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叫江淑芬。
她沒有坐下。
陳知行讓開玄關的位置,她卻還站在門口,像只要再往裡一步,就會踩進十二年前沒有走完的地方。
「吳先生打給我。」
她說。
「他說有人在查以前的事。」
陳知行看了一眼桌上的銅鑰匙。
「所以妳回來?」
「不是因為你。」
江淑芬的視線又落到那扇小門上。
「是因為他說,門還在。」
還在。
這兩個字讓陳知行背脊微微發涼。
「妳以前看過。」
「看過。」
「什麼時候第一次出現?」
江淑芬終於走進來。
她沒有脫鞋。
走到距離小門兩步的位置就停下。
「徐凱被帶走以後。」
她說。
「大概第三個月。」
那時案子還沒有判。
記者少了一點,但樓下偶爾還是有人等。
江淑芬白天不敢回來,只能挑很晚的時間整理東西。
有一天凌晨,她把徐凱房間最後兩箱衣服封起來,走到玄關時,看見原本的牆上多了一扇門。
「我第一個反應也是房東亂施工。」
她說。
「可是門很小。」
「就跟現在一樣?」
「一樣。」
她盯著門把。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它打不開。」
她伸手轉過。
第一次。
沒有反應。
第二次。
還是沒有。
她以為鎖壞了。
直到門後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
「媽。」
江淑芬的嘴唇動了一下。
後面的話隔了很久才說出來。
「不是十五歲的徐凱。」
「是很小的聲音。」
「大概十歲、十一歲。」
門後的孩子問:
「妳什麼時候回來?」
陳知行沒有插話。
江淑芬的手慢慢攥緊外套袖口。
「他小時候常忘記帶鑰匙。」
「何阿姨跟我說過。」
「她讓他去她家等。」
「我知道。」
她說。
「我一直都知道。」
那時江淑芬在兩間餐廳輪班。
早上十點做到下午三點,晚上五點再去另一間店。
有時候回到家已經十一點。
徐凱放學沒帶鑰匙,就坐在樓梯口等。
第一次,她很愧疚。
第二次,她罵他怎麼老是忘。
後來,她只會在電話裡說:
「去何阿姨家。」
「我還在上班。」
「不要一直打。」
江淑芬說到這裡,抬頭看陳知行。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原來如此?」
陳知行皺了一下眉。
「什麼?」
「媽媽不在家。」
「小孩被丟著。」
「所以後來變成那樣。」
她的語氣很冷。
「案發以後,所有人都很喜歡這樣問。」
「他爸爸呢?」
「家裡是不是常吵架?」
「小時候是不是缺乏陪伴?」
「有沒有被打?」
她看著他。
「好像只要往前挖得夠深,就一定可以挖到一個理由。」
「我沒有想替他找理由。」陳知行說。
「那就不要找。」
她回答得很快。
「你可以找發生過什麼。」
「但是不要把發生過的事,全部變成他殺人的理由。」
房間安靜了幾秒。
江淑芬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聲音低了一些。
「我有做錯的地方。」
「我認。」
「可是周以晨不是我殺的。」
「徐凱做的事,也不能因為我以前沒有準時回家,就少一點。」
陳知行點頭。
「那把鑰匙呢?」
江淑芬看向桌面。
「也是那天出現的。」
她在鞋櫃上找到它。
銅色。
很舊。
明明從來沒有見過,卻可以插進五○二的大門。
打不開。
可以插進徐凱房間的門。
打不開。
可以插進廁所、頂樓、樓梯間儲藏室。
有些插得進去。
沒有一扇能轉動。
「上面寫什麼?」陳知行問。
「徐凱。」
果然。
「妳為什麼拿著它去試整棟樓?」
江淑芬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小門。
「因為我那時候真的相信,」她說,「一定有一扇門是來得及的。」
「來得及什麼?」
「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很難看。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每一扇都想開。」
也許是徐凱十二歲那年在樓梯口等她的那扇門。
也許是第一次被學校叫去輔導室的門。
也許是案發前三天,學校打來而她沒有接到的那通電話。
也許是十二月那天下午,舊活動中心的側門。
人到了無法挽回的時候,會突然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一個正確入口。
只要找到,就能回去。
江淑芬試到天亮。
一扇都沒有開。
最後,她把鑰匙放回鞋櫃。
「我不敢帶走。」
「為什麼?」
她看著陳知行。
「因為我怕它在我身上。」
「我會一輩子都在找下一扇門。」
陳知行低頭。
桌上的鑰匙很安靜。
「妳看過『已處理』這三個字嗎?」
江淑芬的臉色變了。
她沒有碰鑰匙。
只是說:
「看過太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