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行站在育川國中的校門外,盯著鑰匙上的名字看了快一分鐘。
徐凱。
兩個字很小。
不是刻上去的那種凹痕。
更像金屬自己長出來的。
他用指腹去摸。
摸得到。
再用指甲刮。
刮不掉。
他抬頭時,高老師已經走遠了。
陳知行沒有追進學校。
不是因為不想。
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高老師知道那把鑰匙。
而且不是從他嘴裡知道的。
回到鎖店後,阿哲正在幫一個阿姨換機車鑰匙的塑膠頭。
看見陳知行進來,他指了指桌上。
「你早上那個客人有來拿鎖芯。」
「嗯。」
「哥。」
「幹嘛?」
阿哲壓低聲音。
「你最近是不是卡到陰?」
陳知行停住。
「為什麼?」
「你這幾天臉都很像沒睡。」
「搬家。」
「你不是最會睡?」
陳知行沒理他。
他把鑰匙放到工作燈下面。
阿哲湊過來。
「欸,上次有這個嗎?」
陳知行看他。
「什麼?」
「字啊。」
阿哲拿起鑰匙。
「徐凱。誰?」
「一個人。」
「廢話。」
「十二年前殺過人。」
阿哲的手立刻鬆了一下。
鑰匙掉到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你不要亂講。」
「我沒亂講。」
「那他的名字怎麼會在你鑰匙上?」
陳知行沒有回答。
因為這也是他想知道的。
他重新把十二年前的新聞找出來。
這次不查周以晨。
只查徐凱。
舊報導比他想像得更多。
案發後第二天,媒體堵到涉案少年的住處。
因為少年身分受保護,新聞沒有寫完整地址,照片也把門牌打了馬賽克。
但是其中一張照片拍到了大樓外牆。
褪色的米黃色磁磚。
一樓歇業的洗衣店招牌還沒拆,藍底白字,上面寫著「美新自助洗衣」。
陳知行把照片放大。
心臟慢慢沉下去。
他每天進出的地方,他不可能認錯。
景安大樓。
徐凱以前住在這裡。
當天晚上,他沒有回五○二。
他先去找房東。
房東姓吳,六十多歲,住在離景安大樓兩條街的電梯華廈。
門打開時,吳先生穿著背心,顯然沒想到陳知行會直接找到家裡。
「陳先生?」
「我想問五○二以前的房客。」
「不是跟你講過,老人家去南部——」
「徐凱住過那裡嗎?」
房東的嘴停住。
陳知行把手機遞過去。
照片就在螢幕上。
吳先生沒接。
只是看了一眼。
「這種舊新聞你翻它幹嘛?」
「所以住過。」
「很久以前的事。」
「多久?」
「就……案子以前。」
「那時候五○二是你租給他們家的?」
吳先生看了走廊一眼。
像怕鄰居聽見。
最後把門拉開一些。
「進來講。」
客廳裡有一台很大的電視。
新聞正在播,但沒開聲音。
吳先生坐下後,第一句是:
「先講喔,那個案子跟房子沒有關係。」
陳知行沒說話。
「他們住五○二差不多兩年。媽媽跟那個男的,還有徐凱。是不是繼父我不知道,反正常常吵架。」
「案發後呢?」
「記者來堵。堵一個多禮拜。」
「後來搬走?」
「他媽媽先搬。東西放了幾個月才來清。」
「那扇小門呢?」
吳先生的眼神閃了一下。
「什麼小門?」
「不要再跟我說管線了。」
陳知行把聲音放低。
「五○一的何阿姨說,以前根本沒有。」
吳先生的臉色變得不好看。
「老人家記錯。」
「你確定?」
「我自己的房子我會不知道?」
「那你敢不敢現在跟我去看?」
吳先生不說話。
陳知行等了十幾秒。
「那把鑰匙也是你放的?」
房東猛地抬頭。
「你還留著?」
這次換陳知行沉默。
「你果然知道。」
吳先生坐在沙發上,手掌慢慢搓著膝蓋。
「那不是我的。」
「誰的?」
「不知道。」
「你第一次看到它什麼時候?」
房東把視線移開。
「案子之後。」
客廳裡的無聲新聞正好切到法院畫面。
法官、警察、記者,全都只有嘴巴在動。
吳先生說,徐凱家搬走以後,五○二空了快半年。
他重新油漆。
換熱水器。
補壁癌。
那時玄關旁邊還只是牆。
有一天工人打電話給他,問那個「小儲藏間」要不要一起漆。
吳先生聽不懂。
他到現場,才第一次看見那扇門。
「我還以為工人亂打洞。」
「你拆過?」
「拆啊。」
吳先生的聲音忽然變小。
「拆過兩次。」
第一次,他找木工把門板整片拆掉。
後面不是房間。
是水泥牆。
實心的。
所以他乾脆叫人補平。
一個禮拜後,他帶新房客看屋。
門又在原來的位置。
第二次,他親眼看著泥作把整面牆重新打底。
還拍了照片。
隔天早上,那扇門又出現。
「我後來就不管了。」
「那鑰匙?」
「第一次是在鞋櫃找到。」
「上面有名字嗎?」
吳先生愣了一下。
「有。」
陳知行握緊膝上的手。
「誰?」
吳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
「不是徐凱。」
「那是誰?」
「周以晨。」
陳知行背脊一陣冷。
「你做了什麼?」
「丟掉啊。」
「丟去哪?」
「垃圾車。」
「然後?」
吳先生笑了一下。
那不是覺得好笑。
是人在說一件自己至今都不願意相信的事時,會出現的表情。
「隔天又在鞋櫃。」
陳知行沒有再問。
他回景安大樓時已經快十一點。
走到五樓,何老太太的門還關著。
五○二裡沒有開燈。
陳知行站在玄關,把鑰匙放在手心。
徐凱。
名字還在。
他忽然明白。
這把鑰匙上的名字不是在告訴他「它屬於誰」。
是在告訴他——
下一扇要看的門在哪裡。
他把鑰匙插進去。
依然轉不動。
這次門後沒有敲門聲。
只有一個少年的聲音。
比周以晨低一點。
帶著很不耐煩的鼻音。
「反正你們也不能怎樣。打個人而已,頂多記過,不是嗎?」
林慧真那時問他:「如果有一天真的把人打到出事呢?」
徐凱靠著椅背,笑得毫不在意。
「出事就出事啊。」
「到時候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