圍的一切慢慢暗下去。

忽然，右手摸到一片粗糙的木頭。
是木箱。
譚成停了一下

他挪動身體，往那邊爬，很短的一段距離，卻像怎麼也爬不到，最後，他抓住木箱邊緣，用僅剩的力氣把自己扳了過來，後背終於靠上木箱，整個人隨即癱了下去，雙腿攤在地上，再也動不了。

譚成低頭看了一眼腹部，右手按上去，血立刻從指縫裡溢出來，他看了幾秒，已經知道結果，自己活不了了。

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譚成抬起頭，開始找人，槍聲還在繼續，火光在遠處一下一下閃過。

他已經出氣多，進氣少，嘴微微張著，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更慢，碼頭灰暗的燈光原本就照不了多遠，現在連那點光也開始模糊，視野越縮越小，震天的槍聲漸漸變遠。

有人在喊。
有人在怒吼。
他已經聽不清楚。

所有聲音落進耳裡，都像隔著一層很深的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槍聲停了，四周突然安靜，譚成仍然靠著木箱，眼睛半睜著，模糊的視野裡，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朝他跑過來，後面還有一個人，一瘸一拐。

譚成的眼珠很慢地轉了一下，先看見前面的人。

宋子豪。

視線又一點一點移向後面。

小馬。

他也停在了譚成面前，譚成看著他，雙眼最後一點焦距慢慢散去，
——

小馬沿著剛才被撞開的位置往回跑，地上有血，很多，一道拖行留下的血跡一路延伸到木箱旁，他順著血跡找過去，譚成就靠在那裡，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小馬停下腳步，譚成的眼睛還睜著，視線正落在他身上。

「譚成？」

小馬喊了一聲，沒有反應。
他走近，在譚成面前蹲下，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喂！」

就在這時，譚成的頭輕輕歪向一邊，胸口那點起伏早就停了，在看見小馬的時候，就已經斷了氣。小馬的手還放在他肩上，沒有動。

四周安靜了一會兒。

小馬低頭，譚成外套下的襯衫沾滿了血，領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起來，他看了幾秒，伸手替他翻好

「都當大哥的人了。」小馬停了一下。「怎麼連衣服都穿不好。」

遠處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宋子豪站在旁邊，看了一眼碼頭外。

不能再留了。

小馬慢慢站起來，兩個人轉身離開，走出一段距離後，宋子豪停了一下，小馬也跟著停住，兩人回頭。

譚成仍然靠在那堆木箱旁，一動不動，隨後，他們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

警方抵達碼頭時，天邊才剛出現一點微光，

槍聲早已停了，地上到處都是彈殼，水泥地積著雨水和血，死人散落在貨櫃之間。

木箱旁也有一具，譚成靠在那裡，身體已經冷了，眼睛仍然睜著，腰間的襯衫衣角翻了出來，垂落在身側的左手上，放著一卷電腦磁帶，沒有人知道是誰留下的。
遠處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譚成永遠留在了那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