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陳知行沒有睡。
他把一張白紙攤在桌上。
第一行寫:
如果值日老師開門。
第二行:
如果周以晨告訴導師。
第三行:
如果學校提早開會。
第四行:
如果江淑芬接電話。
第五行:
如果蘇妍希沒有去叫人。
第六行寫到一半,他停住。
因為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找責任?
還是找一條可以讓周以晨活下來的時間線?
凌晨兩點十七分。
小門沒有敲。
門後直接出現很多聲音。
「如果那天我多問一句——」
「如果我沒有走過去——」
「如果早一週轉介——」
「如果他沒有去——」
「如果我有接——」
「如果我當時知道——」
聲音一開始一個一個來。
後來越來越密。
像很多人同時站在一個狹窄房間裡,急著把自己的版本說完。
「如果。」
「如果。」
「如果。」
陳知行站起來。
「夠了。」
門後沒有停。
「如果那天沒有上鎖——」
「如果警衛站在另一邊——」
「如果那孩子沒有愛管閒事——」
陳知行猛地踹了一下門。
砰!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安靜不到兩秒。
一個很輕的少年聲音說:
「那如果是我不要去呢?」
陳知行僵住。
是周以晨。
「不是你的錯。」
他幾乎立刻回答。
門後沒有說話。
陳知行看著那張白紙。
突然覺得很可怕。
因為「如果」這個東西沒有邊界。
只要一直往前推,最後每一個活著的人都能被放到被告席上。
包括死掉的人自己。
隔天下午,他又去找許明恆。
律師正在吃便利商店的飯糰。
看見他時,第一句是:
「你最近是不是把我當免費諮詢?」
「我可以付錢。」
「那先坐。」
陳知行把昨晚那張紙放到桌上。
許明恆看完,沒有笑。
「你在做事故樹?」
「什麼?」
「很多重大事故調查會把前因後果拆開,看哪些環節失效。」
「那不是很好?」
「很好。」
許明恆指了指紙。
「但你這不是調查。」
「你在審判假設。」
陳知行皺眉。
「有差嗎?」
「差很多。」
「你可以問學校哪個環節沒做到。」
「可以問制度有沒有漏洞。」
「可以問一個風險訊號為什麼沒被接住。」
「但你不能說,只要其中某一件事不一樣,周以晨就一定不會死。」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不知道。」
許明恆說。
「沒發生過的事,沒有證據。」
陳知行往椅背一靠。
「那不是很好用?」
「什麼?」
「反正不能證明。」
他的語氣有點衝。
「會議晚了,不能證明早開就有用。」
「電話沒接,不能證明接了就有用。」
「老師沒去開門,也不能證明開了就一定來得及。」
「最後每個人都可以說,我做得不好,但你不能證明悲劇是我造成的。」
許明恆看著他。
「你現在很想找到一個人,是不是?」
「什麼?」
「一個可以把全部東西都放到他身上的人。」
「我沒有。」
「你有。」
他把那張紙往前推。
「因為如果責任夠集中,世界就會簡單。」
「徐凱殺人,所以只看徐凱。」
「學校沒處理好,所以只怪學校。」
「媽媽沒接電話,所以只怪媽媽。」
「老師沒開門,所以只怪老師。」
「每一種都很舒服。」
陳知行沒有說話。
許明恆的聲音放慢。
「但制度檢討,不是為了證明誰百分之百能阻止一場悲劇。」
「是為了問,下次遇到一樣的訊號,我們能不能少漏一個。」
「那家屬呢?」
「家屬可以覺得不夠。」
「可以生氣。」
「可以不接受。」
「法律不能要求他們因為制度有它的理由,就覺得被安慰。」
他指了指那張紙。
「但是你也不能因為他們的痛是真的,就把所有『如果』都當成事實。」
陳知行離開事務所時,外面正在下雨。
他把手插進口袋。
銅鑰匙很冷。
走到騎樓下,他拿出來看。
「如果」兩個字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個字。
高志明。
陳知行站在雨裡。
他終於想起第一幕裡,自己一直沒有問清楚的一件事。
高老師為什麼知道那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