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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開》第七章 徐凱
陳知行站在育川國中的校門外,盯著鑰匙上的名字看了快一分鐘。

徐凱。

兩個字很小。

不是刻上去的那種凹痕。

更像金屬自己長出來的。

他用指腹去摸。

摸得到。

再用指甲刮。

刮不掉。

他抬頭時,高老師已經走遠了。

陳知行沒有追進學校。

不是因為不想。

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高老師知道那把鑰匙。

而且不是從他嘴裡知道的。

回到鎖店後,阿哲正在幫一個阿姨換機車鑰匙的塑膠頭。

看見陳知行進來,他指了指桌上。

「你早上那個客人有來拿鎖芯。」

「嗯。」

「哥。」

「幹嘛?」

阿哲壓低聲音。

「你最近是不是卡到陰?」

陳知行停住。

「為什麼?」

「你這幾天臉都很像沒睡。」

「搬家。」

「你不是最會睡?」

陳知行沒理他。

他把鑰匙放到工作燈下面。

阿哲湊過來。

「欸,上次有這個嗎?」

陳知行看他。

「什麼?」

「字啊。」

阿哲拿起鑰匙。

「徐凱。誰?」

「一個人。」

「廢話。」

「十二年前殺過人。」

阿哲的手立刻鬆了一下。

鑰匙掉到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你不要亂講。」

「我沒亂講。」

「那他的名字怎麼會在你鑰匙上?」

陳知行沒有回答。

因為這也是他想知道的。

他重新把十二年前的新聞找出來。

這次不查周以晨。

只查徐凱。

舊報導比他想像得更多。

案發後第二天,媒體堵到涉案少年的住處。

因為少年身分受保護,新聞沒有寫完整地址,照片也把門牌打了馬賽克。

但是其中一張照片拍到了大樓外牆。

褪色的米黃色磁磚。

一樓歇業的洗衣店招牌還沒拆,藍底白字,上面寫著「美新自助洗衣」。

陳知行把照片放大。

心臟慢慢沉下去。

他每天進出的地方,他不可能認錯。

景安大樓。

徐凱以前住在這裡。

當天晚上,他沒有回五○二。

他先去找房東。

房東姓吳,六十多歲,住在離景安大樓兩條街的電梯華廈。

門打開時,吳先生穿著背心,顯然沒想到陳知行會直接找到家裡。

「陳先生?」

「我想問五○二以前的房客。」

「不是跟你講過,老人家去南部——」

「徐凱住過那裡嗎?」

房東的嘴停住。

陳知行把手機遞過去。

照片就在螢幕上。

吳先生沒接。

只是看了一眼。

「這種舊新聞你翻它幹嘛?」

「所以住過。」

「很久以前的事。」

「多久?」

「就……案子以前。」

「那時候五○二是你租給他們家的?」

吳先生看了走廊一眼。

像怕鄰居聽見。

最後把門拉開一些。

「進來講。」

客廳裡有一台很大的電視。

新聞正在播,但沒開聲音。

吳先生坐下後,第一句是:

「先講喔,那個案子跟房子沒有關係。」

陳知行沒說話。

「他們住五○二差不多兩年。媽媽跟那個男的,還有徐凱。是不是繼父我不知道,反正常常吵架。」

「案發後呢?」

「記者來堵。堵一個多禮拜。」

「後來搬走?」

「他媽媽先搬。東西放了幾個月才來清。」

「那扇小門呢?」

吳先生的眼神閃了一下。

「什麼小門?」

「不要再跟我說管線了。」

陳知行把聲音放低。

「五○一的何阿姨說,以前根本沒有。」

吳先生的臉色變得不好看。

「老人家記錯。」

「你確定?」

「我自己的房子我會不知道?」

「那你敢不敢現在跟我去看?」

吳先生不說話。

陳知行等了十幾秒。

「那把鑰匙也是你放的?」

房東猛地抬頭。

「你還留著?」

這次換陳知行沉默。

「你果然知道。」

吳先生坐在沙發上,手掌慢慢搓著膝蓋。

「那不是我的。」

「誰的?」

「不知道。」

「你第一次看到它什麼時候?」

房東把視線移開。

「案子之後。」

客廳裡的無聲新聞正好切到法院畫面。

法官、警察、記者,全都只有嘴巴在動。

吳先生說,徐凱家搬走以後,五○二空了快半年。

他重新油漆。

換熱水器。

補壁癌。

那時玄關旁邊還只是牆。

有一天工人打電話給他,問那個「小儲藏間」要不要一起漆。

吳先生聽不懂。

他到現場,才第一次看見那扇門。

「我還以為工人亂打洞。」

「你拆過?」

「拆啊。」

吳先生的聲音忽然變小。

「拆過兩次。」

第一次,他找木工把門板整片拆掉。

後面不是房間。

是水泥牆。

實心的。

所以他乾脆叫人補平。

一個禮拜後,他帶新房客看屋。

門又在原來的位置。

第二次,他親眼看著泥作把整面牆重新打底。

還拍了照片。

隔天早上,那扇門又出現。

「我後來就不管了。」

「那鑰匙?」

「第一次是在鞋櫃找到。」

「上面有名字嗎?」

吳先生愣了一下。

「有。」

陳知行握緊膝上的手。

「誰?」

吳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

「不是徐凱。」

「那是誰?」

「周以晨。」

陳知行背脊一陣冷。

「你做了什麼?」

「丟掉啊。」

「丟去哪?」

「垃圾車。」

「然後?」

吳先生笑了一下。

那不是覺得好笑。

是人在說一件自己至今都不願意相信的事時,會出現的表情。

「隔天又在鞋櫃。」

陳知行沒有再問。

他回景安大樓時已經快十一點。

走到五樓,何老太太的門還關著。

五○二裡沒有開燈。

陳知行站在玄關,把鑰匙放在手心。

徐凱。

名字還在。

他忽然明白。

這把鑰匙上的名字不是在告訴他「它屬於誰」。

是在告訴他——

下一扇要看的門在哪裡。

他把鑰匙插進去。

依然轉不動。

這次門後沒有敲門聲。

只有一個少年的聲音。

比周以晨低一點。

帶著很不耐煩的鼻音。

「反正你們也不能怎樣。打個人而已,頂多記過,不是嗎?」

林慧真那時問他:「如果有一天真的把人打到出事呢?」

徐凱靠著椅背,笑得毫不在意。

「出事就出事啊。」

「到時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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