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淑芬帶來一支舊手機。
不是十二年前那一支。
那支早就壞了。
這是後來換手機時,她特地把其中一張截圖留下來,再存進新手機裡的。
她把螢幕放到陳知行面前。
十二月二十五日。
下午四點零九分。
徐凱。
未接來電。
四點十三分。
徐凱。
未接來電。
四點十七分。
徐凱。
未接來電。
陳知行盯著那三行。
「案發是四點二十幾分。」
「嗯。」
「妳那時候在哪?」
「廚房。」
江淑芬說。
「店裡最忙的時候。」
手機放在置物櫃。
第一通她根本沒聽見。
第二通,外場有人進來說她電話一直響。
她正端著一整盤剛起鍋的東西,只回了一句:
「叫他傳訊息。」
第三通,她看見了。
沒有接。
「為什麼?」
「因為我生氣。」
江淑芬說。
那天早上,徐凱出門前和她吵了一架。
學校前一天又打電話來。
說他最近和同學衝突變多,希望家長到校。
江淑芬跟店裡請不到假。
徐凱在旁邊冷冷地說:
「反正妳去也只是聽他們講。」
她回他:
「你不要一直惹事,我就不用去。」
門被摔得很大聲。
那是他們那天早上最後一句話。
所以下午看見第三通電話時,她想:
又怎樣?
又沒帶鑰匙?
又要錢?
又跟誰吵架?
等我下班再說。
她把手機按掉。
「警方後來問過我很多次。」
「他為什麼打?」
「有沒有傳訊息?」
「之前有沒有說要做什麼?」
她搖頭。
「沒有。」
「所以我不知道。」
這十二年,她想過上千種答案。
也許徐凱只是要問晚餐。
也許想叫她去接。
也許事情那時候已經開始,他突然怕了。
也許他想說什麼。
也可能什麼都不是。
「最折磨人的不是未接來電。」
江淑芬說。
「是所有人都會替那通電話補一句話。」
如果妳接了。
如果妳那天去了學校。
如果妳多陪他。
如果妳早點發現。
她看著陳知行。
「你知道『如果』最討厭的地方在哪嗎?」
「它永遠不用證明。」
只要事情已經發生,任何沒有發生過的版本,都可以看起來比現實更好。
陳知行沒有回答。
玄關忽然響了一聲。
叩。
江淑芬整個人僵住。
小門後面又敲了一下。
叩。
她臉上的血色慢慢退掉。
「十二年前也是這樣?」陳知行問。
江淑芬沒有說話。
門後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嗡——
停。
嗡——
又停。
第三次。
嗡——
江淑芬盯著那扇門。
陳知行第一次從她臉上看到害怕。
不是看到鬼的害怕。
是看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突然又被完整放回自己面前。
「要我叫它停嗎?」
「你叫得停?」
「不知道。」
江淑芬站了很久。
最後搖頭。
「不用。」
門後,震動停止。
接著傳來很年輕的男孩聲音。
不是十五歲。
也不像十歲。
介在中間。
「媽。」
江淑芬的眼眶一下紅了。
「妳今天會回來嗎?」
只一句。
然後沒有了。
她沒有哭。
只是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手掌。
陳知行沒有靠近。
過了很久,江淑芬自己站起來。
「這不是答案。」
她說。
聲音很沙啞。
「什麼?」
「就算那天下午他打電話是想找我,也不代表我接了,他就不會做。」
她擦掉眼角的水。
「我有責任的地方,我認。」
「我沒有做到的,我也認。」
「但我不要把一個沒發生過的世界,拿來替他減輕。」
她看著那扇門。
「也不要拿來判我一輩子。」
說完,她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陳知行忽然叫住她。
「江女士。」
她回頭。
「徐凱現在呢?」
她的表情沒有變。
「還在服刑。」
「妳去看他嗎?」
「以前去。」
「現在?」
「很少。」
「為什麼?」
江淑芬握住門把。
「因為有一天我發現,我每次去都只是在問他後不後悔。」
「他說後悔,我不相信。」
「他不說,我又生氣。」
「後來我才知道,我不是在跟他說話。」
她頓了一下。
「我是在找一個答案,證明我兒子還是不是人。」
門關上後,陳知行回到桌邊。
銅鑰匙上的「已處理」還在。
他伸手碰了一下。
最右邊那個「理」字忽然像被水沖淡一樣,慢慢消失。
接著是「處」。
最後是「已」。
金屬表面重新變得平整。
幾秒後,浮出兩個新的字。
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