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行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
是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個死了十二年的人。
門後也沒有再說話。
他坐在玄關地板上,背靠鞋櫃,一直等到天亮。
六點零五分,樓下垃圾車的音樂響起。
世界恢復正常。
有人開門倒垃圾。
有人踩著拖鞋下樓。
早餐店鐵板的油煙從巷口飄上來。
陳知行看著那扇門,第一次產生一個很荒謬的念頭。
也許鬼並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鬼說的話有可能是真的。
上午,他去了一趟育川國中舊址。
學校已經改建。
原本的舊活動中心拆掉了,現在是一棟四層樓的綜合教學大樓。操場重新鋪過,校門也換了方向。
如果不是門口石牆上還留著「育川國民中學」幾個字,很難想像十二年前的照片是在這裡拍的。
陳知行在校門外站了很久。
警衛從窗口探出頭。
「找誰?」
「以前的老師。」
「哪一位?」
陳知行說不出名字。
最後只說:「十二年前那件事。」
警衛的表情立刻變了。
他沒有問哪件。
這代表有些事情即使過了十二年,也不需要名字。
「現在老師幾乎都換了。」警衛說。
「有沒有當時還在的人?」
「你是記者?」
「不是。」
「家屬?」
「也不是。」
「那你問這個幹嘛?」
陳知行沉默。
總不能說他家裡有一扇門,門後住著死者的聲音。
「我想知道那扇門。」
「什麼?」
「舊活動中心側門。」
警衛看著他。
這一次,眼神裡不是警戒。
是困惑。
「你怎麼知道?」
陳知行心裡沉了一下。
新聞沒有寫。
他昨天看過所有能找到的舊報導,都只寫「活動中心旁」或「校內偏僻處」。沒有任何一篇提到周以晨曾經敲過一扇門。
「真的有?」
警衛沒有回答。
幾分鐘後,他打了一通電話。
半小時後,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從校內走出來。
他姓高。
以前是自然科老師,退休後偶爾回學校當志工。
「你找那扇門做什麼?」他問。
陳知行說:「我聽說那天有人聽見他敲門。」
高老師的臉一下白了。
陳知行立刻明白。
「是你?」
高老師沒有說話。
操場上有學生在上體育課。
哨聲一陣一陣傳過來。
很久之後,高老師坐到警衛室旁的長椅上。
「我那天聽到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是他。」
「你沒有開?」
「那扇門從裡面鎖住。」
陳知行皺眉,「從裡面?」
「施工單位鎖的。鑰匙在總務處。」
「你有去拿嗎?」
高老師閉上眼睛。
「沒有。」
「為什麼?」
這三個字出口後,陳知行自己都覺得殘忍。
因為答案不可能讓任何人滿意。
高老師喉結動了一下。
「我以為是學生在玩。」
風穿過校門。
「我那天要送考卷。再過十分鐘就是下班時間。我看到那邊貼著施工禁止進入,就想說……」
他停下來。
「想說什麼?」
「總會有人處理。」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顆石頭落下去。
陳知行忽然明白了那扇門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因為沒有鑰匙才沒打開。
鑰匙一直都在。
只是不在當下需要它的人手上。
高老師說,事件後他請了長假。
他去過醫院。
想跟周以晨的母親道歉。
對方沒有見他。
後來案件進入少年法院,媒體報導一波又一波。學校開檢討會,裝監視器,重新規劃死角,增加巡邏。
「大家都做了很多事。」高老師說。
「可是都是他死以後。」
陳知行沒有接話。
高老師突然問:「你到底是誰?」
陳知行想了想。
「鎖匠。」
高老師抬頭看他。
這答案顯然比記者更奇怪。
陳知行站起來。
離開前,他問最後一個問題。
「周以晨家以前住哪?」
「不知道。」
「你有沒有聽過景安大樓?」
高老師的臉色又變了。
這次比剛才更明顯。
陳知行盯著他。
「你知道。」
高老師看向校門外。
「那不是周以晨家。」
「那是誰家?」
他沒有回答。
「高老師。」
男人慢慢站起身。
「你如果真的只是鎖匠,」他說,「那把打不開的鎖,就不要再碰了。」
陳知行全身一冷。
「我沒跟你說有鎖。」
高老師的表情像是終於發現自己說錯話。
下一秒,他轉身走進校園。
陳知行追了兩步。
「你知道那把鑰匙?」
高老師沒有回頭。
「那到底是誰的?」
遠處上課鐘響起。
學生開始從操場往教室跑。
很多扇門被推開。
又關上。
陳知行站在校門外。
口袋裡的銅鑰匙突然變得很燙。
他伸手摸到它。
金屬表面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新的刮痕。
細得像字。
他把鑰匙拿到陽光下。
那不是刮痕。
是兩個很小的刻字。
徐凱。